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星期五下午在工会宣传栏贴出了职工安置分流方案。
当日下午3 点,临时召开了改制领导小组紧急会议,陈正东就该方案作了说明。
人们关心的是结算年龄的划分。陈正东宣布:正科级52岁,副科级50岁,男工48岁,
井下工44岁,女工40岁,凡是圈内划进来的人,一律按文件规定进行经济补偿,俗
称结算回家,今后不再与矿山有任何关系。
举座哗然。小组成员也没有想到改革力度如此之大,悄悄地盘算自己的和亲属
的年龄。何自知嘴唇一抿,知道自己还有两年干头,妻子不在册,连补偿资格也不
具备。有人提出是否都延长三年,并陈述这个年龄正是有经验作贡献的时候,陈正
东表示可以考虑,并说这个方案要经职代会通过,谁知会一散就贴出来了,他在会
上只是搪塞一下众人的意见。
职工关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命运,他们看文件也只看这几行内容,依然是对照自
己对照爱人对照兄弟姐妹,有人长吁一口气,自嘲还有几年干的,有的当时就大骂
不休,天很快就黑了,还有人拿着手电筒来看,第二天就是双休日,仍有不少人骑
车来看,文件上先有人批了“放屁”二字,又有人觉得不解气,在“放”字后面加
个“狗”字,到星期一上班时,再有人来看,却被撕掉了。
自资产评估后原煤产量就持续减产,公布人员安置分流方案又开始大幅度减产,
陈正东对此淡淡一笑,他重点抓好瓦斯排放和防排水,他知道一旦出现大型事故自
己就完了。他明白保护职工生命更是保护了自己的道理,尽管区长不断催促工人多
干,但是已经超龄或接近超龄的工人已经明目张胆地休息了。休息就找个安全处,
下最后几个井出了工伤冤枉就大了。
干活中一个工人扶棚梁,一走神,竟颠倒了斧头,齐刷刷剁下两根手指。鲜血
直流,掉在煤块上的手指在抽搐。工友连忙拾起断指送他去医院。路上,工友道:
“这样能不结算吧?”伤员叹口气:“不结算也就值了。”
这儿、那儿接连出了几起要不了命却能报上工伤的事故,伤员都是将要结算的
人!
有人怀疑工人自残,向陈正东建议是否延长结算年龄,陈正东道:“我调查了,
都是意外事故,延长到多少?延长到那个年龄段的人就不用这个法子了?”
有的机关人员悄悄地转移资料,甚至把水文地质资料及工程记录也转移了,这
类资料涉及到施工安全和职工生命安全,拿回家如同废纸,矿山不要他们了,他们
还要矿山干什么呢?有人当作大事反映给陈正东,陈正东淡淡一笑:“拿就拿吧,
我都有。”
有人私下传播消息,说是每个单位有两个机动名额,领导认为工作离不了谁,
谁就能留下,都知道离了谁地球照样转,主要看关系。于是往领导那里跑,领导对
送礼的十分害怕,解释没有这方面的消息。礼品绝不敢收,送礼人更是着急,认为
自己不在干部的考虑之内,反复诉说家庭困难程度,就差下跪了,更多的人请干部
喝酒,为排时间争红了脸。都知道酒里有内容的;干部不敢应邀,实在躲不过便提
二斤酒去,不论结果如何,这二斤洒抵了。
工会只有老曹一人过线。对于老曹结算回家,何自知却不知如何评论矿上划定
的结算年龄。老曹的工作以前还可以,这两年却吊儿郎当,后来听说他和镇园林局
的朋友合伙做花木生意,平时说他他不理不睬,有他占个位子年轻人进不来,他48
岁生日刚过,结算了正好去做生意,说真话,确实结算年龄偏低,四十几岁的人,
在哪儿都不显老,咋就容不下他们呢?
