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文成卓的表哥在商场里给情人买了一条金手链,一时大意,发票没清理好,回
家被文成卓的表嫂子发现了,两个人就又发动起了一场战争。文成卓的表嫂子把家
里能摔的东西统统摔在了地上。
文成卓晚上回到了表哥家里,看见一地的碎碗烂盘子,锅盖饭筷子。剩菜剩饭
撒得满屋都是,没地方插脚。文成卓最害怕看见表哥家里的这个场景了,但是这个
场景却是三天两头地重演,看得文成卓心惊肉跳。文成卓始终想不明白,表哥要儿
有儿了,要钱有钱了,要房有房了,要车有车了,这些在老家种地时想都不敢想的
东西,现在样样都有了,表哥天天还想要什么?文成卓觉得表哥有钱后真是变了,
不再是在老家时那个本分过日子的表哥了。表嫂子也不是从前的表嫂子了,从前的
表嫂子又贤惠又温柔。现在的表嫂子,看上去都有些歇斯底里了,和男人打架,动
不动就用抱着儿子跳楼去威胁丈夫,好像孩子不是孩子了,是他们两口子在上面扯
来扯去拉锯的一截木头,就看哪一个的心先狠下去,把孩子的小命给拉成两段。
每次看见表哥两口子打架,文成卓心里都难受得想哭。好好的一家人,好好的
日子,这是文成卓做梦都想和梅子过的生活,但是表哥两口子,却一点也不珍惜眼
前的这些东西了。文成卓有些看不惯表哥家的这种生活态度,有好几次给表哥提出
来,自己要出去租房子住。
文成卓的表哥有些不理解文成卓内心里的感受,坚决不同意,说又不是因为你
住在这里我们才打闹的,你多什么心?你到外边去住,我还对得住我那躺在土堆里
的舅,和腰都快拱到地里去的姥爷了?梅子丢了,你奔着我来找梅子的,我看不好
你,让你再有个好和歹,你还让我回不回老家了?
文成卓的表哥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文成卓收拾地上的东西,就说:“成卓,
你别收拾了,让它们在那里漂着去。熊娘们,来了北京别的什么本事没学会,摔摔
打打地撒泼倒学得精道。要不是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我早他妈让她滚蛋了,还留
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地碍我的事。我挣下的钱,我他妈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不是我
说你成卓,别再一条胡同走到黑了。那个梅子要不是走丢了,和你过到今天,也是
这么个熊样子。女人,哪个刚跟着你的时候,不是新鲜得比花瓣还撩人,说话比蜂
蜜还甜腻。一旦日子过久了,就统统变成只会翘着毒刺蜇人不会吐蜜的土蜂了。”
文成卓扫着地上的饭菜渣子,说:“过日子就避不了磕磕碰碰的,哪能老是泡
在蜜水里。年年都有花开,哪有个看够的时候。”
文成卓的表哥弹着烟灰,笑着说:“真看不出来,你小子还能转两下子,这两
句话,乍听起来还算有理。不过,花虽然看不够,但总是多看一朵是一朵。”
文成卓说:“在老家的时候,表哥你可没有这样的想法吧?”
文成卓的表哥叹了口气说:“你不懂。要不人都说走到哪山砍哪柴,卖什么吆
喝什么。等你什么时候混到你哥这个份上,你就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了。这跟你找
梅子一样,找的日子越久,就越抽不回身来。还有,就是人活着,总得有个事干干。”
文成卓想,你干的那些事,怎么会和我找梅子一样呢?人活着是得有事干,但
总得干些正经的事吧?你天天在外面找女人,那叫干什么事?
