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胡凤霞是在丈夫把那个服务员睡得怀了孕以后,才被迫和丈夫离婚的。
胡凤霞的丈夫把那个服务员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后,就开始每天晚上毒打胡凤霞,
每次都把胡凤霞打得昏死过去才算完事。为了躲避挨打,胡凤霞晚上就跑到饭馆的
平房顶上去睡觉,一个夏天一个秋天都没敢回屋里去,
在平房顶上睡觉,胡凤霞发现丈夫并没让那个服务员去陪那些住宿的货车司机,
而是每天晚上都睡在他们的屋里。日子长了,那个服务员也渐渐地有了老板娘的派
头,替胡凤霞的丈夫管理着饭馆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还带着胡凤霞的丈夫,回到山
里找来了两个漂亮的女孩子。那个服务员用胡凤霞的丈夫当初对付她的手段,先帮
着胡凤霞的丈夫把两个女孩子睡了,然后就把她们锁在屋子里,逼着她们专门卖身
子给那些过路的货车司机。
夜里坐在房顶上,胡凤霞看着满天亮晶晶的星星,听着从远处的田野里传来的
此起彼伏的虫鸣,常常是一夜也不能入睡。胡凤霞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
比她更软弱的女人,自己为了躲避丈夫的毒打,逃到了房顶上,把自己的床让了出
来,给丈夫和另外一个女人寻欢作乐。而自己,开始想的,却是怎么去保护这个女
人,不让她受到侮辱。现在呢,竟是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和自己的丈夫鬼混起来,
并且两个人联着手,一起做起了伤天害理的事情。
躺在房顶上,越睡不着,耳朵里越是塞满了被丈夫锁在屋里的两个女孩子,在
黑暗里发出的尖锐的哭叫。胡凤霞听着她们幼狼一样的哭喊,在丝丝缕缕的风里飘
散着,把远处田野里的虫鸣都盖住了。胡凤霞看着天上银河里那些密集的星星,看
着黑夜里小灯笼一样一闪一闪的萤火,看着院子里鬼火似的一盏电灯在风里摇着,
想不出自己到底该不该去帮助那两个被锁在屋里的女孩子。
瞅准了一个丈夫喝酒的晚上,胡凤霞从丈夫的抽屉里偷出了钥匙,想趁着夜深
时偷偷地把那两个女孩子给放了。胡凤霞拿着钥匙,刚要给她们开门,就被丈夫发
现了。
胡凤霞的丈夫一把揪住了胡凤霞的头发,就把胡凤霞的头摔在了红砖墙上。胡
凤霞听见丈夫恶狠狠的骂着她:“你这个臭婊子,怎么就学会了处处和我拧劲。看
来我不让你去陪那些过路的人睡觉,是浪费你的人才了。”
胡凤霞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丈夫捆绑着,锁在了另一间屋子里。
半年后,那个服务员和胡凤霞的丈夫怀了孕,逼着胡凤霞的丈夫和胡凤霞离婚,
胡凤霞的丈夫才从黑屋子里放出了胡凤霞。离婚后,胡凤霞连一身换洗的衣服也没
拿,就带着女儿回到了伏牛山深处的娘家。
胡凤霞的嫂子看见胡凤霞回去,开始以为胡凤霞还像以往走娘家似的,只是回
娘家住几天,见了胡凤霞,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后来知道胡凤霞是因为离了婚,
才回娘家的,胡凤霞嫂子的脸上立马就黑了下来,像是谁把一口黑锅扣在了她脸上,
铁青铁青地冷。胡凤霞离了婚,被男人赶出了门,就意味她们一家人到山外头去赶
集,再也没有歇脚的店和免费的饭菜可以吃了。
被嫂子撕破脸皮骂了后,胡凤霞哭完了,就和母亲商量,离开家到外面打工去。
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胡凤霞宽慰母亲说:“你放心,老天还饿不死瞎眼的鹰
呢。”
胡凤霞从电视里看见过,现在,很多的乡下人都到大城市里去打工活命了,只
要舍得下力气,在城里干什么活都能养活自己。母亲端详了胡凤霞半天,叹了一阵
子气,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
收完了麦子,胡凤霞的父亲到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喝喜酒,亲戚问起胡凤霞的情
况,胡凤霞的父亲就说胡凤霞现在一心想出去打工,死活不愿在这个地方呆着了。
那个亲戚说,他们村里有一个在北京开包子铺的,这两天他父亲死了,正好回来奔
丧。胡凤霞要是真想去外边干活的话,不妨去问问他,看能不能把胡凤霞带到北京
去。
胡凤霞知道后,等那个人一办完了丧事,就去了那个人的家里探问路子。那个
人倒也热情,说他在北京也是在别人的包子铺里打工,不过,他现在正想自己干,
也想开个包子铺,正在打听着找店面。如果胡凤霞真想去的话,可以跟着他过去,
他给老板说说,让胡凤霞先在他现在干活的铺子里干着,等他的包子铺开了张,再
跟着到他的包子铺里去干。
