第三章
下午,何自知提包里装着烧纸的凭证——白手帕,分别给领导送去,也有表功
之意。从纪委书记办公室出来,无意中向走廊尽头望去,冯希泉办公室竟亮着灯。
心里想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打扫卫生的或送水的开的灯?但也过去敲敲门,
屋里响起冯希泉浑厚的嗓音。何自知进门就堆起笑脸,故作轻松地说:“书记真是
好榜样,出差一下车就来上班。”说着把白手帕递过去。冯希泉没有接,他只好放
在一边的报纸上。手帕挺起一个尖,像宝塔一样半立着。
冯希泉50岁,中等身材,膀大腰圆,说话嗡嗡响,一脸疙瘩,外形孔武有力,
内心却纤细如丝。他是本矿从基层一级级提拔上来的。他自参加工作,除了中间一
次调到外矿一年零三个月外,都在本矿干。有人说他是坐地虎。他是本镇冯家林子
人,他笑着说小时候多次爬墙头进矿偷炭。早年征地入矿,从一名掘进头的扒装工
干到头发斑白的党委书记。当然也培植了许多亲信。亲家于强是保卫科长,于科长
与小镇知名人士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妹夫是财务科副科长,弟弟的连襟是纪检员,
这些岗位在一个单位至关重要。他曾经在矿如鱼得水,连小镇的事也能当半个家。
可是自从陈正东当矿长,他才感到行动不顺,说话办事需要三思而后行了。
矿山被乡村包围着,最难处理的就是矿乡矛盾,一年不被农民堵几次矿门,那
就反而感觉不正常了。堵矿门的多是妇女儿童和六七十岁的老人。征地、青苗、水
沟淹地等都能成为堵矿门的理由。有几次并没有这些外部原因,细心人一想,冯希
泉被从重要岗位调到次要岗位、几年没有升为正职仍是以副代正,怕是这些原因吧。
于是局里把他调到另一个矿仍当副书记,结果当年堵矿门的次数出奇地多,几乎月
月发生,结果又把他调回来。这就是他履历表中在外矿的一年零三个月。组织部门
找他谈话,他表示不愿意回石井矿,说乡里乡亲有些问题不好处理。组织部门暗示
他不久就转正,他才像是不情愿似的回来了。不久和陈正东一起转正。
陈正东和他同属相,同属小龙,不过比他小一轮。陈正东大学毕业分配到矿,
仕途出奇地顺。十几年来技术员、副区长、区长、副老总,副矿长、矿长。一二年
称呼变一次。他精明能干,没有知识分子的傲气,对哪位领导都言听计从,民意测
验往往满票,不显山不露水赢得群众拥护,可是一转正,冯希泉就知道他城府之深
了。
他先把生产和安全机构调整,成立安全生产委员会,级别是副矿级,自任主任。
定下几项严格的规章制度,不久借故处理了几个功名赫赫的顶梁柱区长,一下子全
矿人的眼睛都觑觑的了。他在处理违章事故会上说:“工人的命比天还重,再说了,
一起死亡事故要花多少钱呀。”说得工人直点头。他每天都下井到现场,井下的情
况瞒不了他。他精力充沛,你刚在办公楼见到他,再到调度室又见到他正坐在牌板
前,真以为见到鬼了。更让冯希泉惧怕的是,一个夏天冯家林子农民因矿排水沟淹
了农田而堵住了矿门。冯希泉得知后连忙下井去了,等着有人请他出面做工作。晚
饭后上井也没有人找他说这事。一打听,县公安局直接插手抓了几个砸大门的半老
头子,村民见动真的了,吓得四散奔逃。一个人还硬气,大叫道:“你们不能抓我,
我是党员。”警察说道:“你以为党员能‘挡’一下吗?”冯希泉事后得知陈正东
以警民共建为由,送给县公安局3 万元和20吨原煤。此后县公安局买平价煤等事基
本都能满足。冯希泉不得不十分当心了。暗中命令亲家和妹夫,煤炭和建筑材料出
门要问清去向,资金划出要有理由,一有情况就报告。陈正东毕竟年轻,许多事情
想当然,例如要在井下搞标准化工作面,开大会职工要整队出席等,都是虎头蛇尾,
传为笑谈。冯希泉知道自己在其中功不可没。
何自知见冯希泉久未作声,要退回去也觉尴尬,便像每次见到领导那样,只要
一冷场便汇报工作。他便说劳模座谈会和棋牌、美术,书法比赛的通知已下发,正
着手准备走访慰问工作。冯希泉仍未作声。何自知见他手托双腮似乎在打瞌睡,心
想他出差太累了,便悄悄往后退,想退出去再掩门走掉。刚退到门口,冷不丁听到
冯希泉“嗯”了一声,便站住了。
“那些工作固然重要,职代会可是你职权范围内的事,你要作好周密的准备。”
冯希泉说道。
何自知听到“职权”二字,心有灵犀,知道他话里有话,便走回来关上门。
冯希泉又道:“要通过几个重要文件,会完了你也完了,怕是最后一次职代会
喽。”说罢往后背一靠。
何自知知道改制企业“新三会”代替“老三会”的事,自嘲道:“我这一生可
算丰富,没白过,学习时碰上文革,工作时碰上插队,结婚时碰上只生一个,不是
下井不让要二胎;提干时碰上要文凭,退休时碰上要结算回家。”
冯希泉道:“我不也一样吗,除了你插队我是回乡罢了。我这个党委书记怕也
干到头了,陈正东能用我?他董事长一当,他弟弟来当总经理,他恨不得都赶回家,
一个月花几百元雇一个小工干,到时候咱俩一块开饭店去吧。”
何自知笑道:“多悲观不是,饭店是那么好开的?你见过哪个饭店能开长久,
都是年把二年就关门了,再说房租,税也不少。”
“你工会不是有‘星光’吗?”