想到梅子,文成卓的心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就问道:“表哥,你说这世界上
有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我是说看起来就像一个人似的。”
文成卓的表哥想了想说:“有,也只能是双胞胎。除了双胞胎有可能长得分辨
不出谁是谁来,你在哪里见过两个人长得像一个人似的?反正我是没遇上过。”
见表哥的想法和自己这几天分析得一样,文成卓就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走神
地看着表哥,这回,文成卓从表哥的话里,找到了更充足的证据:包子铺里的梅子,
就是他找了六年的梅子。想到这里,文成卓觉得自己拿着笤帚的手,都有些微微发
抖了。
表哥见文成卓拿着笤帚在走神,就问道:“怎么,你看见有和梅子长得一模一
样的人了?你要是真看见了,那肯定就是梅子。你在哪里看见的,看见了怎么不把
她领回来?我看你这几年找她,都快把你找傻了。”
文成卓本来想好了,等梅子想起以前的事情,认出了他,他再和表哥他们说的。
但是现在表哥一问,文成卓竟不由得说:“可是她说她不是梅子,说她的名字叫胡
凤霞,还说她老家是河南伏牛山区的。”
文成卓看见表哥惊讶得瞪大了眼,有些吃惊地问他:“这么说,你是真的找到
梅子了?那她现在在哪里?你还不快带着我和你嫂子去看看。”说着,就冲着卧室
里的老婆喊:“你还不起来,没听成卓说,他找到梅子了!”
文成卓的表嫂子披头散发地从卧室里跑了出来,惊喜地问:“成卓,这是真的?
看样子,老天看你找梅子找得这个苦情,也可怜你了。我就说嘛,这几天,你脸上
一直掖着笑,你哥不信,你也不承认。你那些笑,就是好兆头。”
文成卓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分明就是梅子,但她一直就说自己不是梅
子。”
表嫂子说:“只要人找到了,别的都不打紧。这些年,梅子在外头肯定吃了不
少说不出来的苦。一时拿着劲不肯认你,也在情在理。她现在人在哪里?”
文成卓说:“她住在哪里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在街口的包子铺里卖包子,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包子铺就已经下班关门了。”
表嫂子说:“我的傻兄弟,你哥天天说你傻,你还真傻。你不会送送她,看她
住在哪里?”
文成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她说她不是梅子,我也不能逼她吧。我这几
天在包子铺里从早坐到晚,就是在等着她认我。可她就是不认我。我今天把她原先
给我的一个铜钱拿给她看,故意提醒她好好看看,说这是唐朝时从日本传进来的,
梅子说过,这样的铜钱,传下来的不多。她听了竟然说,‘这是你那个梅子给你的
呀,那你快收起来吧,别把它弄丢了。要不等你找到她的时候,没法交代。’你说
梅子这个样子奇怪不奇怪。我猜测,她莫不是走丢后这几年受的刺激忒大,把过去
的事情都忘了?以前在她爸爸的厂子里,有个人的妹妹就是骑自行车摔倒了,醒来
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表嫂子说:“我和你哥明天去看看,不管她心里系着什么样的疙瘩,现在认不
认你,咱都要把她带回家里来。万一她哪天再走了,再丢了,你还能再找她六年去?”
文成卓说:“嫂子你别吓唬我。她要是再丢了,我可真就剩下死路一条了。”
文成卓的表哥嘲笑着文成卓:“你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一个女人,弄得你这
几年成了什么样子!你找了她六年,什么苦没吃,现在她见了你还不认你,看着就
是欠收拾。”
文成卓的表嫂子瞥了丈夫一眼,说:“你说的什么话!现在找到梅子了,成卓
六年的苦就没白吃。梅子和成卓这回团圆了,也算是棒没打散的鸳鸯,苦尽甜又重
来。”
文成卓说:“嫂子,你们明天去的时候,能不能先别过去认梅子。你们假装去
吃包子,先看看梅子见了你们怎么个反应。”
表哥说:“为什么?就因为她走丢了六年,你找到了她她又不认你,我们去了
就得假装是吃饭的?她走丢了六年,那是她整整害了你六年。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
恩,你们这一日的夫妻做的,还恩情呢,她简直是给你判了六年的苦刑。当初要不
是她硬要来北京旅什么游,能丢了?你们这趟游旅的,成本可真大发了,差一点没
闹出几条人命来。”
文成卓的表哥和表嫂子走进胡凤霞的包子铺里,一眼就认出了忙来忙去卖包子
的梅子。文成卓的表嫂子给男人递了个眼色,悄声说:“这不是梅子是谁,就是梅
子,错不了!”
