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冯希泉打电话告诉何自知:“劳模座谈会的开法定了,就按你说的意见办,去
市区观光。但是考虑天太冷,有的退休劳模年纪大身体欠佳,推到春节后春暖花开
吧。你给劳模们解释一下。”
劳模座谈会是工会节前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节前的活动最省事的是书法绘画赛,
定下日期交稿,最低有个纪念品;最操心的是篮球赛,小伙子都血气方刚,弄不好
会打起架来;这几年职工年龄结构老化,已组织不起篮球赛了,最担心的是劳模座
谈会。
当年的功臣们现在虎威不倒怨气冲天,闹职称闹职级闹待遇,就差没说卸磨杀
驴了。有个劳模平时走路好好的,开座谈会却拄着双拐来了,说是在井下砸伤的脚
伤又复发了,都知道一年一度的会议对于他们十分重要,准备了一年的话题要倾诉,
平时说根本没有人听。劳模座谈会一般要求书记矿长都参加,直接给他们反映,看
他们怎么说。怎么说7 一是拖,二是装糊涂。给你解决几件屁大的事,然后一年就
混过来了。后来出了劳模集体罢会的事,劳模说你不就是走形式吗,让你连个形式
也走不成。罢会就罢会,反正天轮正常转,工会连找也不找。劳模们白别了一回马
腿,工会总结也没少写上“召开了劳模、退伍军人……座谈会”字样。劳模们认为
这样做也不行,第二年又都齐齐地来了,摆问题提要求质问领导,完全不顾冯希泉
开场自给他们戴的高帽:“你们是矿山的功臣,希望你们继续保持和发扬……”他
们说,我们捡白菜帮子吃还能保持什么,你们在市里住别墅我们还能发扬什么?他
们用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说话嘴唇哆嗦着,真怕出现意外。会后照例聚餐,二两
酒下肚,有的老泪纵横,有的伤残者悔恨交加,有的大骂贪官,指桑骂槐。简直无
法收拾,陈正东接着手机走了,冯希泉去趟厕所再未回来。
今年的座谈会开不开?何自知请示冯希泉,冯希泉说不开能行吗?何自知说那
就租辆车带他们去市里观光游览,中午吃顿饭。冯希泉说道:“也行,要吃就去星
光大酒店,控制住别借酒蒙脸骂人砸东西,我再跟陈矿长商量一下吧。”何自知道
:“有些事吧能给他们解决就解决几项,省得老被动。”冯希泉说道:“职称怎么
解决,职务怎么解决,这些劳模多是干出来的,签自己的名都歪歪扭扭,只能干不
能管理,怎么当干部?带劳模出去游览的主意是陶萍出的。她是劳模中不提意见不
发牢骚帮助领导做劝解工作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这两天把走访的事提前吧,反正早晚得干。一些重点户你亲自去,听说困难
户今年情绪比较大。”冯希泉这样交代说。
走访慰问本是送温暖做好事,近二年却也成了心理的负担。感激的话越来越少,
热嘲冷讽指桑骂槐的话越来越露骨了。有的接过钱说一年要有十二个年才好,有的
说这才几个钱,你们都开多少?人这是怎么了?官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送
给他东西再招骂,世界真是翻了个过儿。何自知吩咐今年走访要换装,把皮衣羽绒
服脱下来,缩小与困难户的差距。
走访第一户就碰上尴尬事。工会的老曹和老罗合抬一袋10公斤的面粉,何自知
跟在后面。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大喊:“截住截住。”何自知正
待回头,一个矮小的身影游鱼一般从身边滑过去了。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眨眼
间孩子“咚”地一声撞开门,又“咣”地从里面插上了。保卫科巡逻队员和工会送
温暖人员一同被挡在门外。巡逻队员累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门敲不开,双方
人员只好离开。
何自知问道:“那孩子犯什么事了?”“偷炭,从小就损公肥私。”
何自知知道,这是采煤工小王家。他父母年老多病,他爹的胃病说动手术就能
好,因没钱就这么硬撑着。数九寒天家里生不起火,液化气不能开着取暖。肯定是
孙子看爷爷冻得胃疼,拿着蛇皮袋到矿里煤堆装了煤,正碰上巡逻队。孩子小,不
知往哪里跑,认为家里最安全,家里人能保护他。
何自知听到损公肥私时,心脏一紧,像被咬了一口,心想国家财产进到个人腰
包,这稀罕吗7 他就亲自经手给刚装修好房子的陈正东送去灵璧石,连石头加木座
花去公款3030多元。装修队是为矿上装修会议室的那拨人,到底用了矿上多少水泥、
黄沙、工钱,只有天知道了,说也巧,那天送灵璧石开车回来,看见门岗围着一群
人,一个工人在自行车后座夹着六根钢筋,用报纸包着的,家里做窗棂防盗用的,
被门岗查获。后来他了解到,那小伙子大会检查,三个月只发生活费,共扣罚了3030
多元,正是那块石头钱!