到了北京,胡凤霞在那个人介绍的包子铺里一干就干到了冬天。那个人的包子
铺,直到现在才张罗起来。胡凤霞感念那个人把他带到了北京,让她找到了一条活
命的路子,就跟着那个人,到了他新开张的这个包子铺里。其实两个包子铺,相隔
也就十步远。
胡凤霞没有想到,这个包子铺刚开张,她刚在窗子前的阳光里坐了没几天,就
遇上了文成卓。并且,这个叫文成卓的男人,还把她认作了是自己的老婆梅子。
这几天,胡凤霞从文成卓的眼睛和话语里,感受到的全都是文成卓对那个梅子
的爱。闲下来的时候,胡凤霞的眼睛里看着文成卓,觉得那个叫做梅子的女人虽然
走丢了,但是,在某种意义上,那个梅子是多么的幸福。她走丢了六年,这个男人
就找了她六年。就连她送给这个男人的一枚铜钱,这个男人都像宝贝一样地随身带
了六年。
从文成卓的手里拿过铜钱时,铜钱上散发着的温热,仿佛一股细细的暖流,从
胡凤霞的指尖,慢慢地流到了心底。在一刹那,胡凤霞差一点就把自己想象成了是
那个胡梅子。胡凤霞为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时又有了些面红耳赤。心想自己怎么会
反复地冒出这样的心思呢,如果自己假装就是那个胡梅子,岂不就等于误了这个文
成卓对他那个梅子的一片苦情。
把两个铜钱放回文成卓的手里,胡凤霞就转身走到大家择菜的菜堆前,去帮着
大家择菜。
胡凤霞一过去,大家就哄地一声笑了起来,然后纷纷转过眼睛去看文成卓。见
文成卓独自坐在那里发呆,就七嘴八舌地拿着胡凤霞打趣,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哪,
人家苦苦地寻老婆,寻了六年了才寻到你,你却死活不认人家。
胡凤霞看着众人,唬着脸说:“你们以后不许再这样胡说了。这个人本来就不
信我的话,你们再跟着他起哄,就真的耽误人家了。他找了六年老婆,也够苦的了。”
铺子里卖票的女孩子说:“胡姐,他说你是,你就先认了他呗。你也许真是他
要找的那个女的,像他说的,是失去原先的记忆了。”
胡凤霞说:“我倒是想把原先的记忆都弄丢它,但就是丢不了。”
一个小伙子捏住嗓子眼说:“你要是看上他了,可以假装失去记忆呀。像这样
的男人,现在可真是稀有动物了。换了我,我想我都做不到。别说找六年了,就是
找一年,找六个月,怕是也坚持不下去。现在是个什么世界了?是个花花的世界了。
什么是花花世界,花花世界就是乱花纷纷迷着你的眼,像下雪一样,你随便在雪地
里踩,愿踩哪朵雪花,就踩哪朵。”
卖票的女孩子扬手一巴掌,打在了小伙子的手背上,挑着居毛说:“你敢再说
一遍?”
小伙子笑嘻嘻地看着女孩子,说:“世界花花,我不花花就行,你瞪什么眼吗?
我在开导胡姐姐呢,到手的幸福,该抓住的就得抓住,要是不留心让它跑了,你想
追都没得追了。我已经把你抓在手里了,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把你弄丢了呀。再说,
你比黄蓉还聪明,我怎么舍得丢了你呢,倒是我在地球上丢三回,你保证也能把我
揪回来。”
胡凤霞笑着说小伙子:“没看出来,你还真够油嘴滑舌的。我看看,你是含了
一嘴的猪油,还是含了一嘴的外国黄油。”
小伙子弄出了一脸的滑稽,说:“姐姐哎,我在帮你寻找幸福,你也帮我说句
好听的话行不行?你看,我是那油滑的人吗?多实诚的一个小伙子,每天踏踏实实
地买菜,蒸包子,为北京人民的吃饭问题作着贡献。比这个找老婆找了六年的人,
老实多了。”
胡凤霞没心和他们斗嘴玩,就低下头去,心不在焉地择着菜,想着文成卓的爱
情故事。想文成卓找的那个梅子,现在可能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落在了自己丈夫
那样的人手里。胡凤霞后来听说,丈夫的饭馆里,被丈夫关在黑屋子里的两个女孩
子,其中的一个,就摔碎了玻璃杯,割破了两只手腕自杀了。那么文成卓找的那个
梅子,会不会也遭遇了同样的结局?不然,她怎么会丢了六年呢?就是被人拐卖了,
被什么人买去做了老婆,六年下来,肯定也生过孩子了。生了孩子后,能跑出来的
机会就多多了。在胡凤霞的老家,就有从人贩子手里买老婆的,但有了孩子后,他
们对买来的老婆,看管得就没那么紧了。
文成卓握着手里的铜钱,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子呆,听见大家在一阵一阵地哄笑
打闹,就把铜钱装回了衣袋里,走到他们择菜的地方凑热闹。
文成卓择一棵菜,看一眼胡凤霞。胡凤霞抬头时看见了,就继续低下头去择菜,
假装没有看见文成卓。另外的几个人见胡凤霞不理睬文成卓,就故意往胡凤霞的手
上扔菜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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