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包子铺里发现了胡凤霞,第二天天还没亮,文成卓匆匆扫完了马路,回去换
上一套干净衣服,就又去了胡凤霞干活的包子铺。
找了六年的梅子,现在终于找到了,文成卓兴奋得一夜没有睡觉。
凌晨起来扫马路,文成卓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夜是那么的温馨,闪烁的灯光是那
么的迷人,就连脚下的马路,也在泛着温暖的气息。文成卓站在一盏路灯下,仰头
看着在淡淡的薄雾里光辉四射的灯光,对路灯说:“路灯,我找到梅子了,我找到
梅子了你知道吗?今年,我可以带着梅子回家过年了,我们已经走散六年了,我们
已经六年没回过家了。路灯,到哪天,我先把梅子带过来,让你看看好吗?你看了
我六年了,但是你还没有看见过梅子,是不是?”文成卓在宽阔的马路上,在一条
灯光织成的温暖的带子上,开始唱一些梅子原先最喜欢听的歌。唱到‘我被青春撞
了一下腰’这句歌词后,文成卓就蹲到地上唱不出来了,泪水像暴雨一样从眼里往
外倒。文成卓想他和梅子,不是被青春撞了一下腰,他和梅子的腰,是被六年前梅
子走丢的那个春天的夜晚,毫不留情地撞断了。
文成卓想起梅子走丢的那个晚上,他在火车站前明亮的灯光里,来来回回地找
了一夜,嗓子都喊出了血。那个春天的夜晚,是他一生里经历的最寒冷的一个夜晚。
天一亮,他就往天安门广场跑,他想梅子是不是一个人去了广场。
在天安门广场,文成卓只要远远见到穿红色衣服的人,心就狂跳起来,心里祈
祷着说:你是梅子吧,你是梅子吧。但所有穿红色衣服的人,都不是梅子。天黑了,
文成卓又奔回了火车站。就这么找来找去地找了三天,也没找到梅子的任何踪迹。
三天后,文成卓抱着心底里仅存的一丝侥幸,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坐在火车上,文成卓一路都在想,也许梅子和他走散后,因为找不到他,就一
个人先坐上火车回家了。文成卓不敢给梅子的爸爸打电话,问梅子有没有回家。
下了火车转汽车,文成卓下了汽车后,一直等到天黑才敢往家里走。文成卓的
母亲给文成卓打开门,往文成卓的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梅子,就诧异地问:“梅子
呢?你们不是说多玩几天吗,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两个人闹别扭了?”
听见母亲的问话,文成卓知道自己心底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梅子根本没
像他希望的那样,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了。文成卓一句话没说,伸出一只手扶住大门,
就水一样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母亲看见文成卓软成泥的样子,知道儿子一定是惹了大事,但没想到是梅子丢
了。文成卓的母亲一把抓住了文成卓的胳膊,说你是不是欺负得梅子不跟你回来了?
你怎么这样不懂事,我给你说了多少回了,遇到什么事,都要学会让着梅子。你知
道不知道,娶了梅子,是咱们一家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文成卓在黑夜里摇着头,说不是,是我把梅子给弄丢了,在北京一走出火车站,
就找不到她了,我在北京找了三天,也没找到。
说完这句话,文成卓就听见母亲一头栽倒在地上。
文成卓的爷爷听见动静起来后,说一个大活人哪能一转眼就丢了?这还能是遇
上拍花的,给拍走了?
文成卓哭着问爷爷什么是拍花的。文成卓的爷爷说拍花只在旧社会里有,是拐
子拐孩子使的恶招,就是拿一种能让人迷糊的药,把人诱惑着走了。文成卓的爷爷
不解地说:“难道现在的世道上,又有这种害人的玩意了?”
文成卓的母亲已经醒过来,吓得舌头直打战,打了半天手势才说出话来。文成
卓的母亲说不会不会,梅子肯定是一时走迷了路,梅子肯定会回来的。梅子跟着我
到玉米地里去,还说过她一个人在玉米地里走,都爱掉向呢。她指定是走迷了路,
一定能找回来。
文成卓的爷爷说,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赶紧着到梅子的娘家去,先去把事情给
梅子的爹娘说明白了,这事越拖越没法给梅子的家里人交代了。这会子,梅子还不
知道在哪里受罪呢。
文成卓和母亲在爷爷的带领下,连夜去了梅子的家里。一进梅子家的大门,文
成卓的爷爷和母亲就跪下了,文成卓几乎是趴在了地上,
梅子的哥哥听说梅子丢了,上前一脚就把文成卓踹翻了,梅子的哥哥骂着文成
卓,梅子丢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你自己怎么没丢了?把梅子弄丢了,你还
活着回来干什么!我妹妹嫁给你才一天,你就把她弄丢了,你是一个死人吗?
