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两天,文成卓的脸上有了一丝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就像初春时树梢上正在
慢慢洇开的那抹绿意。文成卓的表嫂子瞅出来了,就悄悄地和文成卓的表哥说:
“成卓是不是在梅子走丢这件事上忽然想开了,把那个梅子忘了?成卓来北京都六
年了,我可从来没见他的脸上挂过笑。但是这两天,我总觉着他变了,脸上好像一
直掖着笑。”
文成卓的表哥说:“你是闲得眼睛花了,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哪块地方有笑模
样。”
文成卓的表嫂子说:“你那个眼珠子,只在外边的女人身上好使,什么桃红柳
绿,你都能仔细地分辨出来。对自己家里的人,你能看见什么!”
晚上,文成卓的表哥打量了好一会子文成卓,才说:“成卓,你嫂子说你这两
天有点变了,脸上有笑模样了,给我说说,是不是在外边遇上中意的女人了?我就
说嘛,北京城里,比那个梅子漂亮耐看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这些年,就是死脑瓜子
不开窍,在梅子这棵树上,耽误了多少好花好景。你看看满街上那些女人,花似的,
一朵比一朵鲜亮。别说掐在手里拿捏着了,眼里看着就让人心里透着爽快。”
文成卓的表嫂子瞥了一眼男人,说:“你那嘴里怎么就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女人
呢。你真该一辈子都种地,扫大街,收废品。一旦过上了像模像样的人日子,你看
你,满身上下哪里还能找出一点人模样了。”
表哥把脚搭在茶几上,没理老婆,而是继续看着文成卓,说:“你嫂子啥也不
懂,别听她瞎叨叨。咱们男人活着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让女人围着你转。月亮
还围着日头转呢。你开了窍就好,开了窍,就知道种子撒在哪块地里都出苗,都开
花了。”
文成卓看看表哥,又看看表嫂子,说:“我可不想让别的女人围着我转,我这
一辈子,只要梅子围着我转来转去的就够了。”
文成卓不想和表哥他们分辩什么,就只埋头看电视。文成卓盘算好了,找到梅
子的事,现在还不能告诉表哥他们。梅子至今都不肯承认她就是梅子,硬说自己叫
什么胡凤霞,还说她老家是河南伏牛山的。所以文成卓想,等着什么时候梅子想起
来过去的事,记起自己是她的丈夫文成卓了,他再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家里人也
不迟。梅子现在这种情况,什么也记不起来,她的家里人见了她,还不是会一样的
难过。既然找到梅子了,文成卓觉得自己就该把一个好好的,彻头彻尾,根须完好
无损的梅子带回家,把六年前走丢的那个梅子带回家。
昨天下午,文成卓见包子铺里清闲了,就找着话茬和胡凤霞说话。文成卓先是
试探着问胡凤霞去看过天安门广场没有。胡凤霞说北京城这么大,她一个人从来不
敢出门,她一出去,就觉得分不出东西南北了。
胡凤霞说:“万一我走丢了,可没有人像你找你的那个什么梅子那样,来找我
六年,把北京城都翻遍它。”
文成卓就顺口说:“梅子,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丢了。你说哪天去看天
安门,我就哪天陪你去,我绝对不会再松开你的手了。”
胡凤霞用夹包子的竹镊子敲着桌子说:“你这个人,听清楚了,给你说了多少
遍了,我是胡凤霞,不是你找的那个什么梅子杏子酸枣子。真是的,哪样说你才清
楚?”
这边胡凤霞一敲桌子,那边坐在一起择菜的几个人就笑了,兴味盎然地看着文
成卓和胡凤霞。文成卓到包子铺里来的这几天,他们天天像看戏似的,看着文成卓
和胡凤霞,盼着发生点什么新鲜事。人的骨子里,好像都喜欢看一些新鲜的事,跟
猴子喜欢鲜桃,蝴蝶蜜蜂喜欢花粉似的。
文成卓看着胡凤霞的眼睛,笑着说:“是是是,你不是梅子,你是胡凤霞行了
吧。就算你不是梅子,你想哪天去看天安门了,我也可以陪你去。”说到这里,文
成卓又想起了在火车上和梅子说的那些话,觉得应该重复重复,说不定哪一句话就
能让梅子想起来点什么。于是就故意强调说:“咱们再买张北京地图拿着,看完了
天安门广场,你想看别的什么景点,我再陪你去看别的,看长城,看故宫,看香山
都行。就是现在的香山上,不知道还有没有红叶了。”
胡凤霞说:“你又把我当成你的那个梅子了是不是?你这个人,我怎么说你才
信呢,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只有领着你回趟我的老家去看看了,省得你总是不死心。”
文成卓说:“我没有不死心。即使你不是梅子,咱们现在认识了,也算是朋友
了吧?是朋友了,陪你逛逛天安门广场,有什么不妥?”
胡凤霞看着窗子外的阳光和行人,心里忽然有些凄凄的感觉,想,我如果真是
他要找的那个梅子,该有多好。至少在这个人的眼里,他把那个梅子看成了世界上
顶顶重要的东西。他为了找这个人,找了六年了还没有放弃。母亲说的话一点也不
错,真的是荞麦三个棱,一人一个命。自己和他找的那个梅子长着一模一样的外表,
但遇到的男人,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那个梅子,现在又在哪里呢,六年了都找不
到,她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人世了?即便在的话,恐怕也不是六年前的情形了,这个
文成卓找到她,结局又会怎么样呢?