“老何,订方案时摸底了吗。”老曹还没回家就改口了。
何自知如实回答:“没有哇。”
“怎么这么巧订到我这个年龄,瞄准打的是吧。”
何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老曹的话有来由,工会的人对他有意见,原因是他在领导面前太无足轻重,额
外的利益他争不来,应有的利益有的也保不住。比如科室分类涉及到奖金问题,别
的矿工会是二类科室,他们是三类,每人每月少上百元呢。评先进等涉及职工切身
利益的事总是比人少。前几年分房实行打分制,工会评先进竟少了一个名额,先进
加分。搞得老曹没有分到房,老曹到现在还有气,他们在何自知面前没少嘟哝,甚
至走路办事弄出声响来,其实何自知也不断反映他们的困难,有一次他反映了,冯
希泉捏着下巴沉吟道:“是这么个理,你再去给陈矿长说说。”他找到陈正东,话
还没有说完,陈正东眼一瞪:“你先考虑考虑工会还打算不打算干。”他恼透了陈
正东,但却丝毫不敢得罪他。
“我骂坏种,房子没分上,结算倒摊上了,我怎么这么倒霉。”
“你在这儿骂不算英雄,到矿上骂才是好汉呢。”这时推门进来两个人,“你
两人……”他顿时明白了。
“何主席,跟你干几年了,快干不成了。”两人齐声道。
这两人都是井下采煤一线工人,身材都不高,精瘦,都有点罗圈腿,但是脱去
外衣你就会惊异地发现,他们像健美运动员般结实,是标准的精壮汉子,他们在低
矮的采煤面如蛟龙出水般敏捷。两人是劳动竞赛的对手,分别带着一班人,以采煤
面为舞台,掀起层层黑色的浪花,演出激动人心的活剧,双方联谊竞赛是何自知撮
合的,当时他笑道:“一个王小义,一个买买提,年龄都是36,个头差不离。就在
采煤面比个高低,为矿山作贡献吧。”如今都是45了,便一同遇上了结算这件窝心
事。
何自知叹口气:“我可以帮你们反映,你们也要自己说话,就拿着劳模证去,
不然领导也不知你们的态度。”
“唉,劳模证有啥用,出过力的人了。这结算伤人心呢。我班有个人才入党,
还没转正,哭着问我说,‘班长,你介绍我入党了,上哪里去转正?’我说我也不
知道,”
“有这种事?还真要向领导反映,为同志负责嘛。”
“不是闹事吧?”
“这怎么是闹事呢,正当地反映问题领导是很欢迎的,领导你两人都认识,给
你们戴过花,敬过酒呢。”
两个劳模被他劝走了。不知为何,两个劳模带头上访的事不胫而走,于是,谁
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事情是由两位劳模反映问题引起的。他俩在去办公楼的路上碰上几个人,互相
打了招呼,别人习惯性地问他们去哪儿,他们如实回答了。许多人正在盼着出现这
样的领头人,于是“劳模带头上访”便传开了,接下来必然是上访的、看热闹的、
趁火打劫的蜂拥而至。而这次上访队伍壮大的缘由却是矿山的女人们,
矿山是男人的天下,粗犷,豪放是黑太阳世界的主基调。汉子们可以赤身裸体
在井下干活,可以袒胸露乳蹲在食堂石凳上喝酒。如果谁被说是“娘们儿”,他就
抬不起头了。女人在矿山的岗位少得可怜。机关科室凤毛麟角,多数在食堂、灯房、
洗衣房等处,这次结算年龄划得很低,许多女工要结算回家。早有人暗中串联去反
映情况,可是人心不齐。她们听到有人带头去了,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五结伴
而来。路上她们故意虚张声势,希图招兵买马壮大队伍,闻讯者有的打手机调兵,
有的骑车去工房叫人。两位劳模正心情激动地向冯希泉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楼梯口
已是吵嚷声一片,一阵踢踏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群穿着旧
花褂代替窑衣、戴套袖的女工们。顿时屋里嘁嘁喳喳声一片,
冯希泉早就意识到,一旦安置分流方案公示,日子不会平静的。他也认为结算
年龄太低,认为分别推迟三年才合适。他私下和陈正东谈了,陈正东说道:“阵痛、
阵痛,改革就是利益调整,这样才能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冯希泉把自己的想法向
局领导反映了,局领导竟支持陈正东,并告诫他要当改革的促进派,这几天他都是