来到另一家,何自知不知该不该送上慰问金了。屋里除了家人外,还有两个民
间借贷公司的催款人,他们知道今天来送温暖,等着来收这二三百元善款!让何自
知气愤的是,上午在三家碰上他们。
来到另外一家又碰上伤心事。这家门前停着一辆客货车,车上装着洗衣机、电
冰箱等,两个小伙子正抬着电视机出门来。走近才看见车门上写着繁体的“当”字。
小镇去年底开了一家当铺,生意一度很红火,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拉着小伙子的裤子,
哭着说:“我要看动画片。”她奶奶大声斥责道:“这就去换大的!”他已经不敢
问这家到底碰上什么难事了。
这时,手机响了,矿办通知改革改制领导小组成员下午开会。原定两天的走访
必须加快进度,出了门他就说去东工房。
东工房的秦师傅家他必须去。他对带他下井采煤的秦师傅始终抱有敬重的感情,
每年都亲自登门,另送两瓶好酒,原计划明天去的,所以酒没拿来,便在路上买了
两瓶郎酒。早年秦师傅好酒,何自知就是跟他学会喝酒的,秦师傅说下窑的不会喝
酒哪行,要去寒气祛湿气。喝晕了蒙头一睡到上班。他多次和工友光临这座寒舍,
昏黄灯光下,拍个黄瓜,炝碗白菜,炒盘花生米,有滋有味地喝起来,酒香人情重,
好温馨啊,何自知眼睛有些发热。
这儿那儿响起几声零碎的鞭炮声和“砰砰”剁饺子馅声,渐渐有了过年的味道
了,到秦师傅家不像到其他人家那样,是老曹老罗走在前敲门,他随后;这次他走
在前,手里提着两瓶酒。工房已经相当破旧了,青砖破烂不堪,成片成角地缺损,
砖缝老深,墙根有老高青苔的痕迹。外边由于逐年垫炉渣,窗户台已是抬脚可上了。
年年报危房大修年年不修。二十多年过去了,人老了,房屋也破烂了。
只要是下过煤窑的,谁没有面临死亡的经历?工友之间谁没有救过谁或是被谁
救过的经历?几秒钟之差,有的丧失生命,有的躲避了死亡,这和战场差不多,而
仗不能天天打,井却要天天下,天天面对凶险,天天面对死亡。漆黑的井下,四面
石头夹块肉,埋了没死,唯有手挽手互相照应着躲避死亡,逃避凶险。遇有凶险,
老师傅母鸡护仔一样护着年轻矿工,或者说,你不懂,我去。或者说,你是童男子,
还没见过荤腥哩,后边去,何自知刚下井那年,他和秦师傅被堵在煤洞里,好在那
天中午带着饭,秦师傅几乎没有吃,说你年轻,这些饭你能等到活着被救出去我就
值了。四天三夜两人才获救。我的情深义重的师傅啊。何自知眼睛湿润了。
何自知敲着门轻声唤道:“秦师傅,秦师傅。”叫了几声,听到屋里有应声,
他迟疑一下轻轻推开门,屋里漆黑,地面像坑一样深,没想到身后涌来一股狂风,
像是井下打开了风门,门对面的窗户咣当一声大开,房屋成了通风道,屋里滴水成
冰,盆架上的毛巾硬橛橛的。老罗老曹连忙关门关窗,窗棂已经腐朽,原来用塑料
绳系着两只把手,塑料绳被挣断了,被窝顶得老高,在蠕动,头先探出来,花白头
发,有些败顶。何自知连忙走上前道:
“秦师傅,你……”
秦师傅翻过身来,他刚才是跪伏在床上的,何自知帮助他靠着床背半坐着,伸
手拉亮电灯,秦师傅道:“病还是那病,喘不上气,别踩着那炉灰。”何自知看见
床前有一堆炉灰,炉灰上有痰迹,何自知把酒放在桌上,秦师傅道:“我哪还能喝
酒,要死的人了。”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别人都替他费劲,
“大嫂呢?”何自知问道。
秦师傅叹口气道:“出去了。”
“买菜去了?”
