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会议通知下发了,七届二次职代会将于两天后召开,会议日程半天。
陈正东放下打给何自知的电话,便去找冯希泉,说:“鉴于当前的生产和政治
形势,职代会不能再拖了,要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审议改制方案和通过职工安
置分流方案,上报后组织实施。”
冯希泉关上门道:“我看可以,但是有一点要明确,3000多万股权如何设置?
这件事一直未议,咱俩先叽咕叽咕大体方案。”
陈正东坐下来,笑道:“我也正想和你谈这个问题。你往上跑了,跑几次,找
的谁我都清楚,领导大体给你怎么许的愿,我也知道,领导也面临改制后安定的问
题嘛。名为3500万,实际上有500 万是虚的;我看领导班子60%,1800万,中层骨
干1200万。”
“那500 万怎么回事,缩水了?”其实,冯希泉是明知故问,他知道这500 万
的去向。
陈正东笑道:“你知我知,不说行不?”
冯希泉:“不说可以,有人问时咱俩要统一口径做好解释工作。”
陈正东不当一回事的口气:“不会有人站起来问的。”
“撒谎也要有个准备。就说是评估机构的计算失误,还要明确这1800万如何分
配。”
陈正东瞪着冯希泉:“副职每人100 万,去掉了500 万,就只有1300了。”他
迟疑地盯牢冯希泉,冯希泉鼓励他说下去:“你大胆说。”陈正东继续说,“行政
是生产安全第一责任者,你看出了问题都是处理行政负责人,行政负责人理应持大
股,我900 你……”
冯希泉打断他的话:“不行,你可以比我多一点,我600 你700.”
陈正东坚持道:“你说的也不行,我900 你400.其实有些事我也不去追究了,
例如星光大酒店……”
冯希泉并不理睬他的话,自顾解释道:“我不是要那几个钱,差距过大对思想
政治工作不利,也是对这项工作的不尊重。我不是为个人争,而是为这项工作争。
我不会放弃这条原则的。你挣大钱的日子长着呢。这样吧,你如果以后认为我这个
老大哥工作配合不力就说一声,我好早有准备,我可以走人,但是600 万股权不转
让,像你送出去的500 万干股一样持着。这要在方案中写明。还有入股的方式,是
以贷款方式,即使按三分之一配股价我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你能拿出来但是你可
能不愿拿。”
陈正东苦笑道:“我也拿不出来。”
紧接着两人就以下方面达成一致意见:职代会的筹备会、主席团会当日上午开
;评议干部和干部收入议程不进行了;通过方案和决议的方式为鼓掌通过。两人都
发现,自两人搭班子以来,对方从未像这次这么好说话。两人都笑了,说起了轻松
话,冯希泉说:“你早就这么盘算好了,你如愿以偿了,”陈正东说:“你原来准
备的是另一套方案吧。”冯希泉嘿嘿笑了。
紧接着召开党委会,何自知一听就傻眼了。
何自知知道,实际上改制方案和职工安置分流方案在工人心目中是绝对不相等
的。职代会在处理这两个方案上也有所不同。对改制方案只提到审议,而职工安置
分流方案需要讨论通过,上级考虑到了职工利益。这就是说职工安置方案获得通过,
职代会就圆满完成了任务,改制就可以进行到下一步程序。反之亦然。而国有资产
是否流失,取决于安置方案是否被通过。对通过的方式进行修改,可谓一个高招,
连职工代表举手的权利也不给,鼓掌通过可以作多种解释呀。职工代表的作用越来
越被轻视,两年来就免去了干部评议和干部收入公示的议程,有谁提出过疑议?陈
正东有次喝醉酒失口说:“职工代表是骡子的……”他从来都把职代会当作形式走
过场的。国有资产就要合法进入个人腰包了,何自知心有不甘。
“怕准备不出来,”他想推迟会议,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有什么难的,你说说看。”陈正东说道。何自知看着冯希泉扳起手指头:
“文件材料要印100 多份,还……”
“会议不发材料。”陈正东打断他的话。
何自知一愣,仍看着冯希泉,“这文件政策性强,不发怎么审议?”
