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上飘下大朵大朵的雪花,几天来阴冷潮湿,民间所谓的温雪天气。果然从上
午开始下雪了。几片雪花沾在一起降下,甚是肥厚,晶莹。静静装扮着褐色的矿山。
机电科工会主席赵金锋冒着大雪跑进工会小院,用肩膀撞开何自知办公室,边
拍打头发和肩膀上的雪花边说:“还是这里暖和。”
何自知正陷入沉思,几天来,资产评估的结果像一块砖头堵在心口窝,一边是
那么多职工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一边是大量国有资产流入个人腰包。他想到以前生
产队的瞒产私分,把瞒下来的粮食私分了。甚至还不如那个,私分,本队人人有利,
而少评的资产流入的是极少数人的腰包,从财务人员惊异的神色估计,至少少评三
四千万元,这太刺人了。无动于衷就真是蔫巴人了。自己的去向也是问题呢,改制
后再来一个人员重组,签三年合同,谁都知道这类合同是靠不住的。自己这工会主
席怕也当到头了。再说还有个分流安置,定下年龄段一刀切,自己凶多吉少呢,冯
希泉已把这事挑明了,当然他有他的用意和企图,但改制后自己的去向问题是真实
存在的,何自知在提醒自己慎重的同时,琢磨稳妥的进,攻方法,最好像冯希泉那
样,找个人替他做他要做的事。正这样想着,赵金锋闯进门来,
赵金锋高大魁梧,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拔河比赛有他把绳头,机电科准赢,春
节前他还质问为什么今年取消拔河项目了,何自知说你参加棋牌比赛吧,赵金锋说
脑子笨,记不住牌,这人出名的直性子、炮筒子,敢于为工人说话。因为文化所限,
抓住一件事,谁也跟他说不清,缠得科长直甩手。他为朋友两肋插刀,工人中威信
甚高。领导本不让他当工会主席,差额选举连候选人也不是,竟高票当选。他更认
为为工人说话这条路走对了,其实何自知也不喜欢他,甚至有几分怕他。他认准的
理不拐弯,非要按他说的办才行,嗓门又高,说是锻工出身,嗓门是工作中练出来
的。
“何,何,何主席,我,我咨询个事儿。”赵金锋有点口吃。何自知瞅瞅他,
道:“问个事不完了,还‘咨询’呢。”赵金锋不在乎他的抢白,“你说咱矿资产
评高了好还是评低了好?”何自知一时竟未反应过来:“你说是什么事吧。”赵金
锋说:“改制不是要资产评估吗,小汪说评高了好,我说评低了好,他不服哩,叫
我拎脖领子摔多远,不是他跑得快我没撵上,我就拉他来让你教育教育他。”
何自知诧异他问的竟是这个,一下子来了兴趣:“你认为评低了好,为什么呢?”
“明摆着少交税嘛。”
何自知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不送到眼前了?便拉他坐下,问道:“支
持你的人多还是支持他的人多?”
“一半半,差不多。”
“这个和纳税扯不上,两码事,改制企业要进行资产评估,有多少资产就设多
少股份。一个矿家底一个多亿,通过什么手段评成了3000万,领导或是什么人就用
3000万买了一个多亿的资产,跟乡里瞒产私分差不多。”
赵金锋一拍大腿:“那我说错了。”
“那小汪也没说对,评少了就是咱矿贱卖了,就是这个意思吧,说细了你也弄
不清,你回去跟工人作作解释。”
“工人一听还不气炸了?”
“解释政策是你工会主席的职责范围。”
“几千万呢,比拿棍子短路还狠。我得带人找冯希泉和陈正东说理去。”
“有问题应该反映。保卫国家财产嘛,那年你爹为了保卫国家财产牺牲了,让
人敬重哪。”
20年前,赵金锋的父亲下夜班回家,路过财务科,发现窃贼正撬保险柜,于是
敲门恫吓窃贼出来。他老人家也是不善用脑之人,你悄悄报警不就行了?窃贼冲出
门捅他一刀,窃贼溜了,他被抬到医院不治身亡。
何自知道:“你怕学不来你爹那颗红心。”
“谁说的,我这就带人去。”
“我就不管你什么时候去了。你来咨询理论问题,我只好这样解释。你办事要
用脑子,别误解了我的意思。”
“那还是人嘛。”
这几日群众的反应越来越激烈了,他是从自己被误认为黥吞国家财产的人挨骂
看出来的,一次他下班去洗澡,天黑蒙蒙的,一人迎面走来,骂了一声:“这些黑
心狼,钱越多越不得好死。”另一人说起段子:“站在办公楼往外看,个个都是穷
光蛋;站在办公楼往里看,个个都是贪污犯。”何自知心里说,你骂吧,我才不心
惊哩,我顶多占了几个烧纸钱,吃几顿不要钱的饭。澡堂里雾气腾腾,看不清面貌,
一个细嗓音:“这富得真快,眨眼间就成百万富翁。”一个粗嗓音:“白手拿鱼算
什么本事。”一个外地口音:“这才是本事,国家政策允许的。”细嗓音:“政策
一开始从未考虑周全过,都是出了问题再补漏洞,等补上漏洞人家早卷款外逃了。”
粗嗓音发出干咳声,就都不作声了。
井下宽宽巷道的墙壁上,采煤面掘进头铁梁木柱上,向来是民间发泄情绪的场
所,这几日出现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资本家黑心狼;侵吞国家资产断子绝孙;有用
