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何自知陪着领导接待上访群众,不要他表态,无须他汇报,只记录情况而已,
心情是轻松的。但是当看到人越聚越多,连下井工人也参与进来了,就是说有的单
位停产或半停产了,群情激愤,他忐忑不安了。事情是由两位劳模反映情况引起的,
那两位劳模是他唆使来的,如果顺线追查,把自己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那两位
劳模可能有了不祥的感觉,早没了踪影,他暗暗赞许这个明智之举。他又作最坏的
设想,即使追查起来我也有话对付,让劳模向领导反映情况错在哪里?其实,世间
许多话都可作多种解释的。说话人的真正用意隐藏在多种表达方式中,同一句话,
不同的口气,意思可能截然不同。又想到,能出多大事?大不了把工会主席撤了,
比48岁回家,还多干两年哩。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便释然了。
工人渐渐平静下来,他们在和干部探讨延长结算时间的问题。延长几年?二年?
三年?他们知道市里许多单位已经破产了,更多的单位定下的内部退养的年龄低得
令人咋舌了,有人尖刻地说,就差定个男20、女18了。他们还能奢望什么呢?何自
知希望听到关于国有资产流失的话题,遗憾的是连一句都没有。刚才倒是有人提了
个开头,立即被众人打断了:“咱管不了那事,只说自己的事。”
已是无话可说,这时传来农民闹事的消息。有人愤愤谴责,农民又不结算,也
来凑热闹;怕是要来洗澡吃不要钱的饭了吧。农民往往找个理由便来矿上闹,工人
对他们的行为早就看不惯了。
中午时分,谁也不愿离去。偶尔有人动员个别女工回去,因为有上学的孩子要
吃饭,她们轻轻摇头,眼内已是满含泪水,有的妻子给男人送饭来了,也有丈夫给
妻子送饭来了。从怀里抽出饭盒,打开,饭菜冒出腾腾热气和香味。有一位工人竟
端来一碗菜提来一瓶酒,几个人站成一圈,喝口酒用手指捏点菜。
这时,楼下有人高喊:“楼上的听着,今天都不走,今天不答复明天上局里去
上访。”
冯希泉听到了便对身边的群众解释道:“不是我不想答复,这个问题要领导议
一议吧,陈矿长让农民围着回不来。”
有人自告奋勇,一扬手:“跟上几个人把陈矿长解救出来。”
为首的是赵金锋。几个人紧紧裤带随他而去。
保卫科小会议室里,陈正东正和王村长谈判。王村长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红
光满面,双腮饱满,腮上满是红丝丝,他穿着褐色人字呢大衣,通红的领带露在毛
衣外面,直拖到裆间。脚蹬灰扑扑的大头棉鞋,装束滑稽可笑。陈正东多次领教过
他的酒量,真称得上是斤半二斤扶墙走,三斤以上墙走我不走。
“又是青苗事,前几天不是电话说好了吗,五月份再谈,你又带这么多人来…
…”
王村长双手插在大衣里,来回踱步:“你听我解释,村里水渠工程干到半截没
钱了,村民窝在家里没事干呢。”
“没事干就来闹事?何必呢,两三个人来说说也行,兴师动众!”
“你陈矿长是好说话的人吗?我带几个人来,只能喝场酒空手回去。”
陈正东道:“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回头我让会计打去五万。”
王村长大叫:“五万?五万乘以几?你不乘以十也得乘以八。”他说翻脸就翻
脸。
陈正东口气强硬:“乘以几?不除以几就是看你的面子了。”
相持片刻,王村长软了口气:“钱的事先放一放,你反正一时还升不到中央去。
几十个小伙子没事干呢,你以前吐过口的,让他们下井挖炭,现在你矿空出位子了。”
陈正东一愣:“你?现在不谈这事。工人还没结算呢。”
“先签个协议,结算完就上。”
“不行,这协议一签,工人不把我吃了?”
“你协议不签,钱也不给,你陈正东撅腚朝天是有眼无珠了。你就不出矿门了?”
