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何自知踩着钟点进了会议室，改制领导小组成员已经到齐。还有三位陌生人，
二男一女，都很年轻。这应该是评估机构的人了，他这才想起半个多月前找陈正东，
在招待所小会议室见过他们，陈正东先介绍评估机构人员、姓名、职务、职称，都
是高级会计师，审计师，有一位副所长。接着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人介绍评估情况。
他先代表评估机构感谢石井矿的信任，又介绍评估原则和方法，何自知听得云山雾
罩不明就里，看看表，估算秦师傅告别仪式进展到哪一步了。只见工资、财务人员
在低头交谈，并且露出惊异神色。财务科长老是“哟，哟，哟”地说出声来。陈正
东瞪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去，副所长介绍完评估结果，才谈起最近评估业务新的
精神，说是参考当地价格，把有账无物的，损坏的，不在用的，折旧的一概不计。
最后结果是矿总资产8500万元。众人面面相觑，如果减去安置费用5000万，这就是
说有人出资3000万便可以购买了，太便宜了。他估计低评了，但低评到什么程度却
心中无数。还想听他介绍明细，副所长竟合上了摊在面前的本子，会场内一片沉寂，
陈正东看要冷场，便介绍说评估机构连春节也没有休息，半个多月井上井下跑遍了，
对账查实物十分辛苦，这个结果是客观真实的，看来大家也是满意的。

    财务科长怯声问道：“不知评估得全吗？”

    副所长言辞干脆：“从原始记录到实物一件一件全部到位，不然提前五天就干
完了。”

    膳食科薛科长朗声道：“应该有明细吧。”几个人同时帮衬，“是的，应该有
明细。”

    陈正东板着脸说：“有的，都在我那儿，可以去查嘛。”

    一是无具体实物比较，二是都明白在这种场合质疑凶多吉少，便都安静下来。
接着冯希泉讲话，他冷着脸，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只是礼貌性地称赞评估机构发扬
连续作战的精神，在如此短的十几天搞出了结果；突然转脸问副所长：“这只是草
稿吧？”

    副所长看看陈正东，陈正东目视前方，眼神中空空的，只好说：“基本上算是
定下来了。”

    “再细致些吧。”冯希泉要求道。

    副所长无言地笑笑，轻轻点头。

    何自知心脏开始发紧。明明是1 亿多的资产评估为8000多万，这预示着几千万
国有资产将会合法地流入个人腰包，明目张胆，道貌岸然啊。他明白了，报纸上多
次报道的国有资产流失，就是这样流失的呀。不知为何，走访中见到的贫困户生活
惨状浮现在眼前，他掐了一下虎口，又狠狠地扭了一下大腿，左右看看，大家都平
静下来了，心想，修练的功夫真是很深了。

    陈正东在作会议小结，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愤懑间又想到秦师傅遗体进火化炉
了吧，就要化作一缕青烟了；一个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偶尔还会有几个人想
起他或谈起他，他忽然看见陈正东站起身道：“就这样吧。”冯希泉合上笔记本对
办公室主任道：“《会议纪要》按原来规定办。”

    原来规定，《会议纪要》须党政领导合签才能下发的。

    何自知看到冯希泉绷紧的脸，知道他和陈正东在改制上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他上次谈起职代会的事，何自知听出他是在撺掇他利用职代会来制约改制，因为人
员分流安置方案是要在职代会上讨论通过的。这个方案不通过，改制就不合法。何
自知决定找他谈谈。

    何自知仍像往常那样随人群一起下楼，到某个办公室谈点事，然后悄悄上楼来，
他不愿意让矿长知道他去找书记了，也不愿意让书记知道他去找矿长了。有时在走
廊里有人向他打招呼，只要不是上级，他就无言地点头微笑。他也知道这样太窝囊，
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敲敲冯希泉的门，无人应声，推
一推，推不动。估计冯希泉出去了，便回到办公室。再给冯希泉办公室打电话，冯
希泉接电话了，何自知说有工作要汇报，冯希泉问要紧吗，何自知说反正很重要。
冯希泉说你半小时后来吧。半小时后何自知打过去电话，冯希泉说你下午来吧。下
午一上班何自知就赶紧去了，他担心的是《会议纪要> 别签发了，敲开冯希泉办公
室，却见财务科老会计石会计正按着计算器计算什么，石会计见他进来就要走，冯
希泉对他说：“把那几项核实一下，千万千万不能有差错。”

    何自知坐下，两人面对面，互相看看，竟都笑了，冯希泉道：“你汇报工作就
是汇报笑？”何自知道：“我这笑是苦笑。你呢？”冯希泉道：“我是急笑，有事
直说吧。”何自知把他的忧虑说了。冯希泉说到底少评多少要由专业人员讲话，咱
们都是瞎猜，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作用，以实际行动促进改制工作健康发展，现
在发展还可以，关键是健康二字。要在大是大非面前敢于讲话，不然到时候遭众人
唾骂呀。何自知佩服他早已胸有成竹，一时竟无话可说。问起会议纪要，冯希泉一
撩手道：“成历史了。”何自知便知道他不会签发了。

    有人敲门，冯希泉道：“推。”敲门人一探头，关上门走了。何自知估计来人
也是来反映情况的，便告辞了。冯希泉又说：“要及时了解职工思想状况，要维护
职工权益，做不好你工会要挨板子的。”何自知准备采取问卷调查的方式，了解职
工思想状况，回工会的路上想好了几个题目，如：你认为我矿改制后效益提高？下
降？差不多；改制后职工收入提高？下降？差不多；改制形式国有控股？矿领导控
股？全民入股？好。等。他已经了解到，政工人员对改制不积极，技术人员对改制
十分赞成，工人则看结算工龄而定，他估计要有一番动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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