到办公室转转就离开,害怕接待上访的,刚才正准备走掉,先是两位劳模打头,后
是女工助阵。此刻一屋女人都在说话,争着诉说自己的困难和控诉狠心的领导,听
不清一个完整的句子。办公室主任边往屋里挤边说:“不要影响领导办公。”立即
有人回击:“办公?办私呢。”“你坐得稳稳的,我们却要回家了。”“你哈巴狗
窝尾巴回你窝里去吧。”一阵奚落谩骂。
冯希泉感到心情莫名的紧张。群情如此激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知道这次群
众上访不是以前的单打独斗,他们所遭遇的也不是工资,奖金问题,而是涉及他们
的财产和生命的致命问题。他马上意识到必须离开办公室,便吩咐办公室主任打开
会议室,让陈正东等领导加上何自知都来听听群众意见,
会议室的门很快打开了。冯希泉挤出门来,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楼梯每层台
阶也站着人,人群对他产生了震慑力,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顶多能坐二十多人。他
关上办公室的门,领着众人走进会议室,不一会儿,七位矿领导来了三位,加上何
自知,分别坐定。办公室主任低声对他说:“陈矿长去市里了。”冯希泉一愣:
“他干什么去了,也不打个招呼。”“说是调一批设备的事。”冯希泉果断道:
“把这儿情况告诉他,让他马上回来。”
会议室里,围着会议桌一排椅子,靠墙一排椅子,上访人先靠墙坐,后排坐满
了才肯坐到前排来,冯希泉先说了开场白,既有听取大家意见的意思,也有批评擅
自脱离岗位的意思。再让大家发言,有反映工伤的,有反映户口和身份证年龄不一
致的,都是反映结算年龄太低。冯希泉说我们都记录了,大家先回去,我们一定认
真研究。可能工人早就商量好了,坚持要听答复,不答复夜里都不走。走廊里和会
议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冯希泉却担心它像一只伏在地上的猛虎,随时有跃起的可能。
冯希泉要去厕所,他刚站起,一群人便拦住他。冯希泉说我马上回来。几个女
工便说我们跟着你。一个倒戴工作帼的男人,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只红色塑料盆,说
:“你就用这个,姑娘们都闭上眼吧,”引起哄堂大笑,有人出面为冯希泉说好话,
说冯书记还是向着工人的。冯希泉进厕所关上门,先打了手机,低声说行动要快。
然后一身轻松地回到会议室。此刻却见到涌进来几十个身穿井下窑衣的下井工人。
群众上访的消息是送饭工带到井下的。风传说领导正在办公楼登记,登记上的
就不结算。有人怀疑其真实性,好心人便劝他们上井看看,别错过机会。他们不知
道的是,此时五里外的王大庄,二十多辆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每辆车上坐着几位
老人、妇女,顶着刺骨寒风向石井矿开来。也在此刻,陈正东磨磨蹭蹭从市里往回
赶。
陈正东和冯希泉也是同样的心理,尽量避免和群众接触。离矿门好远便看见拖
拉机堵住了矿门。扎头巾的妇女和戴“一把撸”线帽的男人抄起手靠着拖拉机,静
静地站着,像雕塑一样沉默,陈正东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问道:“这不是农民闹
事吗,咋说是工人呢。”听完办公室主任的解释,他吃了一惊,意识到这不是简单
的巧合,说不定里面有更深层次的阴谋,“你告诉冯书记,我在这儿接待农民,一
时过不去了。”
以前都是他让冯希泉接待农民上访,反正农民为的是一个“钱”字,冯希泉没
有财权,即使他答应了也兑现不了,落个里外不是。他估计到农民是为一笔青苗费
而来,周旋一下象征性地给一点就行。而工人提出的问题则难办。此时冯希泉却在
心里冷笑,你这次碰上大难题了,农民谈的不仅是青苗赔偿问题,主要是职工结算
后空下的岗位由农民顶替的问题。陈正东以前是有这个打算,这样可以降低成本,
但是此时万万不能谈,这时谈了,他陈正东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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