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矿门头挂上了红灯笼,路两边插上了彩旗,春节在无声地延续着。
春节已经类似于星期日,没有太火爆的场面了。温情和喜庆却固定在何自知儿
时的记忆中。勤俭持家的母亲会给儿女做上一件新衣。新衣往往做得大一些,裤脚
要挽一道,那是他们身材的提前量。实在挤不出钱来只好买双新袜子,心意啊,年
三十晚上家人边听广播边包大年初一吃的素馅饺子,祈祷家人今生今世素素净净,
平平安安,父母已作古多年,每念及此,何自知便会生出千般柔情万般感慨。几天
前让妻子给乡下的岳父寄去3 ∞元过节钱,由此他想到也得有个节,不然岂不太平
淡了?尤其春节和中秋节,是儿女表达孝心的时候,没有节卡着,有的儿女哪里还
想着父母哟,每年春节千里万里外的儿女,往家赶的洪流甚是壮观,没有什么困难
能够阻挡回家的脚步,奔的是家庭的温馨亲人的团圆,这样看来,春节就非同一般
的星期日了,
何自知给岳父送节礼,也没忘给干部们送购物卡。近年来,春节、中秋节对于
干部们有了不一般的意义。他听有人戏剧性地说某干部,一年两个节中间死了爹,
他不富谁富?他又想到送礼实际上是最便宜的事,干部会给你多大的实惠呀,要是
提拔一级干部,比你送的礼要多得多。有人还想不开哩,爱面子图虚荣不送礼才是
活受罪,‘其实干部对给他送礼的看法是,不在于你送多少,而在于你心里有他。
送礼的多了,他记不住了,却记得谁没送,这真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了,何自知对
送礼向来看得透,从20年前进工会时就送,那时送的东西今天看来十分可笑,二斤
饼干二斤桃酥,干部家也穷,早有孩子舔着手指看桃酥了,要是现在,不说你送不
出去,送去了他会认为你捉弄他,腌臜他。后来有了权便可以拿公家东西送了。搞
活动发的礼品,外出办班发的纪念品存起来,到时往外送。当然别人也能看出来,
那也比不送强。再后来就有人给他送了,有价值的就转送出去,再后来有了财权就
方便多了。买活动用品时夹带些礼品,再往后就是做假账提出钱来,现在是大大方
方送购物卡了,真是与时俱进,可就难为死了不善此道硬要学此道还没有钱的一根
筋了。
春节历来显得过得快,这感觉他从小就有,不知不觉过了初五,初五称为小年,
小年一过节日气氛就淡了。他突然听到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消息:秦师傅自杀了!
秦师傅早就有死的打算了。十几年哮喘病折磨得他骨瘦如柴,一过立秋就喘不
上气,成夜跪伏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眠。到了冬天简直进了鬼门关,一年比一年
重,看不到丝毫好转的曙光。每年要住一次医院,今年已经住了一个月了,欠费了
只好出院。大儿子玉柱在采煤工区当班长,职代会代表还是何自知利用职权搞上的
;二儿子下岗后再就业了,两个儿媳都在镇办企业,工作正常但工资不正常,老伴
给人家当过保姆,只干几天人家嫌她耳聋,辞退了,别的干不了,只好背个蛇皮袋
去捡废纸,老太婆爱面子,只到几里外捡,直接卖了才回家,儿子儿媳对他常年患
病住院早已失去耐心,大年三十每家送来50元钱就走了,老两口过了一个冷冷淡淡
的年,初四他突然发烧,医生让他立即住院,上次欠的医疗费还未还完,再说这病
也治不好,日子已经没有盼头了,艰难地度过小年便服了安眠药,静静地走向了另
一个世界,老伴下黑影时才回家,竟闻到满屋呛人的酒气,心想老头七八年不沾酒
了,咋又喝上了?只见空酒瓶敞着口放在桌上,旁边饭碗里还剩半碗酒,老头手握
安眠药瓶仰面而卧,分明是他就着酒吞下了安眠药。这算他过足了酒瘾,不枉在世
上潇洒走了一回,
何自知听到这消息是在初六晚上,他连忙放下刚端起的饭碗往外走,狂风呼啸,
他一个寒噤,又回屋戴上棉帽穿上棉大衣,鹿云凤道:“你先去我随后到。”她知
道这师徒俩的关系。他见到一条棉被平展地铺在床上,棉被白里子朝外。秦师傅老
伴坐在地上痛哭,两个儿子无言地站在床前流泪。他走过去掀开棉被一角,只觉得
头皮一麻,只见秦师傅整整齐齐地穿着他年前送来的窑衣。吃药喝的酒也是他年前
送来的,他暗骂自己,我这办的什么事呀。