陈正东大叫:“你不要威胁我,我是合法公民,受法律保护,我现在就去你村
转一转。”他佯装出门,却被赵金锋几个工人拦住了。
赵金锋道:“陈矿长,工人都饿着肚子等你呢。”而王村长误认为这是陈正东
的金蝉脱壳计,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连喝酒也是这样,他应付两杯,接完电话就溜
之大吉。
“不行,他不能走,几件事还没解决呢。”王村长对着工人嚷道。
陈正东也不想走,但是为了避免工人激火,故意装着要跟工人走。几个农民拦
住他,陈正东就势坐回原处,赵金锋大吼道:“我们面临结算回家,饭碗叫他砸了,
我们向他要饭的!”
王村长幸灾乐祸的样子:“你们不回家我们还不来谈这事呢。”
赵金锋疑惑不解:“你们谈什么?”
王村长道:“我们就谈劳务输出的事。”
陈正东连忙否认:“他完全是胡说八道。”
赵金锋几个人愣愣地看看陈正东,又看看王村长,在想应该相信谁。他们不了
解王村长,只是风闻他好来矿吃喝,过节时来拿纪念品。而这个陈正东是不能相信
的,他失信于民的事太多了。大会上的反腐倡廉报告,关心群众的演讲,他说得多
了,只是老鼠不听猫念经。王村长气愤地一拍桌子,大叫:“好,你们谈吧,谈完
了我们把位子让给你们。”走到门口转回身,“让给他们!”
陈正东一下子惊呆了,好一阵子才醒悟过来,一把抓住王村长领带,吼道:
“你要对你的话负责!”当着他的面给县公安局靳局长打了电话,说王大庄村长王
玉才组织村民闹事,并且煽动工人闹事。靳局长表示马上派人来处理。王村长从未
见过他这般神态,心里有些恐慌,那些关于来接班的话是随口说的,带有故意惹陈
正东生气的动机。哪里知道工人把岗位看得如此之重,那真是浩瀚大海里的一块救
命木板呢。便拿出在社会上混的无赖嘴脸:“你陈正东原来是不是这样说的,有机
会考虑安排村民。”看陈正东不作声,“工人要腾出位置,我提前来打个招呼有什
么错?你心里有鬼。”
陈正东被他一通诡辩唬得一愣:“今天根本没谈这个事,你必须向职工说明真
相。”
此时赵金锋几个人已经回到办公楼,众人七嘴八舌问为什么陈正东不来,赵金
锋气愤地说:“你们猜他正和农民谈什么,谈咱们回家让他们来上岗。”这无异于
往火堆里泼油,本已疲惫不堪的群众头顶响起惊雷,蹲着的坐着的纷纷跃起,举起
拳头高声叫骂,几个女工嘤嘤哭出声来,几个娘们大骂矿上八辈子没做好事,积德
积出这么个矿长。
有人绝望地手掌击打墙壁,发出“啪啪”脆响,待稍有安静,冯希泉虎起脸问
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金锋脸一板:“这还有假?一块去的人可作证明。”
冯希泉连连摇头没有作声。众人都看出他不赞成这样做,有人央求道:“冯书
记,你可要管管这件事。”“冯书记、何主席,你们原来也都是工人哪。原来都是
相依为命的,现在昨弄成这样了?”刚收敛的哭声又起,手掌击墙的声音相伴,甚
是悲壮。冯希泉朗声道:“是要开会商议一下。”
矿门口,县公安局靳局长带着治安民警来了,农民老远听到警笛声,有几分紧
张。民警用脚蹬着拖拉机轮胎:“这是谁的?开走。”没有应声,民警环顾四周,
“不开走我可要开走了,到那时不交足罚款是开不回来的。”这时,陈正东和王村
长从保卫科出来,靳局长对王村长道:“二哥,先叫你的人把车开走。”王村长知
道此行目的达到了,便对村民道:“回家转。暖壶,蒜瓣儿呢?”叫暖壶的小伙子
回答:“蒜瓣儿洗澡去了。”王村长命令道:“你先给开到路边,”向陈正东啪地
一抱拳,“后会有期。”陈正东哭笑不得,心里骂道:“啥玩意儿。”靳局长忙说
道:“二哥,让他们走,你不走。”一指陈正东,“让他管饭。”
这时,陈正东正接冯希泉的电话:“这边还没有处理完,我回不去,这样吧,
让他们到工会小院,选几个代表,其余人回去。”
