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何自知躺在沙发上,把身体放成个“大”字,从早上被妻子催赶出家门就一直
没闲着,工作太费劲,夹着尾巴做人太憋气。上次同学聚会,有人说“何自知你脾
气变化大了”,何自知掩饰道:“那时咋样这时还是咋样。”同学笑道“你那时犟
得一根筋,咬屎橛子跟人家硬挣,非到人家不作声才算完。”“现在呢?”何自知
故意问。“现在咬屎橛子叫你咽你也咽下去了。”何自知听罢哈哈大笑。心里有句
话没有说出口:“不当孙子咋配当爷?”
何自知当官的诀窍只有两个字:顺从。或曰官从顺从来。要想当官就要把个人
尊严收起来。妻子鹿云凤有一次点着他额头嗔怪道:“你说你这官是谁给的?”何
自知道:“群众。”“再说。”妻子又点了他额头一下。何自知又说:“领导。”
“再说。”何自知便嘟哝道:“领导任命的嘛。”妻子点着自己鼻子:“我给的。”
何自知笑道:“你是领导嘛。”何自知想想这话也有一定道理。所以每次和陶萍调
情时便觉得对不起妻子,做了对不起领导的事。
鹿云凤培养他首先从祛火气入手。何自知刚入矿在采煤面挖煤,鹿云凤干家属
工,在井口把煤车里的矸石拣出来。新媳妇鹿云凤面容娇好,身材俊俏,大眼睛,
两只酒窝,工作帽一戴,工作服的两只手脖扎起来,有股英姿飒爽的味儿。何自知
高高大大,虽然脸黑一些,吹拉弹唱都行。就是脾气太犟,说话粗声粗气,事事要
跟人家论个曲曲直直。其实许多事情是没有反正的,非要弄出个反正来,人家就会
说你犟。鹿云凤家乡有句话,叫做人犟损才牛犟损力。他见过犟牛,牛车翻沟里,
犟牛硬往上拉,气得原地打转转。他插队那庄有个犟人,做饭时灶火熏得他流泪,
他竟然头趴在灶口道:“我叫你熏,我叫你熏够。”婚后何自知脾气改了一些。鹿
云凤道:“你火气太盛,要祛火气。”有一次做完爱,何自知自我解嘲道:“这火
气也祛了一半。”鹿云凤咯咯笑了。她有时也拿这个开玩笑,搂着他进被窝祛火气。
这火气祛得并不长远,隔几天就要祛一次,有时天天要祛。何自知笑道:“莫非要
骟了蛋才行?”其实骟了蛋只能去掉雄性,而去不了火气的。鹿云凤道:“当干部
就得是蔫巴人。你别不信。”
改性格的过程是艰难的。开始时是强忍,他掐虎口,掐大腿,甚至掐过卵子。
有一次明明是他对,而领导却不留情面地批评他,还叫他当众检查。他检查完回家
气得哭,骂这不是人过的日子。有一次工会组织奇石盆景比赛。一位工人端来一盆
松树盆景,苍劲有力的枝干竟弯成曲折盘旋上下翻飞的形状。他好奇地问这是怎么
做的。那人说,用钢筋做成骨架,把还是柔嫩的枝条一点点固定住,它慢慢长成这
样了。他要来骨架,放在办公室,遇事时便看看它。久而久之他变了,对领导更是
百依百顺,有人说他变成蔫巴人了。
好脾气只是前提条件,蔫巴人多了,当干部哪能轮到你?为领导办事是关键。
只要真心学,也不难。
儿子也犟,他就用事实教育他。先用当干部的好处引导他,要想当干部就得先
委屈自己,当孙子当爷有个先后,先当孙子的后来都当了爷,坐小车住别墅;先当
爷的一直是孙子,干重活低工资下岗离婚的都是他们。有一次他醉酒后回家,听儿
子说他和主任吵架了,哭着劝道:“我当副职时给正职端过饭,端过尿盆子,你现
在当爷威武,就一辈子当个下岗的爷吧。”
鹿云凤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把触觉伸到矿山的各个角落,把每个信息都和丈
夫的升迁荣辱联系起来。婚后不久的一个夏天,傍晚,她拉起何自知又去抱起孩子
说:“咱去图书馆。”她从门后布兜里取出一把笛子,何自知问道:“拿那干什么?”
