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可怜人儿何自知,头重脚轻地回到办公室,对已经过去的一切,醉酒一般迷迷
糊糊。事先设想了几种结果,竟完全没有把这种结果考虑进去,真可谓智者千虑必
有一失了。他换了几把钥匙才把门打开,门也没关,任凭狂风吹入。他端坐在办公
桌后,目光前射,木雕泥塑一般。恍惚看见有人在门口一闪,不见了,接着出现几
个人影,门被外面的人关上了,室内霎时一片漆黑。他陷入极端的痛苦之中。几十
年忍气吞声地干工作,从未大胆地发表过自己的意见,只有这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由着性子,干了一次自己想干的事,竟出现如此后果。撤职是可以预料到的,因
罢会而失去延期结算机会的人,他是无法交代的。人们如此看重这只饭碗,领导没
有给砸掉,你却给敲掉了,他们的愤怒也是可以预料到的。明天,就在明天,他将
迎来这个可怕的局面。他仿佛看见他们目眦欲裂振臂呐喊的样子,仿佛听见他们在
大骂:“你是对我们好吗,你是在害我们!”
天黑下来了,外面的脚步声稀少了。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了。拉亮电灯,找
出一张纸,想着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他一生清白光明磊落,一切都是透明的,
无可交代了。儿子性子太犟,这是他所担忧的,劝他改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呀。
想落笔写字,突然把纸撕得粉碎,抛向空中。昨晚的一幕倏忽浮上脑海,喃喃道:
“萍萍,我的好萍萍,你自知哥对不起你了。”他产生了再听听她那摄人心魄的磁
性嗓音的欲望,这是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享受。手机打通了却未接听。他不知道
此刻她正和冯希泉、陈正东在光明酒楼庆祝职代会胜利闭幕。悠扬的乐曲遮盖了微
弱的电话铃声。他环顾办公室,工作了二十几年的场所竟有些陌生。他突然看见书
柜上面崭新的窑衣,仿佛看见秦师傅身着窑衣,微笑着,像迎接他入矿一样在迎接
他……
第二天一早,罢会的职代会代表,竟结伴来到工会,他们带着满腔怒火,要何
自知承担责任。
一小时后,工会小刘接到矿办电话,要何自知到党委听取关于他停职检查的决
定。
又过了一小时,冯希泉送陶萍来到工会,她接替了何自知的工作,任工会主席。
下午,何自知失踪的消息传遍了矿山。鹿云凤找遍亲戚朋友及他可能会去的地
方,均无结果,依据他宁折不弯的刚性,已知大事不好。只有鹿云凤知道他还没有
修炼到家。
第三天中午,一位在矿西塌陷区放鸭子的农民,发现了一具尸体,慌张地报警,
派出所派人把尸体打捞上来,便有人认出了这是何自知,只见他身穿崭新的窑衣。
通知矿上来人,便离开了现场。得知他的死讯,矿山人议论纷纷:
许多工人说:“好好的工会主席干着是了,比我们强多了,偏要戳马蜂窝。”
罢会人说:“他临死害我们一家伙,老天有眼。”
冯希泉说:“这人好糊涂,当了工会主席就以为工会是他的了,职工代表就听
他的了?”
陈正东说:“能屈能伸,算条汉子,尽管是条窝囊汉子。告别仪式我去。找找
陶萍,去他家烧纸。嗯,就不送花圈了。”
陶萍取代了何自知,代表矿领导去他家吊唁。面对何自知遗像,凝视良久,深
深的三鞠躬。回到家伏在床上,痛哭失声。
2002年5 月,石井矿成功改制,现领导班子成员分别担任不同职务。
2003年,原煤生产同比增长37%。
2004年,原煤生产同比增长51%。
2005年2 月28日,凌晨1 时24分,也就是距七届二次职代会召开三周年纪念日
差三天,105 工作面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47名矿工遇难。董事长陈正东逃至境
外,公安部门发出了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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