胡凤霞侧回头瞅瞅文成卓,见文成卓还在含着笑脸看着自己,就悄悄地叹了口
气,从心底里悲伤起来,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那个梅
子在或者不在,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见胡凤霞不说话,文成卓就有些惊慌,不知道梅子的心里在想什么。这两天,
文成卓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来转去地想,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梅子早一点想起以前的
事情呢?
文成卓想起兜里的两个铜钱,就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让胡凤霞看。这
两个铜钱里,有一个就是梅子给文成卓的,文成卓想梅子看见了这两个铜钱,说不
定就会想起点什么。
胡凤霞拿过铜钱看了看,说:“你还喜欢铜钱呀,我家里有过一泥罐子呢。铜
钱不值钱,都让我们扔着玩了。这个比不上银元,银元能卖钱。”
一听胡凤霞这么说,文成卓感觉心里一阵一阵的喜悦。记得梅子当初给他铜钱
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说她家里有一泥罐子铜钱呢。
文成卓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胡凤霞,想梅子呀,你能记起家里有一罐子铜钱的
事,为什么就不能记起我和我们以前的事呢?
文成卓试探着问:“那你能不能想起来,有没有把那些铜钱送人?”
胡凤霞想了想,摇着头说:“一个铜钱,谁老想着它呀。给人肯定给过人,但
给了谁,我早都忘了。”
文成卓进一步提醒着胡凤霞说:“你好好看看,看仔细点,我这两个不一样,
这是唐朝时从日本传进来的。梅子给我说过,这样的铜钱传下来的很少。”
胡凤霞把铜钱放回文成卓的手里,看着文成卓的眼睛说:“这是你那个梅子给
你的呀,那你快收起来吧,别把它弄丢了。要不等你找到她的时候,没法交代。”
文成卓故意说:“六年了,我就怕梅子见了我的面,不认识我了,哪里还认识
铜钱。”
胡凤霞说:“老天哪能那么狠心。你都找了六年了,人家都说老天不会负了苦
心人。”
把两个铜钱捂在手里,文成卓看着胡凤霞的手,感觉就像捂住了梅子的手。
文成卓手里握的两个铜钱,其中一个是梅子给文成卓的,另一个是文成卓前些
日子在古旧市场里买的,文成卓每个星期都到古旧市场里去,拿着梅子的照片,挨
门挨摊地询问,几年下来,差不多每个古旧市场里卖东西的人,都认识文成卓了。
文成卓一到市场里去,就会有人问:“还没找到你老婆呀?再找下去,你手里的照
片都快成文物了。”
开始的两年,文成卓拿着梅子的照片,四处问人家见没见过照片上的这个女人。
人家看看文成卓,再看看梅子的照片,都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文成卓,说有到古旧
市场里淘古玩字画的,破瓦烂罐的,也有淘毛主席像章,五八年的人民日报的,再
不济,还有淘各个朝代的古钱币的。到古旧市场里淘老婆?不纯粹是脑子有问题吗?
几年找下来,古旧市场里的很多人就和文成卓熟了,文成卓有时候也在他们摆
的各种旧物前停下来,看着那些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旧东西,和他们聊上几句话。他
们知道文成卓是梦见了自己的老婆在古旧市场里,四处问别人哪儿是北之后,才来
古旧市场里找老婆的,就都摇着头,说文成卓是不是听聊斋之类的故事听多了,把
梦都当成真了。你老婆在古旧市场里问别人哪儿是北?古旧市场里所有的东西,都
是找不到北的,你问问哪件东西,能自己找到北了?它们连自己是哪朝哪代被谁制
造出来的,都不清楚。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在这里找了
这么多年的老婆,良心上也过去了,就别再认真了。
听着古旧市场里那些人的话,文成卓常常只是苦笑一下,以后,照样每个星期
都去。古旧市场里的人,看见文成卓又来了,就说文成卓比古旧市场里这些旧东西
还怀旧。不就一个女人嘛,找不到明朝的,找不到清朝的,但现在的女人,你闭着
眼去摸,也一摸一大串,粉的,紫的,什么样的没有。这古旧市场里的各类东西,
都是年岁越久了越值钱,但是女人,总是新的比旧的可爱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文成卓总觉得梅子一定会和某个古旧市场有关,要不,他怎
么会不停地做那个古怪的梦?前些日子,文成卓在一个摊子上,发现了一枚和梅子
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就买了下来,心里念念地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好兆头,
也许离找到梅子的日子不会远了。梅子说她从一本书上看过,书上说这样的铜钱,
传下来的不是很多。
拿着铜钱,文成卓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天意。结果买了这枚铜钱还不到一个月呢,
文成卓就在包子铺里看见了他找了六年的梅子。但是现在,文成卓手里拿着这两个
铜钱,就放在梅子的眼前,梅子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想不起来一丝一毫过
去的事情。这让文成卓有了些隐隐的伤感。
胡凤霞去卖了两个包子,扫了一眼文成卓的眼睛,就看见了文成卓眼睛里的潮
湿,胡凤霞看见文成卓眼睛里那些正在漫溢开的潮湿,竟觉得心里有些隐隐作痛。
胡凤霞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个男人,明明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才流眼泪的,他流
出的泪又不是为了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心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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