鹿云风问道:“笛子膜呢?”何自知道:“别贴了,我早就不吹了。”何自知二胡
笛子都来得,并且水平可以,参加过县知青汇演。鹿云凤贴上笛子膜道:“有这本
事就要让人知道。”何自知边走边悠闲地吹。走到图书馆,当时的工会主席老管走
出门来,探着头左右寻找:“咦,这是你吹的?你是哪单位的?”鹿云凤忙道:
“管主席,小何跟你拎包你要不要?”没多久何自知就借调到工会,参加了局里汇
演。后来正式调入工会。原来,鹿云凤那天洗澡时听见工会女工委员说局里要汇演,
矿山正在物色人选。此后她不断地把诸如谁与谁关系好与坏,谁要升迁谁要调动等
信息带到家里来,帮助他采取相应的行动,避免可能出现的危机,鹿云凤心地善良,
不是过河拆桥那种人。冯希泉调走时她说过,他虽然调走了,咱不能疏远他,铁打
的衙门流水的官,说不定啥时又调回来呢,冯希泉没搬家,何自知在他回来时常去
看他,带一些工会仓库里存放的肥皂、雨披等小礼品。没想到冯希泉真的回来了。
这调出的一年他可分出谁是真心对他好了。他回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何自知的副科
级转正,把纪委书记兼工会主席把着的财权让给了何自知。何自知有了财权感觉不
一样了,遗憾的是享受副矿级和年薪的事还未办妥。鹿云凤每年都在家里腌制咸菜,
腊菜疙瘩腌好,老汤用文火烀,甚是好吃。她主动给冯希泉、陈正东等人送。吃惯
了大鱼大肉的人,十分爱吃。喝酒时有句笑谈,叫做“出门老婆有交代,少喝酒多
吃菜,够不着站起来”,“听老婆话跟党走”,别人当作笑谈而已,何自知却是发
自内心的。矿上每年选贤内助,他说道:“你们这些人呀一般化,我那口子,啧,
啧……”
真是个好女人。
还有一个女人在温暖着他,她就是陶萍。
陶萍三十七八岁,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有几分穆斯林相貌。婀娜多姿的中上
等身材,胸脯饱满,说话有摄人心魄的磁性嗓音。何自知很爱听她讲话,更爱和她
跳舞唱歌。跳舞时她胸脯贴在他胸膛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让他心猿意马。她丈
夫在井下牺牲五年了,带着女儿寡居,她在膳食科当副科长兼工会主席,膳食科有
几个单房间供对外接待和区队业务往来用,她分管外招餐厅,由于善于管理,工作
出色,三年前被评为市劳模。评语说她“有较强的管理能力,一年为矿山节约招待
费4 万元,深受……”字样,所谓节约4 万元是按来宾未到外部就餐的差价计算出
来的。
何自知和陶萍之间碰撞出的火花纯属水到渠成。陶萍原来在矿广播室当广播员,
广播室属工会管。男上司和女下级产生暗恋带有普遍性。陶萍娇好的相貌,性感的
身材,何自知曾经这样断言:不对这样的女人产生想法,你肯定不行了。男人就怕
被说不行,何自知那时候很行。何自知在工作上袒护她,她在生活上关心他,这种
不一般的关系别人私下有了议论。何自知理直气壮:被漂亮女人看中你说是好还是
孬?却不明白其中有很大的权力因素在起作用。年龄大了不适合干广播员了,陶萍
面临人生选择。她本想回到工会当干事,这似乎顺理成章,回到工会有何自知照顾
着。而何自知却不同意她回工会。他私下对她说,你先下基层当工会主席,以后当
科长。陶萍认为这是托词,心想男人说变心就变心了,在他面前抹起眼泪。而何自
知却想得远些,两人天天粘在一起要出事的,难看不说,工会主席也干不成了,犯
不上。他找到冯希泉把这事办成了。陶萍到膳食科先当工会主席,第二年几经奔走
把她选为市劳模,第三年就聘为副科长了。在工会欢送她的酒会上,就是在外招餐
厅,一曲《敖包相会》让俩人眼含热泪,似乎生离死别再不能相见。她评上市劳模
时他打电话抢先告诉她,她十分激动,动情地说:“何,何,何……谢谢,你让我
干什么就直接说吧。”何自知哈哈一笑:“你进步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后几个字
是唱着说的。她任副科长,党委会一结束,他悄悄给她说了,陶萍美丽的大眼睛盯
着他,眼里有一种异样光彩,柔声道:“你让我怎么谢你呢?自知……哥,哥。”
何自知也十分动情,她寡居几年了,对于她来说何等漫长,也知道久旷的女人需要
什么,就用手捏捏她滚烫的腮,喃喃道:“还谢什么,还谢什么。”陶萍分明看见
他身体的变化,但是他强忍住了。她很失望。他知道一旦越过界限将不可收拾,总
有一天会暴露,辛辛苦苦低三下四打下的天下会让低下的欲望毁掉,看透了,那有
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年冬天,陶萍知道何自知胃不好,
送给他一件鹿皮肚兜,何自知戴着它似乎感觉到她肌肤的温暖。鹿云风问谁送的,
何自知说托人在西北买的,这件肚兜一直温暖着他。是我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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