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何自知从赵金锋家出来,看看时间接近下班,便关上手机回家了。鹿云凤诧异
道:“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吧。”何自知故意道:“以后每天都回来这么早了。”
“你……”鹿云凤竟当了真。又见他嘴角勾出一丝笑纹,嗔怪地瞪他一眼,“吓死
我了,我以为你让撤了呢。”“撤了好,无官一身轻,省得过憋屈日子了。”鹿云
凤道:“多少年都忍过来了,再忍几年就退休了。”何自知往沙发上一躺:“能正
常退休就好喽。”“改制了也不能不让退休吧。你是工会主席,很多工作靠你替领
导做呢。”何自知心里说,是要做群众工作,替谁做还不能给你说哩。
鹿云凤去厨房做饭,何自知打开电视,调了几个频道也没有可看的。这时听到
敲门声,并传来呼唤“小凤”的声音,他知道是岳父来了。岳父是他插队时的房东。
当年三个小伙子在鹿庄借住在鹿家,鹿家家境相对比较优越,一溜五间瓦房,还有
一辆全村唯一的自行车。岳父有打绳的手艺,自行车是他挣钱的工具。那辆自行车
虽然无链瓦缺泥瓦,他当作宝贝谁也借不去的。当年的铁姑娘队队长鹿云凤,高挑
的身材,容貌比一般城里姑娘还俊俏几分,还能在大会上说上第一条、第二条,何
自知都自愧弗如。那年头城里姑娘爱找军人,乡下姑娘瞄着插队知青,不过成功率
很低,当地是大蒜之乡,姑娘也爱吃大蒜,庄里宣传队排练完,一屋蒜味久久不散。
知青不喜欢这味道,何况许多知青有了意中人,乡下姑娘插不进来,何自知和鹿云
凤谈上恋爱,竟是因为那辆自行车。
春天的一个夜晚,邻村一位知青给何自知捎来口信:母亲病危,当夜无车,30
里路外的车站,上午,下午各有一班车路过家乡小镇,青年人劳累了一天,第二天
起晚了,只好借房东的自行车,借了自行车还要有人从车站骑回来,鹿云凤自告奋
勇,两人便出发了。鹿云凤开始坐在后座上,碰上颠簸路就用胳膊搂着他的腰,插
队两年他从未和房东姑娘这样接触过。后来鹿云凤怕他累着,两人换了个过儿。到
车站她未马上离开,而是陪他说了一阵话。以前都是礼节性的,那天谈到家庭、亲
情、孝心等问题,两人都发觉能谈到一起,何自知上车她塞给他20元钱,当时的20
元能办一桌像样的酒席,不知她是怎么省下来的。
母亲已是弥留之际,看到他土头土脑,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找上媳妇我才能
合眼。”何自知道:“娘,我找好了,今天就是她送我到车站的。”母亲说:“好,
成了家,你那脾气要改改了。”没多久母亲就咽了气,何自知心想,不是那辆自行
车,就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了。
也许那次的亲密接触碰撞出火花,也许为了承诺母亲病榻前的话,他回村后再
见到鹿云凤,感觉便异样了。他发现她有许多长处,她勤快,会体贴人,比多数农
村姑娘知情达礼,模样也俊俏,初中文化并不比他差。但是她爹却坚决反对。他看
出这个城里小伙子脾气太躁,几句话不合辙就瞪眼发脾气,怕他像村里每发脾气就
打老婆的二柱。女儿说:“他说了,能改。”爹摇摇头说,山好移性难改呀。其实,
鹿云凤把爹的担忧说了,何自知当时说的是:“我的脾气就这样,但是我心眼好,
不行就算了。”后来何自知回城了,他果真心眼好,把鹿云凤带回家,不像他的同
学,把农村姑娘肚子搞大了还不认账。
岳父背着蛇皮口袋,从凸起处能看出是大蒜。何自知作出要接的样子,岳父早
把口袋从肩上一溜,稳稳地放下了。鹿云凤从厨房过来,笑问爹坐的哪班车,爹回
答说记不准哪班了,车多了,招手就停,何自知想起插队时行路的艰难。岳父自从
看女儿生活很好,女婿当了干部,有几次开车回家,他脸上添了光彩,对自己早先
的做法有了歉意,便越发对何自知好,女儿女婿偶尔有点小争论,也是向着女婿。
鹿云凤嗔怪说你何自知早把我爹收买了。
岳父坐下,问道:“今晚没到外面吃饭?”原来,鹿云凤说他天天在外吃饭,
不回家吃饭,其中有责备,也有夸耀和显摆的成分,
何自知道:“顿顿吃还得了,烦着呢。”
“不让吃了?”
“酒伤身体,说是今晚不喝了,你老人家一来,只好再喝了。”说着从碗柜里
拿出一瓶五粮春。
岳父喝了几杯称赞道:“这酒好,不刚,得20多块一瓶吧。”
鹿云凤夸张地说:“20多?快100 了。”
岳父几杯酒下肚,便说:“我来问你个事,你城里干部能说得清。”事情很简
单,村里的砖瓦厂是村干部承包的,暗中他们又入股在邻村办了个坯料厂,专进这
儿的坯子,坯子价高,加上吃喝、白条,几年就把砖瓦厂搞亏了。工人开不上钱,
干部都发了,买汽车,盖小楼。找到乡里,找谁谁推,他们除了磨不推,什么都推,
村民急得要咬人。岳父问道:“他们说你见多识广,就没法了?”
何自知道:“是不太好办,这种事多了。”
岳父一拍大腿:“真的没法子了?”
何自知笑道:“办法倒有,不过不太好学。”
岳父笑道:“我说你行嘛。只要有办法,再难学也能学会,你说吧。”
“让他们去投靠,村干部吃肉,他们能喝点汤,”何自知说完自己也笑了。
不料岳父正色道:“不行,这法都用了,先有几个人去投靠,还行,都去投靠
了,哪有那么多汤?”
何自知本是玩笑话,听罢岳父的话,隐隐感到一丝悲哀。心想,老百姓连这条
路都走绝了,还有什么路呢?
有人敲门。鹿云凤拉开门,隔壁住的人事科长走进来。何自知忙邀他喝酒。人
事科长却让他去接冯书记的电话。何自知估计不是照相机的事就是去喝酒。冯希泉
的大嗓门:“快来光明酒楼。”何自知道:“这都几点了,我吃过了,唉,怎么没
在外招?”冯希泉道:“外招的科长都在这儿呢,饭后酒古来有。”突然压低声音,
“最后了,还不疯一疯?改制完就没人跟你疯了。”
连喝酒加唱歌,何自知到夜12点才回到家,鹿云凤在等他,对他说,爹来有个
任务呢,是村长派他来买20吨内价煤。何自知糊涂了:“他不是和村民要告村长吗,
他是哪部分的?”鹿云凤解释说,爹确实是村长派来的,村民知道他来,附带捎来
的问题。何自知笑了:“这样好,就要这么干,两头不得罪。煤刚涨价,怕不好批。”
鹿云凤道:“按你的位子批不来,说了爹也不信。”何自知想,这干部当上了还不
能下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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