“听听就行。”陈正东答道。
何自知面朝陈正东:“会堂从夏天‘三防’时堆放水泥黄沙还没清理……”
“不用这个会场了,我给镇政府说了,租他们的会场。”冯希泉打断他的话。
何自知十分沮丧,故意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工会可轻松了。”
冯希泉说道:“会标,茶水由镇政府提供,你们落实会场布置情况,下发会议
通知,会议照相就行了。”
何自知不明白冯希泉今天是这个态度,是不是他们两人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了
呢?果真如此的话,职代会达到维权的目的就难了。便说道:“我还是认为会议应
该发材料,做不到人手一份,最起码一个代表组要有两份。”
冯希泉道:“那就每个代表组发一份,会后收回。”
陈正东补充道:“让改制办印吧。”
何自知道:“好,领导对工会关心呢。还有一件事,发通知的时候连会议补贴
一块儿发下去吧,好让大家专心开会。”
陈正东称赞道:“这个做法好。”
何自知心中暗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他要在本次会议应到多少人、实到多少
人、符合或不符合法定人数上做文章了。
上级文件规定,审议通过职工安置方案,要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职工代表同意。
何自知原来寄希望于工人通过上访等方式会奋起保护国有资产,他失望了,群众的
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安置方案激怒了一部分人,但是,流产的上访事件定会成为矿
山历史上的笑谈,他曾经憧憬愤怒的工人冲击职代会会场,闹得无法表决,进而变
相地保护了国有资产。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信心。他以前听说过某单位开职代会不
足法定人数,会议只好延期的事。他准备一边发会议通知,一边劝阻代表罢会。干
这种事对他这个会议组织者来说甚为滑稽,近80位代表,最少要动员20几人罢会,
时间太紧张了。他安慰自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散会后,何自知小跑着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全体人员开会,没待人员到齐就
布置任务,小刘、老罗发会议通知和补贴,老曹准备签到簿和代表证,小许准备席
卡和督促会场布置。小刘问:“有的领了钱不去开会怎么办?”何自知道:“随他
便。你再征求矿办、改制办,报一下列席人员,工会的都写上。”列席人员也有会
议补贴。匆匆安排完,便带着小许骑车来到镇政府,找到政府办主任说明来意,政
府办主任说:“我正忙着,你们稍等半小时。”何自知央求道:“兄弟你抽点空吧,
我有急事呢。”政府办主任只好陪他们到会场,会场内桌椅凌乱,一地水果、瓜子
皮,能看出日前开过茶话会。何自知交代说后天上午准时开会,会标内容由小许提
供,其余你们干,各项条件要达到会议要求。并嘱咐小许有急事才能打他手机。
何自知骑着车子还在想先去动员谁,谁最能响应他的罢会号召。大门保安大叫
让他下车,他没有理睬。他感到难就难在代表多是中层干部,他们的结算年龄已经
有所放宽。于是决定把靠近结算年龄二三年的人也扩大进来。
进了矿门直奔膳食科去找赵伶。偌大的操作间空空荡荡,几个女工坐在一边聊
天,一个女工正在做花卷,正是赵伶。她年龄已过40,面临着结算回家,却只有她
任劳任怨,他走到跟前她也未发觉。低声叫道:
“小赵。”
赵伶正一边工作一边想着结算回家的窝心事,她一愣,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答。
何自知因为时间紧,所以长话短说:“对于结算回家你有什么想法?”
“有啥法,走就走呗。”
“想不走继续干吗?”
“你有办法?”赵伶惊喜道。
何自知压低声音:“只有一个办法,罢会的人多了,不到法定人数就无法开会,
当然就无法通过那个方案,逼迫他们修改方案,你后天就不要开会了。”
“你们不找?”老实人老实地问。
“咋笨呢,你答应去半路溜了,或是扯个谎。千万千万要保密。”
何自知匆匆离去,却迎面碰上陶萍。原来早有多嘴的女工告诉她说:“何主席
来找你。”陶萍问:“他说来找我了?”女工反问道:“他来不找你还找谁呢?”
看来他俩不一般的关系开始有了传闻。陶萍问他来干什么,他支吾着没有说出个所
以然来便蹬车而去。忽然又跳下车问道:“薛科长在不在?”他的慌张样子让陶萍
生疑,手一指:“在他办公室。”
何自知推门就进,见薛科长正把抽屉拉出多长翻找东西,便笑道:“看来真要
结算回家了。”
薛科长连忙推上抽屉:“吓我一跳。”他比何自知还大一岁,按方案规定明年
就要回家了。何自知不便直来直去,便开几句玩笑:“你是找小姐照片还是清理受
贿存折?”接着问道:“你对结算年龄有什么看法?”