老伴双肩几乎伏地,边哭边诉:“他是心疼钱呀,前天一听住院就回家来了,
上次住院的钱还没还清呀,你走了倒省心了,我怎么过呀?不如跟你一块走吧。”
何自知安慰完她又问秦师傅两个儿子打算怎么办。秦师傅两个儿子说还能咋办,火
化呗。何自知道:“那就快送殡仪馆,我联系。”两个儿子一商量,对他说:“何
叔,这天放家里也行,屋里比冰柜差不哪去。”何自知知道存在殡仪馆要花钱,便
问道:“你娘看着不伤心?”玉柱看看已坐到板凳上正用衣襟抹泪的娘说:“没事,
一说送走要花钱,她就理解了。”
屋里太冷,何自知搓搓手道:“商量一下怎么办,要穿寿衣吧?”两个儿子齐
声道:“这不也好吗,他咋还存着这身新衣服?买顶呢子帽就行。”何自知道:
“这些你们当家,亲朋好友由退管办通知,告别仪式我去,有些事要和你娘商量好
再办。我同意从简。”看他两人连连点头,又道:“但也要对得起你爹,他一辈子
不易呀。”他哽咽了。两个儿子也啜泣不止。
好大一会儿,何自知张口要说什么,却又犹豫了,玉柱道:“何叔你有什么话
就说嘛。”何自知道:“咋连看病的钱都没有?还欠着上次的钱,他有退休工资,
你弟俩也有工作,你们的媳妇也都上班,咋就凑不上住院的钱?”
玉柱道:“何叔我说你算算。”他说了兄弟二人的收入和支出,何自知听出没
有大的水分,玉柱又道:“要是以前一家人都有工作,生活肯定没说的,现在,嘿,
都工作就有钱?一个干部顶十几个几十个工人的工资,现在是没有理说了。”旁边
有人直点头,还有人骂出声来。
吕四几位专业人士陆续赶来了,何自知道:“你们消息真快。”吕四道:“就
是吃这碗饭的,有什么要求我来安排。”何自知把他拉到一边,说了丧事的大体日
程和死者家的经济情况。吕四沉吟片刻:“那就不安排饭店了?”何自知道:“我
找个人来做饭,你说该干什么吧。”吕四掰着指头问请不请喇叭,搞不搞路祭,破
不破孝等;何自知都否定了,说撕几个孝帽子儿子儿媳孙子戴就行了,其余人都没
有,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千元钱递给玉柱道:“按咱商量的办,这钱差不多够了。”
见两个儿媳妇在旁边,便问道:“孩子没带来?”玉柱媳妇说孩子在家做作业,二
儿媳说孩子小别吓着,何自知郑重道:“火化时一定要去,让他们见爷爷最后一面。”
儿子儿媳四人一起点头答应了。
鹿云凤赶到了,她与老嫂子抱头一阵痛哭,几个人把被单挂墙上,找来纸、笔、
墨,何自知写个大大的“奠”字贴上,把身体已经僵硬的秦师傅安顿在小床上,灵
堂就算做成了,二儿子敲开小商店的门,买来几刀火纸烧了,一时间屋里烟尘滚滚,
哭声此起彼伏,何自知对鹿云凤说你请几天假,不好请我去打个招呼,来这儿陪陪
嫂子,剪剪纸,做饭管烟酒,又交代吕四道:“你们该怎么忙就怎么忙,但是别乱
忙,我记着了,事后我找你们。”吕四连连点头道:“按你何主席说的办。要是在
别地儿,也不能光听事主的,都是听我们安排,这次破例了,我们跟事主都是混穷
的,理解万岁。”
秦师傅遗体告别仪式何自知没有去成。他本来打算即使遇到天大的事也要去见
秦师傅最后一面的。可是这天上午要听评估机构的评估报告,会议要出“纪要”,
陈正东要求每个成员准时出席,并说评估知识你可以不懂,但你不能不表态,何自
知知道自己财务资产方面的知识甚少,但工会资产中有无星光大酒店是需要了解的,
如果不出席,会后是无从打听的,便在一大早提着两瓶酒赶到秦师傅家,先帮助把
花圈装上客货车,花圈不多,算上何自知送一个,工会送一个只有七八个,显得有
些寒酸,何自知想,如果他子女中有干部,情况就好得多。又去抬遗体,他不由得
掀开棉被看看秦师傅,蓝呢子帽遮住花白头发,像睡着一样十分安详,喃喃道:
“秦师傅,一路走好吧,咱弟俩只有在阴间见面了,你可别不认得我。”说着流下
了热泪。他出面借的大客车开来了。听说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把两瓶酒交给玉
柱道:“把这摆到墓穴里,你爹一生好酒,有了酒他就不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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