文成卓的表嫂子去买了票,来到梅子的跟前端包子,发现梅子看也没多看她一
眼,就把包子递给了她,好像一点也不认识她。文成卓的表嫂子想了想,就问:
“我要的是胡萝卜的包子,你没给我拿错吧?”
胡凤霞笑了笑,说:“您放心地吃,错不了的。我们的包子筐里都有码牌。”
文成卓的表嫂子端着包子坐到桌子前,有些纳闷地对男人说:“梅子说话的口
音怎么变了呢?哪里都是梅子,连笑的模样也是原先那个样子,就是口音不对。看
着我,也没有假装不认识我的那个样,好像是根本就不认识我。你说这事是不是有
点奇怪。”
文成卓的表哥说:“都六年了,世界这么大,谁知道这个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这个文成卓,一条路跑到黑也不回头。真是鬼迷心窍了。你想着咱在老家时,
经常到村里拉二胡的那个瞎子,在场园子里说的那段聊斋书没有,说那个书生的心
都叫魔鬼给掏去吃了,他那里还把魔鬼当成大美女呢。我看成卓就是那个傻瓜书生。”
文成卓的表嫂子撇了撇嘴说:“这话用在你身上,倒是比用在成卓身上更合适。
你还不是把那些天天变着法子抠你钱的骚女人,当成了心肝。要不是你手里有俩臭
钱,要是你还在老家跟头驴似的种地,或是现在还黑夜里扫马路,白日里收废品,
弄得浑身上下一股子臭气,你看看,会有哪一个狐狸精能扫你一眼。你到她们的门
上去收废品,他们都会嫌你递到她们手里的钱脏,别说碰她们的身子了。”
文成卓的表哥说:“你别胡扯不行?帮着成卓来认梅子呢,你看你这些闲篇。
钱是什么?是好东西。没有的时候它是钱,有了,它更叫钱。整天臭钱臭钱的,不
是这些臭钱,你能在北京这样的大地方活得这么滋润?我老爷
爷那时候,还娶了三房老婆呢。要是我能娶回去三房,你连洗脚的都有了,你
说钱是不是好东西?“
文成卓的表嫂子说:“你要是娶回去三房,那我还不得给你舔脚。你这人,就
被窝里那点出息,老天怎么就让你这样的人有了钱?”
文成卓端了两个包子坐过来,朝胡凤霞那里望了一眼,见胡凤霞正忙得不可开
交,就问表哥两口子:“表哥,嫂子,你们看了,是梅子吧?”
文成卓的表哥喝了一口粥,一扬下颌说:“让你嫂子说吧,你嫂子火眼金睛。”
文成卓的表嫂子没去理自己的男人,看着文成卓说:“哪里都对劲,就连笑的
模样也对劲。可有一点,就是说话的口音不对劲。看见我,也不像是故意装作不认
识的样子。这事看来看去是有点怪。”
文成卓说:“在外头六年了,哪能一点不变。你和我哥说话,都有些北京的味
了。至于现在不认咱们,还是我说的那样,她一定是没了记忆。”
文成卓的表嫂子说:“这个事,还得成卓你自己看着办。你自己的老婆,你最
清楚。”
文成卓说:“我敢肯定她就是梅子,但她就是说自己叫胡凤霞。”
文成卓的表哥说:“成卓,我看这事你也先别急,还是按你说的,先慢慢地等
等。我是说,万一她真不是梅子,咱可就误了找咱的梅子了。这个世界这么大,什
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