“说是工会的,我真不知道是谁的。”
“就是你的。不能让陈正东都搜去了,他恨不得一星一点都要去,这点要记住。
还有,去年秋天义务劳动累得贼死放出来的105 工作面,几百万吨储量,今年采今
年挣大钱,全矿每个人一年多发几千元,他不干,什么意思,你想去吧。”
何自知想,他说饭店是我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真是无主的?真有个饭店在那风
景区是个福气。不说经营,光出租也够吃的了。要想办法去土地,房产部门查查,
说不定真是无主房呢。但是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没有人这么傻,这几年都正常经
营,冯希泉定是知情人。他说的不能让陈正东搜去是什么意思?明显不让工会登记。
竟连他说的什么上百万吨储量煤的事没往心里去。
回到工会他开始登记上午烧纸的账。他有一个黑皮硬壳本,记载着送花圈烧纸
的流水账。在过去的2001年,共给26人烧纸,7 个矿领导加自己8 人共208 人次,
送花圈32个。医院探视病人82人次。每次购买礼品50元至150 元不等,2002年已有
4 次烧纸,送花圈5 个,探视病人6 人次。他一边登记一边摇头,工会就光干这些
事吧。这本账和小刘的账还有出入,他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关键是这些钱还挂
着账。去年行政补了6000元,又以救济名义冲掉几千元,还挂着几千元呢。都去作
陪,逢年过节送上一份小礼物。他们评价他“太讲究”。
“找你来问件事,你说说星光大酒店产权归属和历史沿革,我想了解一下。”
他果然关注的是这个,何自知只好实话实说。
“你就没想到要查清楚?”
“查过,都说不知道。反正有个神秘人物经营着。”
“不知道就充公了,充到矿上。”
“充,省得我们背黑锅,别人还不知道我们得多少利呢。”
其实对星光大酒店的情况,何自知多少还是有些觉察,并且间或得到些好处,
有时老婆孩子去市里就在那里落脚,一年两个节饭店也送来几张免费餐券。他估计
经营者一年能赚几十万,几张餐券才值几个钱?并且打着工会三产的名义,所以心
里一直不舒服。他觉察冯希泉的四弟是它的后台老板,但没有真凭实据,不敢乱说。
就他而言,宁愿不要那几张餐券,也不愿别人贪得太多,陈正东又是朝他撩撩手,
他知趣地走了。
回到工会,小刘又问星光大酒店登记不登记的事,何自知道:“你要登记就把
房证,土地证、营业执照找齐,你有吗?”
“那就不登了?”
何自知没有作声。陷入了深思。
这时电话响了,何自知抄起来,即刻换上笑脸:“陈矿长,好,我这就去。”
陈正东办公室在二楼楼梯西边,东西两个尽头的朝阳三间屋连成一体,大间做
会议室,小间做办公室,这是二楼东头冯希泉的办公格局。而陈正东却把小间做卧
室,大间做办公室,在办公室角落里布置了能容纳七八个人的小会议空间,把走廊
北面档案室挪到三楼,那儿做了会议室,走廊中间垒道墙,成了一大块独立办公空
间。在走廊垒墙的时候,冯希泉就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看,心里骂这个婊孙子真不讲
究。也想把自己这边堵上,又觉得有点东施效颦,怕成为谈资而作罢。
陈正东正在电脑上查找资料,翻眼看看何自知仍继续打键盘。何自知走到会议
桌前看着陈正东,陈正东旁若无人地看电脑,何自知却不坐,站着翻报纸,也就只
看见几条大标题。好一会儿陈正东才对着电脑说道:“何主席你坐。”何自知就搬
过一把折椅坐到他对面来,
陈正东一推键盘道:“你真是越来越……你怎么就知道我早上找你?”何自知
谦恭地笑了:“领导有什么吩咐当兵的能不知道?”陈正东呵呵笑道:“你还当过
我的领导呢。”
陈正东在掘进工区当技术员时当过基层工会主席,每月到矿工会开一次例会,
报报救济领领奖品,那时候何自知对他不冷不热的,他总觉得这小伙子味道不正。
起先说不清味道不正表现在哪儿,一次陈正东给他送来几条鱼,何自知不收,他说
是自己钓的,何自知只好收下。妻子鹿云凤买菜回来说见到陈正东买鱼,说他一个
单身汉不定上谁家吃饭去,何自知心里就很不舒服。有一次领奖品回去,何自知与
他结伴而行,陈正东忽然说我还有事便退回工会,何自知看见当时的一把手刘矿长
正迎面走来。陈正东是在避嫌哩,而今他竟然当上了大权在握的一把手矿长,这个
矿山没有他要躲避的人了,据说他到市里局里依然十分谨慎;市里局里来人,连个
小科员他都热情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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