淫亵的语言谩骂陈正东、冯希泉的,
这一天,何自知正要给标牌店打电话订做职代会代表的胸牌,陈正东来电话,
气冲冲质问他为什么不借给保卫科照相机。何自知无意中又卷入了一场纠纷。
原来,陈正东在井下看到污辱他的标语口号,用手套去擦,字迹虽然模糊了,
但仍能看出字样,他从井下打电话给保卫科于科长,让他们立即下井拍照追查,于
科长答应了。他上井后问拍照效果如何,于科长说没借到照相机。他问你们科的照
相机呢,回答说上次农民闹事不是让抢走了吗,打几次报告要买你不批。他又厉声
问:“你让抢走几个了?三个了!怎么那么好抢?先借工会的。”便摔了电话。
其实,于科长是有意怠慢他,因为这个命令不是冯希泉下的,于科长自顾说:
“老何那人傲慢得很,根本不把保卫科当回事,我借不来。”其实电话已断线了。
他只好打电话给工会,说是借照相机用用,何自知便问他用几天,干什么用,于科
长故意说你借不借吧,我的任务保密,何自知因为职代会要用便没借,两个小时过
去了,陈正东却来电话向他发火。
何自知道:“他不说干什么用,用几天,职代会快开了,到时候……这样吧,
你让他来人拿走。”一会儿,于科长来电话说不仅借照相机,而且要借照相的人一
起下井,何自知说你那不是保密的吗?于科长说你不借就算了,便再无消息,何自
知知道他又是采取放任不管的伎俩了,要是以往他会向陈正东汇报事情新的变化,
开脱自己;这次心一横,把照相机交给小刘说,保卫科来借别忘记让写个条,便躲
出去了。
何自知走了好长一段路仍未想好往哪儿去,来到办公楼,便决定向冯希泉作个
解释,毕竟他和于科长是亲家,刚要敲冯希泉的门,只听陈正东道:
“无怪乎他们对诬蔑改制的言论是这态度,原来你是这个看法!。
“正东,”冯希泉在私下场合向来直呼其名,有亲切的含意,也是居高临下的
姿态,“这话就差了,你说照了不一定要处理,不处理照了干什么?这是自取其辱,
会引来更多麻烦。”
“这股风要刹一刹吧。”
“当然要刹,一定要刹,但不能刹过头,过头了适得其反,主要开展正面教育,
要我说,保卫科正是维护了你的权威呢。”
何自知连忙下楼,去哪儿呢?他忽然想到去找赵金锋。
赵金锋自那天走后,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根本没有他带人去矿上评理的消
息。他想其中必有原因。
再说那天赵金锋气咻咻回到车间,一群人正围着汽油桶改做的火炉取暖,半个
火炉和半截烟囱烧得通红,有人往上面撩水,水珠发出“噗、噗”脆响,冒起串串
热气。小汪手撑条凳慢慢站起,准备溜之大吉,赵金锋倒爽快:“小汪,那事我说
错了,你也没说对,两不找了。”有人让他说说其中的道理,他张张口竟不知从哪
说起,因为刚才听得似懂非懂,这时更糊涂,但也不能不说,支吾道:“资产是改
制用的,评估要不高不低,低了对领导有好处,就是贱卖了。”
有人讽刺道:“刚才还明白,让你说得倒糊涂了。”
“就是这样嘛,矿领导只花3000万就把咱矿买走了。”
“只花3000万?”人们听明白了,有人抬头看看厂房,有人往炉膛里填一铲煤。
“娘的,省这些炭干啥。”有人叹息工人又要沦为奴隶了,有人反问当奴隶又有啥
法子,有人立即气愤地大声嚷道:“没到时候,到时候掀了他个狗日的。”赵金锋
抓住时机道:“这就找他们说理去。”
“去,要去都去,都不能充孬。”明显底气不足。
有人默不作声,有人说着泄气话,有人拿起肥皂去洗手,一会儿火炉边只剩下
几个唉声叹气的人。
那天赵金锋真的到办公楼转了转,觉得自己很孤立。在走廊碰上陈正东,便道
:“陈矿长,听说咱矿资产评低了,这不合适吧。”陈正东没有放慢脚步道:“找
改制办去。”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一边喝着闷酒一边说着矿上的事,妻子不感兴趣,反而
责怪他多管闲事,妻子瓦刀脸,个子高高的,身板儿薄薄的,十分瘦弱,自与他结
婚后就逆来顺受,今天竟然教训他,更加令他心烦意乱。一掌推过去,妻子立足不
稳,连退几步,到墙根也没刹住,倒在墙根号啕大哭,赵金锋一拍桌子,忽然见妻
子扭曲着腰,双手撑地起不来了,他知道坏事了,妻子腰椎间盘突出的病又犯了,
一犯病就要卧床十天半月,自己伺候她吧。
何自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礼品,几个包装盒很是华丽,却轻飘飘的,他先关
心地询问病情,批评赵金锋:“你那一掌多大劲,跟熊掌样,她受得了?”赵金锋
点头嘿嘿憨笑,妻子说:“我疼点不要紧,只要他别出去惹事。”何自知才了解到
事情的原委,替赵金锋解释道:“他是工人领袖,就是要维护职工利益,应该支持
他。”出门对他说:“退无退路了,这道线一破,割头骟蛋随人家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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