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成卓的表哥和表嫂子,是为了躲着想生个儿子,才跑到北京来的。生了儿子
后,他们觉得还是北京好,北京人扔出来的一包废品,都能卖钱。不像在村里,守
着两亩地,吃一斤盐都得掐着日子算计。文成卓的表哥能吃苦,半夜里起来扫完了
马路,白天再去收废品。慢慢地收了一些旧电视,觉得拉回老家去卖,肯定比在北
京卖了废品值钱,就写信让文成卓的姑父到北京,把旧电视拉回老家去卖。文成卓
的姑父借机会逛了一趟北京城,看了天安门,回去炫耀得不得了。正是听了文成卓
姑父的炫耀,梅子才决定和文成卓结婚后,到北京旅游。
梅子的父亲在镇上开了一个小锅炉厂,生产学校里用的那种茶水炉。文成卓进
厂子的第一天,就被胡梅子看上了。那天胡梅子站在父亲的办公室门口,看见父亲
的办公室主任领着一个小伙子从大门口进来,小伙子瘦高瘦高的,一脸的紧张和羞
涩。胡梅子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刷拉一下子就红了。胡梅子没见过男孩子这样脸红
过,觉得好玩,就又看了一眼文成卓的大眼睛,发现文成卓的眼睛里,目光竟是女
孩子一样的清澈,柔和,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又像一树春天刚刚绽放的树叶子,
在早晨的阳光里,新鲜而安静地泊着。
梅子在父亲的厂里当会计,知道文成卓就是父亲新招来的原料保管员。梅子听
父亲的办公室主任给她父亲介绍过,说文成卓高考的成绩,离录取分数线只差两分,
家里人让他再去复习一年,但是文成卓死活不去复习了,原因是家里的经济太困难
了。他不想让家里人为了供他考大学,一年里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
文成卓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息了肝硬化腹水,因为拿不出钱来吃药住院,天天
用一些土方子治疗,结果拖来拖去地就耽误了,
文成卓的父亲去世后,上小学五年级的文成卓要辍学,说把学费让给弟弟妹妹,
自己在家里帮母亲和爷爷种地,结果被母亲好一顿暴打。母亲一边打文成卓,一边
伤心地哭着说:“你一个做哥哥的都不学好,你的弟弟妹妹还指望什么学好?”
文成卓的爷爷在一旁抽着烟说:“卓,我和你娘吃糠咽菜,也要叫你们都学成
一个挣工资的人。你爹就是因为得了病没钱治,才走的,这个病要是有钱早去治,
哪能那么快就死了人,有药保养着,拖,也能拖着多活上几年。”
高考成绩下来后,文成卓偏偏就差了两分,文成卓的母亲逼着文成卓再去复习
一年,文成卓坚决不去。文成卓的弟弟已经读高二了,每次会考都是全学区的第一
名,家里一下供两个大学生肯定供不起,文成卓想让弟弟去上大学。
村里四五十岁的女人,头发都是黑黑的,文成卓发现唯有他母亲的头发,花白
得像撒满了烧柴草烧出来的清灰,身子大概还没有一捆谷秸重。文成卓每次跟着母
亲在地里干活,都害怕会来一阵风,把他母亲的骨架子吹散了。
让文成卓下决心求人到梅子父亲的厂子里上班的,是文成卓爷爷的一次重感冒。
那次文成卓的爷爷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得躺在床上几天没起来,文成卓就催着母亲,
去卫生所里给爷爷买了三毛钱的感冒药,文成卓拿着药去给爷爷吃,爷爷就说文成
