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改制会议十分简短，先由改制办熊主任汇报了前一阶段工作进展情况和今后工
作计划：一是进行了资产评估，主要资产基本见底；二是人员状况正在见底，工资
科正在加紧做这项工作；三是职工的改制意识有所提高，普遍认识到国有企业改制
是大势所趋，提高了承受能力。下一步工作，一是主要抓好改制费用的测算；二是
编制改制方案和人员安置分流方案；三是在适当时机召开职代会，汇报是大而化之
的，资产、人员等无基本数字，似乎一切都在朦胧和保密状态，与会人员心不在焉
地听，有人只记下一步重点工作，接着冯希泉讲了要教育职工提高对改制的认识，
仅泛泛而谈。最后陈正东作小结，他提出要配合好评估机构的工作，单位提供的资
产数据要真实可靠，不能隐瞒不报了；要求具体单位如工资，财务等负责人一律不
得外出，外出的由派出人立即召回；并说争取三月中旬召开职代会。

    翌日，何自知在临近中午时分接到陈正东的电话，让他和陶萍马上到县城富豪
大酒店，说是走访县委领导，何自知觉得蹊跷，陈正东外出从来不让何自知陪，一
是何自知年龄大，二是何自知高高大大，自己相对矮小像个随从，闹过这样的笑话，
人家抢着和何自知握手，把他晾在一边。再说陈正东从来不认为何自知和自己贴心，
还怕他走漏消息呢。他倒经常带陶萍出去，一是年龄相仿，陶萍还显得年轻几岁，
她会察言观色，说话得体；二是她突出的特点是好酒量，真是半斤八两漱漱口。说
是她漏酒，喝酒时脚底和腋下都出汗，不知底细的往往被她“咱来个大的”，看着
她端起茶杯，足有三两酒而吓住了。自恃好酒量的说来就来，她说“一同喝”。对
方边慢喝边拿眼瞥她，只要她一停顿自己就搁杯，却见她徐徐喝下去了，也只好喝
下去。她会问“再来一个”？对方不敢应战了。

    何自知正组织棋牌比赛，自己也参加了比赛，书法绘画作品已有人交来，还是
往常那些人，水平也无长进，图个喜庆吧，棋牌赛是统一组织分散实施，抽完签各
自约好时间找个地方打，家里宿舍马路边都行。淘汰制，赢家交棋或牌，抽签进入
下一轮比赛。原来是集中比赛，会议室布下几十张方桌，一声开始便都起牌，场面
甚是壮观，拍照片登报也很好看。陈正东当矿长就改了，看不出气氛和组织者的成
绩了，冯希泉当着陈正东面笑道：“陈矿长要当奥委会主席怕把比赛都给改了。”
何自知参加扑克比赛，手气太差，一直摇头说“咋治”，眼看要输掉，接到陈正东
的电话，连忙要车约好陶萍往县城赶。

    何自知在公开场合和陶萍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样子，他唤她小陶，她称他何
主席，不似有的人，没抓住狐狸反惹一身臊，而在背地里他叫她萍萍，她叫他自知
哥，听了让人头皮发麻。他让她坐副驾座，自己坐后排，只是上车时捏了她胳膊一
下，陶萍狐媚地瞅了他一眼。两人一路无话。

    富豪大酒店是县城唯一星级酒店，三星级，集餐饮住宿洗浴娱乐于一体，在这
个刚刚脱贫的县已显得十分豪华气派。门厅高大宽敞亮丽，巨大枝形吊灯从高大的
屋顶垂下，真似火树银花，喷泉假山瀑布，俨然人间瑶池仙境。

    因堵车晚到半小时，主客竟都未入席，在座的有县长，县委副书记，县政法委
书记、公安局长，这些人不止一次到过矿上，都算熟人，只有两三人面生，客人都
很年轻，白白净净的算得上几分英俊，不知相貌是否纳入干部选拔范围；西服革履，
与往日的县、乡干部不可同日而语了。看到他们朝气蓬勃十分精干的神态，何自知
简直是老态龙钟了。他身材臃肿，花白头发染黑，发根儿一层白茬；天天在野地里
吹，皮肤粗糙，除了个子比人家高，那气质差远了。

    所谓走访就是沟通感情，送上礼物，感谢过去一年的支持和帮助，主要为了今
后有事再找他们方便。不然他们会想，过年都不来看我，这时候来了，会不高兴的，
原来这类走访矿长书记带着办公室主任，或负责矿乡关系的副矿长来，今天陈正东
独自来了，行动诡秘。例行拜会，送上红包，稍坐片刻，给个别人说说悄悄话。他
来到县房地产管理局拜访。想了解星光大酒店的事。他第一次来这儿，对方很不热
情。他便想用县领导压对方，临时决定在富豪大酒店设午宴款待县领导等一干人。
公安局长老靳笑道：“你那个接待科长小陶来了吗7 她不来我不去。”陈正东才让
陶萍来，又想到星光大酒店的事，便让何自知一同来。