秦师傅没作声。
当年秦师傅剽悍异常,百多斤重的水泥柱子别人两人抬一根,他两只胳膊夹两
根,竟健步如飞。打起钻来他的大手一措上去,电钻声就呜咽了,甚至停钻。跟他
下井心就踏实,就有勇气。他干活太不惜力了,太图爽快了,一进采煤面就赤膊上
阵,落下哮喘病和老寒腿,强壮汉子彻底被疾病打倒了。
“还忙?”秦师傅拉起被角捂住嘴问道。
“闲不着。”何自知摘下床头挂着的口罩给他戴上道。
“还下井吗?”
“不大下,义务劳动或偶尔陪人下去看看。光跑那路累得第二天还腰酸腿疼呢。”
“几年没去矿了,夏天想去看看,顺带洗个澡,门岗不让进,我说我干了几十
年不让进?还是不让进。”
“下次你就说找我的,要不打个电话我去门岗接你。”何自知道。
秦师傅叹口气道:“我入矿时哪有屋,都是席棚子,一干就是几个班。一块下
窑的死得没剩几个了。矿山不认咱了,可是我还认它。”
何自知听得心里酸酸的。心里想有必要订个制度,接老矿工进矿看看,洗个澡,
忽然心里一沉,改制后还不知自己去向呢,这个想法就没敢说,这时秦师傅忽然眼
睛一亮,话音也郑重起来,
“自知,我问你,矿是不是要卖给私人了?”
“卖给谁?没听说。”
“你在矿上当主席能不知道?你怕犯纪律,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陈矿长
要买走。”
“你说的是改制吧。”
“不知是什么名义,反正要归个人了。这是老子们打下的江山,几个钱就买了,
成了私人的了?”
何自知的确没有听说矿山要卖给私人,只是听说矿长持大股,绝对控股,但方
案还未定。便安慰道:“改制是大势所趋,是深化企业改革,提高生产效率……”
“别说那些。”秦师傅一声断喝,“矿山从小到大死了多少人,那就成了冤死
的鬼了,要知是这个结局谁愿去死?我没死也只剩半条命。”老人说到这里双眼射
出道道寒光,何自知不敢对视,低下了头。秦师傅叹息道“我还不如早死了,眼不
见心不烦。”
何自知道:“咱矿不会这样吧。”
“不会?那纺织厂不这样了吗。你是工会主席,工会是工人的家,能看着这样?”
何自知笑道:“咋治,工会能当什么家?”
秦师傅连连咳嗽,何自知连忙给他捶背,轻轻的柔柔的,屋里一阵沉默,为打
破僵局,何自知问道:“大嫂还没回来?”秦师傅道:“你就别等她了。”何自知
道:“真想在这儿喝几杯,吃她的醋炝白菜。”他再次四下打量破旧的房屋,深叹
一口气。秦师傅道:“我也真想喝,可是不能喝了,一喝更喘不上气,炒两个菜看
你喝?”何自知转过脸去,用手指抹去眼窝的泪水,只好告辞了。走到门口被叫住
了,何自知刚才问过有什么事要他办,秦师傅说没有,这时想他果真有事,便示意
罗、曹二人先出门去,走回到他床头。
“自知,你给我找套窑衣,我穿。”
“行。等等我给你送来。”
“别黏糊。”
“不黏糊。”
“新的。”
“行。”
“没人穿过的。”
“当然了。”
秦师傅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仅仅一套工作服,这事不难办,回到矿上打电话
给工资科负责批发劳保材料的老郑,不一会儿,仓库保管员小李打来电话,问要几
号的,何自知回答要大号的,小李问都是大号的?何自知没听明白。不一刻小李送
来了两套工作服,原来会办事的老郑认为给领导办事要讲究,要一套不能只送一套。
何自知让老罗晚上下班给秦师傅捎去一套,第二天老罗对他说,秦师傅的老伴拣废
纸去了,无怪乎没见到她,何自知打算抽时间去看望,而老罗不知道的是,他走后,
秦师傅轻抚着带有霉味的窑衣,老泪纵横,喃喃自语:“看来我死是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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