卓在学校里学得文气了,受个风寒,还去烧包花上三毛钱买药,大鸡蛋卖四个,才
能卖三毛钱呢,
那次,文成卓始终没能劝动爷爷吃下那三毛钱的药,爷爷说:“留着吧,你们
三个孩子谁赶上有个头痛脑热的,省得再去花钱了。”
听了爷爷的话,文成卓蒙住头哭了半宿,决定去求他同学的父亲,问问能不能
到他们的小锅炉厂里去上班。文成卓的那个同学考上了大学,走的时候,文成卓去
送他,知道了他的父亲在锅炉厂里当个小头目。当时他同学说文成卓:“你要是不
想再复习了,想找个地方上班挣钱的话,我爸爸肯定会给你帮忙。”
梅子看上了文成卓,和文成卓恋爱了一年后,就和文成卓订了婚,开始文成卓
不同意和梅子恋爱,原因是自己的家境太对不住梅子了。梅子说:“我看上的是你
这个人,我觉得人比钱重要,往后,就是不靠着我们家的厂子,我们两个人也有机
会挣很多的钱,过好日子。”
和文成卓恋爱后,梅子把工资和父亲给她的零花钱,都变着花样拿了出来,让
文成卓拿回家里去买化肥农具什么的贴补家用。文成卓家的邻居们知道了,都羡慕
文成卓的母亲,说文成卓母亲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文成卓虽然没考上大学,但
是却给她找来了这么一个又孝顺,长得又好看的儿媳妇回来。梅子家里开着那么大
个厂子,这要等文成卓把梅子娶回家,文成卓家的日子还不就腾云驾雾地起来了。
文成卓的母亲听了,一个劲地点着头,说一定是祖上哪辈子烧了高香,才让文
成卓今世遇上了梅子这么个好媳妇。
梅子走丢后,文成卓为了找梅子,从老家返回北京后,就找到表哥,跟着表哥
扫马路。表哥夜里扫马路,白天收废品,文成卓就夜里扫马路,白天找梅子。
文成卓每天扫着马路,都希望能在路上看见梅子白天走过的脚印子,文成卓觉
得自己能在路上看见许多人的脚印子。有一天文成卓把这个话说给表哥和表嫂子听,
他们听完就哈哈地笑了,说这个文成卓想梅子想得都有特异功能了。
文成卓的表哥扫马路扫出了门道,几年下来,领着一群人包下了几条马路,扫
出了一套房子,扫出了一辆小轿车,扫出了满把的票子,还扫出了一个搔首弄姿的
二奶。不用夜里扫马路,白天走街串巷地收废品了,文成卓表哥的腰里塞满了票子,
马路老板开始当得有模有样了。但文成卓呢,却还没有找到梅子的下落,哪怕是寻
到有关梅子的一线蛛丝马迹。
文成卓一直住在表哥家里。开始挤在一起是文成卓的表哥为了省房租,后来文
成卓的表哥有了钱,买了房子,就有了另外的打算。男人有了钱,有的是去处,文
成卓的表哥有钱后,就常常不在家里住了。现在文成卓还住在表哥家里,就是表哥
三天两头不在家里住的时候,想让文成卓在家里对老婆孩子有个照应。
逢上下雨天,又赶上表哥在家里没有事,表哥就去拽住要冒着雨出去找梅子的
文成卓,说好不容易赶上个把人堵在屋里的下雨天,叫你嫂子给炒上两个小菜,咱
们哥儿俩喝喝闲酒。一年到头里,也没有几个能松散下来的日子。城里的钱虽然比
在老家里好找,可以说垃圾桶里都藏着钱,但是力气下得也比在老家的地里紧多了。
地里的草你不想除了,拖一天拖三天的,你自己看着办,自己不嫌地里荒,就没人
管你。但这城里人走的马路,不长草不打粮的,你却不能拖一天不打扫,除非你不
想吃这碗饭了。
常常是几杯酒喝下去,文成卓看着外面的大雨,悲伤就开始雨水一样地在心里
横流了。每个坐在家里喝酒的雨天,文成卓都会说:“这样的雨天,我坐在这里喝
酒,谁知道梅子现在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在外边的雨里淋着,遭着什么罪呀?”