    从房间、餐具就可看出这一桌酒水的分量。房间是大套间，大小间有雕花木栏
隔开，并设有洗手间，顺墙摆着真皮沙发，大屏幕彩电。餐具金光闪闪和银光闪闪，
细瓷口杯，烟灰缸也是雕花细瓷，滑腻如玉。10个凉菜已摆好，据说是从广州空运
来的海参、蛇肉等名贵菜，何自知见所未见。酒是五粮液，先上来4 瓶，何自知知
道这酒的价格，市场价330 ，酒店价430 也不止。两位勤快的酒店小姐，个个貌若
天仙，高挑身材，着天蓝色丝绒旗袍，微笑着侍立两旁，软声细语地斟酒。酒过三
巡后分别介绍宾主，何自知才知道陪座末席的是房地产局刘局长，便使劲向他点点
头，心想今后真要向他咨询星光大酒店的来龙去脉。

    此地酒风剽悍，在互相碰过杯后，“治一杯”便开始上演了。“治一杯”就是
治酒人先自治，即用玻璃茶杯斟满酒，足有三两多酒，双手举杯齐眉，转着身子让
众人看看，然后一口气干了。再给对方阵营的每人斟相同的酒或稍少些，让你干了。
酒量小的哀告连连，敬酒人站你身边举着酒杯不为所动。这是酒席上最为激动人心
的时刻，伴随被治人哀告声和其艰难饮酒全过程的是叫好声和掌声。要是有人再这
么治一杯，那真是骂阵也无人敢应了。一般担任“治一杯”的是营垒中的小角色。
果然，房产局刘局长主动将玻璃杯斟满酒，站起身来道：

    “新年佳节到，警民齐欢笑。为了表达我们的心意，我敬治一杯。”有人笑他
昨天去公安局走访还没醒过酒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满上的酒喝下去了。他斟满
酒恭恭敬敬走向陈正东。刚才县长打电话让他来，他一看阵势就紧张了。

    “陈矿长，刚才忙得有些怠慢了，这是小弟赔礼酒，祝老兄兴旺发达，全家幸
福。”

    陈正东站起来：“刘局长，我们市属小煤矿借贵方一块宝地谋生，还望多照应。
这酒我是喝不下，徐县长，李书记知道的，我就喝一半吧。”有人起哄，说不能破
了规矩，陈正东又道，“规矩我不敢破，内部消化吧，”他那半杯酒没给陶萍，而
是给了何自知，又有人起哄，何自知一咬牙喝下去了，起哄声平息了。

    接着治到何自知。刘局长认为能为领导代酒的都是好酒量，斟得比陈正东满，
何自知不去接，示意折去一些。他知道这儿的酒规，早有防备，刚才喝过酒就用手
帕擦擦嘴，把酒吐到手帕里。此刻心想只要折去一些，还有能力喝下去，谁知刘局
长不通融，把对陈正东的不满用到他身上，丝毫不让。何自知烦了，一狠心“咕咕”
喝下去了，紧接着就是陶萍，有人在抿着嘴笑。

    刘局长见是位女士，便动了恻隐之心，只斟了大半杯。陶萍像所有女士一样声
称自己不善用酒，但是口气不是很坚定。而知情者并不披露真相。刘局长则半信半
疑，陶萍道：“你治我一圈儿我可要治你两圈儿。”刘局长以为她是推脱喝酒，便
朗声道：“你喝下去我让你治。”陶萍说道：“你说话算数。”靳局长道：“小刘
向来硬得跟橛子样。”先替他把事情定死了。

    陶萍徐徐喝下去了，喝得从从容容，像是在尽情享受酒的甘甜。刘局长很吃惊，
心想，今天可碰上酒家了，信心有些动摇。她斟满酒道：“我代表陈矿长何主席，
祝贵县各位领导新的一年大吉大利，心想事成。”说罢她喝下去了。接着按职务大
小一一敬到，当然她并未斟满，而是有的半杯，有的浅浅一点，走到刘局长跟前，
微笑着斟了满满一杯，刘局长脸色变了，哭丧着脸，嘴角耷拉着，双手在桌下直搓，
又有人起哄道：“小陶你刚才只喝大半杯，你把那半杯补上刘局长就喝了。”陶萍
道：“刚才是刚才，刘局长喝下去我再喝个满的，让他喝个半杯。”有人劝刘局长
道：“这你没啥说的了吧，”有人责怪刘局长：“你站起来，咋没礼貌呢，”众人
齐声叫好，刘局长愣愣站起来，靳局长一撇嘴：“一个大男子汉，还没碰就软了，
硬起来，”刘局长这时想明白了，从那个年轻矿长不让这个女的代酒，阴谋就开始
了。心一横，咕嘟嘟像喝凉水般喝下去了，喝完还机械地把酒杯口朝下，果真滴酒
不剩。众人齐声叫好，陈正东笑道：“是条汉子呀。”

    有人仍不罢休，撺掇陶萍喝掉一杯刘局长再喝半杯，陶萍笑着看刘局长，刘局
长傻笑着已是没有反应，看热闹的陈正东心想坏了，原来打算酒后问星光大酒店的
事，看来要有人送他回家。果然不一会儿刘局长便趴下了。

    热菜一直在上，已呈叠床架屋之势。龙虾一尺多长，鲟鱼有二斤，海螺有拳大，
通红的大海蟹，而此刻已无人吃菜。最后上的是蟹黄汤包，众人只是咬一口便放下
了，走到大厅，陈正东碰上吕四等镇上的几位闲人正吃饭，那几人冲着陈正东站起
来，陈正东笑道：“账我给结了。”何自知去结账，共4100多元。差不多是自己半
年的工资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