冯希泉合上电话,对大家说道:“天快黑了,选几个代表谈事,其余人该回家
的回家,该上班的上班,这样好不好?”见众人不作声,一指赵金锋:“你招呼一
下选几个代表,咱们到工会去。”
工人推来让去,谁都不肯当代表。有人大声嚷道:“要去大家一块去,都是代
表。”冯希泉暗想此事不会有结果了。
事出有因。几年来,关于奖金、关于下井津贴,关于下岗分流,关于女工卫生
费等问题,没少闹过纠纷。人们集中起来向领导反映,领导也是让他们选出代表来
谈。事后他们发现,有的事谈是谈成了,可是谈判代表屡屡被穿小鞋,或被借故处
理。例如下岗分流,谈完不少人上岗了,几个谈判代表都没有上岗。上岗的人却不
管你的事了。谈判代表失去了大多数,自己便变成了极少数,变成了百分之几。所
以当赵金锋在机电科动员工人上访时,工人们也是说要去都去。这次选不出代表,
大家就都在办公楼静候着,希望以严整的阵势威慑领导或是感动领导。
冬天天黑得快,刚才还是乌蒙蒙的,眨眼间已是灯光满地了。机关人员上午就
回家了,下午见上访的未走,便连办公室也未进。整座大楼只有走廊亮着灯,大家
都累了,时间销蚀了他们的锐气。每层楼梯都坐满了人,他们抄着手,头夹在裆间,
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人坐累了,把硬纸摊开,睡下了。静静地祈盼领导能在此时出
现在他们中间,他们会把满腹委屈向他们倾诉。这时谁在低声吟唱:“团结就是力
量,团结就是力量……”忽然许多人随着哼唱,歌声低沉有力,几个年龄大的竟唱
起了“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歌声婉转凄凉,夹带着哭泣声。
冯希泉和矿领导心里酸酸的,不忍心听下去了,他们离开了办公楼,谁也没有
拦阻他们。地上的残雪未化尽,他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月光如水银泻地,抬头望
见皓月当空,天轮上一盏红灯一明一灭,黑魃魃的矸石山像垂暮老者注视着矿山,
注视着办公楼内发生的一切。何自知对冯希泉道:“让食堂给他们送点热面条吧。”
冯希泉道:“你看着办吧。另外,你今晚不能离开,把工会空调都打开,敞开大门
让他们去。”打电话给陈正东,他在接待靳局长、王村长和民警,话筒里传出轻歌
曼舞声。陈正东低声道:“你身边没有上访人吧,你来吧,靳局长等你一会儿了。”
电话里又传出靳局长的喊叫声:“三哥,三哥,你的老乡让我赶走了,你不生气吧,
赶紧来喝几杯。”能听出他的舌头发硬。冯希泉说道:“我的老乡不是你的老乡?
得罪老乡看你死了往哪里埋?”“革命公墓八宝山。你快来。”“我正吃着呢。”
冯希泉不待回话,便合上手机,深深叹了一口气。
上访事件虎头蛇尾,结束得有些滑稽。第二天机关人员上班时,只见硬纸满地,
墙上留有窑衣的污渍,地板上留下块块痰迹,楼梯栏杆、门口棉帘上留下鼻涕痕迹。
有人边清扫边骂:“这个素质早就该结算回家。”陈正东问工人什么时候走的,何
自知答道:
“大约清晨两点钟,先是有人冻得受不了,出去找水喝,接着又有人跟着出去
喝水。后来‘呼’地一下子都站起来,百十个人彼此不再相顾,逃命一般向门口涌
去,像是谁跑得慢谁就遭到结算一样;楼梯口挤倒几个人。这就是眼下的群众,银
样镴枪头嘛。”何自知读过几本古书。
陈正东嘿嘿笑道:“群众还不就是这样吗。谁让他是群众呢?”
“这样的群众一盘散沙,发动起来难了。”
陈正东警觉地问道:“你发动群众干什么?”
何自知自觉失言,解释道:“我是说当年闹革命发动群众之难可想而知了。”
陈正东无言地放下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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