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何自知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早上起床仍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他依稀记得抱
住陶萍赤裸的身体,温柔乡中甚是甜蜜。梦境是在略带凉意的秋雨中,他和陶萍从
雨中跑来,钻入旷野中高粱秸搭起的人字形棚下,陶萍脱去淋湿的小褂,他看见她
洁白的身体和饱满的乳房,积聚长久的力量爆发了。忽然一阵狂风把高粱棚刮倒了,
两人仓皇逃命。他醒来却记起这是他和妻子鹿云凤的一段浪漫经历。黑夜中他为自
己昨晚的胆怯而懊悔,老鼠般的举动定会伤所有女人的心。好容易睡着了,他又梦
见了职代会。人坐了满满一会场,甚至连窗台上都站着人。台上在唱一出古装戏。
忽然又开会,陈正东在作报告,台下又是按表决器又是鼓掌,真可谓雷鸣般的掌声
‘,以至于把他惊醒。醒来看是刮起了大风。这不是个好兆头,他这样想。恍惚记
起听说梦有反正,只是记不清上半夜为反还是下半夜为反,也不知上半夜和下半夜
的分界线是几点。此时已是五点十分,他不敢睡了,他要好好想想开会细节。
鼓掌通过真是一种可以任意解释的表决方式,此计甚妙。自己成功的关键与否
在于到会人员的多少,不排除有人对他阳奉阴违,现在谁不拣好听话说呢?可以相
信,只要到会人数够了,方案就通过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唯有一点,自己不要被出卖就谢天谢地了。
妻子鹿云凤已经起床做饭,传来岳父的咳嗽声。他洗漱完毕就吃饭,想着今天
是不平凡的一天啊。他走出门,一阵狂风袭来,他被呛得身子一抖,感觉到心里有
些不踏实。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折回身,向妻子招招手。
“让爹上午就走吧,记住,上午。”
“你……那炭还没买呢。”
“过几天我批完给他送去。”说完深情地看看妻子,折过身向会场走去。
会场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气氛中。往日在矿上开会,矿内大街要有几幅过街标语,
会堂门头要挂大红灯笼,门厅处有十面彩旗装点气氛。这几年时兴气球和充气彩门,
去年矿山也搞了。会前时刻播放着《步步高》《喜洋洋》之类的喜庆乐曲。何自知
很重视份内事。有人私下说职代会隆重热烈地走形式。本届职代会在镇政府办公楼
一角的中型会议室召开,进镇政府要验证,矿保卫科派人协助验证。进了政府大院,
只见几位工会工作人员站在拐弯处充作路标,真像进了迷宫一般。会场外无任何标
志,会场内只有毡绒背景上粘着“石井煤矿七届二次职工代表大会”的会标。
何自知最早来到会场,他的位子在主席台前排左侧边上。他把皮包放在位子上,
过去打开墙角的柜式空调,便巡视会场,看有无遗漏处。看着简陋的会场,想着简
单的议程,他问自己,这真是最后一次职代会?看样子像呢,真的有些日薄西山气
息奄奄寿终正寝的样子了。这时又想到,当初他是从推迟会期的目的提出会场需要
清理的,没想到正像人家一伙的了。自己就是不提,他们也打算在这儿开呢,陈正
东不当回事,冯希泉肯定想到了,他向来是谨慎的。
开始有人走进会场了。他们进来就埋怨:“何主席,怎么想起在这儿开会,进
门像审贼似的。”
何自知说道:“咱矿会堂有水泥,沙子。”
另一个人问:“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吧?”
“能有什么意思?”何自知笑着反问。
“反正你们心里不踏实,把工人群众都当成什么了?工人早就寒心了,还干冲
击会场的事?你们不当一回事,群众早当嬉里意了。”
代表先是零零散散地来,后来三三两两地来,不多会儿来了三十多人,他忽然
看见昨天他通知的一个人也来了,那人看见他便躲到别人身后去了。这是一个不好
的开头,于是他的心一紧。幸好多通知了两个人。好在来了四十多人只发现一个背
信弃义者。矿领导都来了,他便回到座位上,看到会场稀稀落落的与会者,心中涌
上来从未体会到的快感。
开会时间就要到了,会场内还是这么多的人,他的阴谋几乎就要成功了。对面
墙壁上挂钟的分针在缓慢地走着,已经到了开会时间了,已经过了开会时间了。突
然,他的心脏一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儿不是世界体育比赛
的赛场,误时作弃权处理;这个会议的主动权在领导们手里。你按游戏规则进攻,
他们可以不按游戏规则应对。他们既然能够改变议程,如果不到法定人数,他们完
全可以把今天的会说是预备会的。或是采取其他补救办法的,他正这样想着,他没
有想到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老何你过来。”冯希泉向他一招手。何自知走过去,“会议通知都送到了?”
何自知道:“没落一家,有记录。”“为什么来人这么少?”冯希泉脸色十分难看。
何自知看着会场:“是不是没有找到会场,或是有事来不了?”冯希泉打断他的话
:“行了,你回去吧。”似乎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这是你在捣鬼。”他又是
一招手,脸色阴沉的陈正东走过去,两人商量了一下,又和几位矿领导说了什么,
冯希泉传达了会议紧急通知:
“各代表组组长注意,立即通知你组未到人员,到会代表中的结算年龄作如下
变动,原是副科的按正科待遇,一般人员推迟三年。立即通知。”
何自知一下子被击蒙了,他万未料到他们会出此阴招,真是找准了工人的软肋,
给予他致命的一击。他知道只要通知到具体人,他们是抵挡不住这个诱惑的,任何
其他利益在这个面前也会黯然失色的。他也知道自己将面临着什么。果然,悲壮的
一幕出现了,不一会儿,几个人大汗淋漓地冲进了会场,有的手里拿着帽子,有的
胳膊携着棉袄,有的一瘸一拐,进门就坐下了,有一人甚至拿着钓鱼竿跑进来的,
进门就喊:“我再出去锁车!”何自知双眼迷离神情恍惚起来,心里想着,口中不
由得念叨出声:“又来了一个,嘿嘿,又来了一个……”
会议已经到了法定人数,陈正东急令关上会场大门。何自知马上明白了他的意
图,还有二十多人未来到啊,不由得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关不得呀!”
陈正东大喝道:“关上!会议已到法定人数,现在开会!”
会议进入了正常程序,何自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一阵阵抽搐,会议内容一
句也未入耳。他凝神谛听着,努力从嘈杂声中分辨着,他仿佛听到有人喊门,不顾
一切地冲下主席台,跑过会场,把大门打开,眼前是迷蒙的人影,他已经分辨不出
来人的面孔了,喃喃道:“你们来了,来了好啊。”迟到的代表向他投去疑惑的目
光。
他不知道的是还有16个人没有到会,其中有机电科工会主席赵金锋,膳食科女
工赵伶,秦师傅大儿子玉柱,病魔缠身的好友张大库……这么多的人未通知到,他
将无颜面对他们,他将面临灾难性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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