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几天,摄像机买了回来,老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剥葱一样一层一层往
下褪,终于露出一只黑黝黝锃亮锃亮的铁家伙。秦小喜在一边兴奋得直搓手,仿佛
被人拧了一把似的,嘴里还咝咝个不停,老郑端起说明书一二三地看,琢磨了半天
却不敢下手,就把说明书递给秦小喜,让秦小喜来试试。秦小喜吓得后退半步,连
连摆手。老郑笑了:“娘那个头,这比解大闺女的裤腰带还麻烦,找秃老田去!”
秃老田家住小西关,是县里有名的大能人。没读过一天书,却会组装摩托修无
线电,在省城旧货市场买了一台二手摄像机,鼓捣鼓捣,还真把活生生的人哧溜一
下给吸了进去。又给戏校校花马小翠拍了一个MTV ,运用了不同的手法让马小翠在
里面翻着跟头唱歌。录成后秃老田跑市里刻制成光盘,拿回县里一放,惊了一城人。
据说如花似玉的马小翠为表示感激之情,还跟秃头少毛的老田浪漫了一夜,不知是
真是假。不过县里谁家娶媳妇埋老人再离不开秃老田了,录个相刻个盘,一家人在
VCD 里看着自己的样儿相互指着笑,乐翻了天。秃老田架子大,每次去摄影都得车
接车送,吃饭的时候坐上席,就这,来接的人天天排成队,答应谁不答应谁说不定
就得罪了谁,秃老田却不敢得罪老郑,老郑是县里的一支笔,他怕老郑在市报省报
上臭他一家伙。所以秦小喜来拜师,秃老田欣然答应,一点都没保留把看家本事全
教给了秦小喜。
秦小喜刚试拍了几盘带,县里就有事了。李书记要在下面一个村召开农业结构
调整示范现场会,命令新闻科现场录像并保证在市台播放,头一回发挥摄像机的作
用,老郑很重视,让秦小喜提前把电池充足准备了两盘带,最后又问秦小喜:“有
没有把握?要是半天没录上,可咋办?”说得秦小喜直冒汗,紧张得浑身发冷:
“要不,叫秃老田去?”
“屁话,他那秃头少毛的样儿,才四十岁跟六十岁差不多,不损了咱新闻科的
形象?李书记准会生气,骂咱们是一群浓包。”
“哪昨整呢?”
“有了,让他拾掇拾掇也扛摄像机去录,站你身后别太显眼。万一你录空了有
他垫底呢,咱来个双保险。”老郑叫秦小喜坐车去接秃老田,说他再给秃老田打个
电话,“政治任务,马虎不得呀。”
秦小喜到秃老田家里找到他,秃老田说机器在店里放着。又开车到店里,秃老
田下了车:“我去去就来。”过了一会儿,不见秃老田出来,却出来一个穿西装留
分头的青年,抱着摄像机上了车,一屁股坐在刚才秃老田坐过的位置上。秦小喜心
说这秃老田搞啥鬼,今儿是正事他还带个徒弟,以为是谁家的红白喜事呢,随便就
能蹭一顿。等了又一会儿,还不见秃老田出来,秦小喜看看手表,有些急了,伸直
了脖子往店里瞅,却不见秃老田出来。这老秃准是上厕所了,肯定还有便秘。秦小
喜心里想。又过了一会儿,还不见秃老田的影儿。书记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不能
再等了,秦小喜不由埋怨起来:“这个老秃,屙金尿银哩,咋这么费劲?”说罢就
要往下跳去店里找秃老田。这时那个留分头的青年一把拽住了他,“娘那个头,我
还以为你狗日的在等谁呢,半天不发车?”一听声音,秦小喜愣了,再一细瞅,他
扑哧一下笑了。
这一回俩人都拍成功了。秦小喜把自己拍的那份送到市台,第二天就播了。第
二回又跟李书记出去,秦小喜就不让秃老田去了。—连两次,李书记都守着电视机
看了三四遍,很满意,见了秦小喜却不露,只是意味深长地在秦小喜肩上拍一下。
秦小喜立即挺直了腰,感觉就像当年延安的红小鬼被毛主席拍了一样,心里幸福得
不得了,真想找个地方闷闷哭一场。—连上了几回市台,在县里影响不算小,很多
群众都认得李书记了。李书记的车子再经过闹市或乡村人多的地方,他就把玻璃摁
下来,很多车都自动给他让路,不少群众还追着他叽叽喳喳,更多的群众向他行注
目礼,一脸肃穆。李书记就想,要是能在省台露露脸,也许他到省里或外地市都有
人能把他认出来,在省城工作的本县子弟也能记住他,他们能不为有这样一个德高
望重实干苦干的父母官骄傲吗?说不定会指着电视荧光屏说:“嘿,这是俺县的一
把手!”李书记这样想着,就独自笑了。笑过之后,他就把老郑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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