表哥听了文成卓的话,就说:“每回喝酒,喝着喝着,你都是这个样子。依我
说,都找了好几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你还傻傻地找什么找呀,哪天让你嫂子
再给你介绍一个。在北京,好看的女人多得比天上的星星还稠密。你往汽车站牌底
下一看,那一大溜,看看哪一个不比梅子亮堂。这几年,因为一个梅子,看把咱成
卓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以前小牛犊似的一个小伙子,现在都快变成干萝卜头子了。
你找了这几年,不管梅子是死是活,说什么也对得住梅子了。”
文成卓放下酒杯,说:“除了梅子,什么样子的女人也落不进我的眼里,是我
把梅子弄丢的,我死也要找到梅子。这些年,梅子一定是在一个什么地方受苦,但
是却跑不出来。”
表哥说:“傻蛋样!说不上梅子在一个什么地方享福享得早把你忘了。梅子的
爹娘都不让你找了,你还找,不是傻是什么?腿在她梅子自己的身上,她走丢了,
怨谁?怨不了天,也怨不了地,要怨只能怨她自己。”
文成卓说:“怨我没有拉着她的手。如果我拉住了她的手,她就不会走丢了。
我明明知道,梅子在玉米地里走路,都会认不出东西南北的。”
表嫂子说:“成卓,不这样想,是梅子没有福分和你守着过日子。这人哪,人
好,但命不一定就好。人活着,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你都要把它想成是命中注定
的。这样,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事都出了,你再难过,有什么用呢?听嫂子的
话,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说不上哪一天梅子突然就回来了。到时候她一看,她
不在的这些年里,你的日子过得这么一团乱麻似的,她岂不是更难过?”
文成卓扬着脖子喝下一杯酒,流着泪说:“嫂子,我心里的苦,你们谁也不知
道。我只有每天去扫马路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给马路说:马路呀,你要是通着梅子
的脚下,就把梅子的脚印子领了来,我好顺着梅子的脚印子,去找到梅子。”
表哥说:“你听你那个没出息的劲,不就一个女人吗。当时要是你走丢了,那
个梅子能这样找你,能等你等到今天?早不知道在谁的怀里,滚出几个孩子来了。”
文成卓的表嫂子想起文成卓表哥做下的那些不要脸的事,就说:“你当成卓跟
你似的无情无义?我跟你拼死拉命地生了三个孩子了,你还在外头不停地找女人。”
表哥说:“你有本事也出去找男人去,看看外头还有几个男人像成卓似的。收
废品的张大牙,现在还有个相好的呢。我现在也是有钱人了,找个女人算什么,不
缺你吃不短你喝的。你以为只许城里的男人找乡下来的女人过花瘾?咱进城的农民
腰包里有钱了,照样可以当大爷,被那些城里的女人伺候着。城里男人能享受的,
我一样不缺地都能享受。并且,我有的,他们还不一定有。我能和他们一样,在城
里有钱有车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有相好,他们能和我一样,在乡下有上一块地吗?
所以我说成卓,别再心心念念地找什么梅子了。没了胡梅子,还有赵梅子李梅子,
女人多着呢。你伸出一根杆子去,能挑回好几个来,干吗非在梅子这棵树上吊死?”
因为文成卓的表哥在外面找了个二奶的事,文成卓的表嫂子已经和文成卓的表
哥动了几次菜刀了。所以听了文成卓表哥对文成卓的这番劝说,文成卓的表嫂子就
看着丈夫,恼咻咻地说:“你别在成卓面前说这些不上台面的话行不行?你说的这
些话,我都替你脸臊。什么时候你也有了那个艾滋病,你才心满意足地死了心,不
和城里人攀比了。什么狗杂碎心理!”
文成卓的表哥扫了一眼文成卓,瞪着老婆,说:“去去去,你懂什么。我是在
给成卓说明一个道理,女人走丢了就走丢了,咱还在这里犯什么傻。要是一辈子找
不回来梅子,你还就一辈子不再另娶了?”
文成卓说:“表哥,你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天天比油煎还难受,梅子在
我心里的分量,就是用刀子挖也挖不去。谁让我拿着命去换回梅子来,我也愿意。”
文成卓的表哥喝下一口酒,看着老婆说:“看来成卓的死心眼子,真是没有救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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