“结就结吧,早就不想干这个受气的官了。”
何自知这才知道找错了人。陶萍是副科长,但是在矿领导甚至在何自知眼中比
他这个正科长重要,他早有意见,气得工作不愿干,哪知正中领导下怀,干脆就不
找他。结算年龄一公布,他更认为是对着他来的。何自知心想已经来了就问问吧:
“职代会后天就……”
“我根本就不去。”薛科长打断他的话。
何自知一阵惊喜,往实地敲敲:“我派人来请你。”
“我明天就去市里。”
时间过得飞快,上午两个多小时找了六个人,五人表示罢会,一人犹豫地说:
“我先去领了补贴,就说岳母有病。”何自知让会议补贴提前发,为的是防这一手
;他知道工人为了这区区100 元钱,极有可能毁了他的大计。说:“补贴下午就发。”
那人笑了:“行了,我听你的。”中午他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碗大锅菜,边吃边
盯着门口。利用吃饭机会又动员了两个人,一位不是目标的代表向他打招呼,这人
离结算年龄差七八年呢,他放他过去了,忽然想到他妻子已到结算年龄了,应该把
这类人也列为目标的。这样目标就宽裕多了。于是追上去,在路边,那人说:“行,
我领了补贴就说带老丈人去看病。”何自知笑了:“你们这些家伙是说明孝心呢,
还是咒岳父岳母死呢?”那人一吐舌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何自知去检查会场布置情况,检查出几处缺陷,让他们改了。他暗
笑自己明里把会场布置得无可挑剔,暗里却破坏会议,人的两面性哪。两天来他马
不停蹄地动员罢会,已经动员了28人了,加上三个工伤和长期病假,如果这些人都
罢会,会议是不到法定人数了。但是他不敢保证其中有由于种种原因背弃承诺的人。
为了留有余地,他决定再动员一两个人。这样他敲响了陶萍的家门。
门打开了,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陶萍身披棉睡衣,趿着棉拖鞋笑脸相迎。她在
空调屋里只穿毛衣,胸前两只乳房甚是肥硕,像是在突突地跳动。她美丽的大眼睛
射出疑惑的光。
“你从哪儿来,身上一股凉气。”
何自知还是在五六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她丈夫还没有在井下牺牲,两口子设家
宴款待他。他搓着手又搓搓耳朵:“孩子睡了?”
陶萍点点头,悄声问道:“你还没吃饭吧?”何自知这才想起中午只喝了一碗
稀饭,晚饭没有吃,便说:“下碗挂面吧。”
何自知的名单里没有陶萍。一是她距结算还差十多年,痛痒不在身上。二是害
怕影响她的进步,他不愿她受到可能的牵连。陶萍端来油炸花生米和在微波炉里加
热的火腿肠,折身打开酒柜,柔声问道:“喝红的喝白的?”又自问自答,“红的
吧,这有一瓶宁夏枸杞红。”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他,含情脉脉的。
何自知心旌摇曳,一时有些慌乱,说道:“屋里真热。”
陶萍过来扯住他的棉袄袖口:“脱了吧,我也陪你喝几杯。几年了,你也没来
过,这酒都等你四五年了。”
何自知稍稍定下神来:“忙哪,你也知道的。”
陶萍声音轻轻的:“都是借口,你的心不在这儿。”
屋里一阵沉默,挂钟有节奏地响着,甚是清脆。灯光柔柔的,蓬松的鸭绒被掀
开一只角,双人床对面电视机正播放一部言情剧。他忽然听到有人啜泣,抬头看见
陶萍已是泪流满面,她那双大眼睛里含着饱满的泪水,睫毛一扑闪便滚落两串晶莹
的泪珠,何自知从未遇见过这种事,完全没有了主张。愣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拿来毛
巾递给她。她不接,何自知便一只手托着她滚烫的脸,一边替她擦拭滚烫的泪。突
然,陶萍抓住他的手,缓缓地站了起来,站在何自知面前,忘情地注视着他,她呼
吸急促,胸脯起伏。何自知心乱如麻,注视着她娇好的面容,她皮肤如此细腻,柔
嫩,有弹性,富有朝气,真像红苹果,有吞下去的欲望。这样对视着,他一下把她
揽在怀里,陶萍抱住他宽宽的胸膛,身躯蠕动着,脸颊在他粗糙的脸上摩擦着。这
是两人的第一次,都觉得十分美好。
“自知别走。”
何自知犹豫着,侧耳谛听,似乎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响动,是门外有人还是她女
儿被惊动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不能出事。说道:“明天吧。”
“不嘛。”
“明天一定。”
何自知不敢在此再停留片刻,轻轻掰开她的手,穿上棉袄,仓皇逃向春寒料峭
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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