梅子的母亲早就昏倒在地上。
梅子的父亲坐在地上掐着梅子母亲的人中,喝住了梅子的哥哥。又说文成卓,
你去把你爷爷和你娘都扶起来。人已经走丢了,你们就是都抹了脖子,还有什么用。
现在是怎么想办法,抓紧去北京把梅子找回来。
早晨,胡凤霞到铺子里来上班,一眼看见文成卓又来了,就说你这个人怎么这
样,昨天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叫胡凤霞,不是你要找的什么胡梅子,你怎么就
是不信呢!
胡凤霞越说自己不是梅子,文成卓就越不相信。文成卓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地
回想胡凤霞在包子铺里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看人的每一个眼神,越想越觉
得梅子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想梅子说自己不是梅子,是什么胡凤霞,这不是开玩笑
是什么,梅子也不想想,自己这么说,还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哲学书上都说过,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既然世上连两片相同的叶子都不会有,又怎么会有两个
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就是双胞胎,也有个一丝一毫的差别吧。文成卓觉得梅子不
承认自己是梅子,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她这几年在外头吃苦吃得太多,遇上什么让
她失去记忆的事情了,
看着胡凤霞,文成卓说:“我来吃包子还不行吗。你不认我,还能不卖给我包
子?”
胡凤霞说:“我们老板说了,所有来铺子里吃包子的顾客,都是包子铺的上帝。
你来吃包子行,但是不许再说我是你找的那个什么胡梅子了,我真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该怎么去找她,我劝你还怎么去找去,到时候耽误了,你可是谁也怨不得。”
文成卓想梅子真的把我忘了,我只能让她慢慢地去想。以后我天天来吃包子,
天天让她看着我,相信有一天,她肯定能想起来过去的事情。
文成卓就先要了几个包子,坐在那里故意慢腾腾地吃,昨天看见胡凤霞,文成
卓在胡凤霞的包子铺里吃了一天的包子,晚上回去,仍然觉得饥肠辘辘。
一看见这个叫文成卓的人,胡凤霞就知道自己昨天给他解释了一天的话,都是
白说了。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些话。所以胡凤霞就想,他来吃包子是假,认
准了自己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女人才是真的。想到这里,胡凤霞觉得这个人既让人好
笑,又有些让人可怜和可叹。为了找一个女人,用上六年的时光,这是不是都该让
人有点肃然起敬了?看看现在的社会上,还有几个这样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这样
专心专意。
吃完了包子,文成卓就在包子铺里坐着,想他和梅子在一起时的那些时光,想
梅子走丢前的那些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还有她在火车上担心到了北京
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时,眼里飘过的那些树叶子一样的忧郁。一想起梅子眼里的那些
忧郁,文成卓的心就像结了冰的河水一样,沉重得再也跳不动了。文成卓想梅子走
丢后的这些日日夜夜,一个人忽然间离开了所有的亲人,她的每一秒钟,肯定都像
是压在磨盘底下的小草那样过的。她肯定是痛苦绝望得不能忍受了,才干脆把过去
的事情都忘了。
包子铺里的人知道了文成卓的故事,看了文成卓的那些照片后,都明白文成卓
是把胡凤霞当成了他的老婆,大家觉得新鲜,好玩,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的刺激,就
都任凭文成卓在那里坐着,也不往外赶他,胡凤霞发现就连她的老板,在文成卓的
身上,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善良,不仅不往外赶文成卓,还抽空和他说了很多天
南地北的话,好像他真是胡凤霞的丈夫。胡凤霞想这个文成卓找了六年的老婆还没
找到,看见了自己,又把自己误认为是他的老婆,这个人也真是够命苦的。既然包
子铺里所有的人都在同情他,而自己长得又真的像她老婆,他想看,就让他看几眼
吧,权当自己好心做了一件行善积德的事。胡凤霞想过了,看文成卓的眼神里就有
了些柔和,任凭文成卓坐在那里看着她,她自己则忙来忙去地卖包子。
包子铺里人手不够用,胡凤霞卖完了包子,还得去收拾桌子,忙得像陀螺一样
团团地转,大冬天里,鼻子尖上还在往外冒汗。文成卓看得心疼,就放下包子,去
帮着收拾桌子上的卫生。胡凤霞的老板看见了,心里一下子乐得像开了豆腐花。老
板想包子铺里因为一个胡凤霞,就引来了这样一个不要工钱的伙计,看他干得那个
卖力气,就是花钱雇也雇不到这么死心塌地干活的人。
过了吃早饭的档,包子铺子里的客人少了,胡凤霞又开始坐在窗子前,在阳光
的照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行人。
文成卓看着胡凤霞,见胡凤霞把目光植在了玻璃上,神情专注地看着一个什么
地方,就猜想梅子一定是在努力地回想他们从前的事情了。梅子怎么能忘了他们的
从前呢?
阳光照在胡凤霞的身上,胡凤霞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文成卓觉得那
些金色的光就像他心里的希望一样,在梅子的头发上,在他的心里,一点点地荡漾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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