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叫槐树下的山村小学任教。
学校在村子的最东头,四排简陋低矮的平房,前三排是教室,后面一排是教师
的办公室、宿舍和一个简易的厨房。房前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三人合抱不过来,上面
垂吊着一口铁钟的残片,锈迹斑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四周没有围墙,房后是
一个山坡,长满了槐树和灌木。前面不足百米处也是山,山连山,山靠山,不知绵
延到何处。山脚下有一条小河,蜿蜒着向村口流去,那河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安
达木。
校长是一个瘦瘦的老头儿。不到五十岁却像六十多的样子,满脸的沟沟坎坎,
没事就好叼个一尺多长的大烟袋不时地吸上几口。办公室是间大教室改装的,校长
的桌子对着门,然后顺着排开九张桌子,一至六年级的六个班主任,两个科任教师,
一个负责做饭、敲钟的王师傅。办公室里的人全都各干各的,对校长的吞云吐雾见
怪不怪,只有我一个人很反感。这哪像教师啊,简直一老农民。
开学第一天,老校长组织的升旗仪式别开生面。全校一百二十几名学生笔直地
站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校长暂时放下他的烟袋,操起一把二胡,那是学校里唯一
的乐器,也是校长的传家宝,虽然破旧,音色还算纯正。两名科任教师负责升旗,
旗子旧了,却干净。其他教师和学生一起随着校长的二胡声高唱国歌,目送国旗升
起。雄壮的国歌音乐用二胡拉出来,总觉得有一丝凄凉,但全校的师生却个个表情
庄重、严肃。国旗上升得缓慢,旗杆不高大,就是一节木头,房顶那么高。音乐结
束,旗子正好升到顶。然后是校长训话,讲些新学期的要求,就算正式开学上课了。
几年后,我偶然看到了作家刘醒龙的小说《凤凰琴》,发现作品里描写的升旗仪式
与这里何其相似,稍有不同的是,这里的音乐是二胡而非刘醒龙的口琴。
老校长喜欢开玩笑,对我说:“刚从校门出来,这么漂亮的闺女,长得跟咱这
儿的槐花儿似的,怕委屈了你□。”我没心思玩笑,心里的确挺憋闷的。许多比我
差却有门路的同学都留在了城里,而我却被一棍子捅到了这边远的山区。
校长分配我教二年级。他特别嘱咐我说,班里有一个傻小子,小时候得过脑瘫,
不算正式学生,只要不闹,就不用管他。我说,学校又不是托儿所,还管哄孩子?
校长笑笑,说没办法,家长没空儿管,班上还有一个傻子的妹妹,他由妹妹管,一
般不用老师操心。我没有吱声,一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随他吧。
傻小子叫张大力,十二岁了,明显比别的孩子高,单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是
个鼻涕虫,他的妹妹张小翠长得还算水灵,可惜也和他一样脸上整天脏兮兮的。这
兄妹两每天一起手拉手上下学,只要一上课,张大力就趴在桌子上,也不知是睡着
还是醒着。除了看他不太顺眼,倒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然而,好景不长。
大约是开学一周以后吧,我发现张大力上课直起腰来了,有时还会自顾自地嘿
嘿笑上两声。不论是我在讲课还是布置学生写作业,他都在那里拿着铅笔使劲地在
一个田格本上写呀写,很认真的样子。
下课了,就在我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时,张大力拿着本子走到讲桌前,鼻子下挂
着鼻涕,冲我一笑,含糊不清地说:“老师,判!”
这个从来不写作业的傻小子居然让我给他判作业!
我一看,那本子上写了满满的一篇,全是数字1 、2 、3 、4 、5 ,中间零星
地分布着几个汉字:人、口、手,歪歪扭扭的,就像小孩子没有搭好的积木。
张大力依然傻傻地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拿起红笔,很随意地在他的本子
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儿。
张大力像得了个宝贝似的,抱着本子回到位子上,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看那
个又大又红的勾儿,嘿嘿嘿地笑出声来。
以后的每一天,张大力都要完成一篇这样的作业。而我每次都是看也不看地给
他一个大大的红勾儿,把他打发掉。我牢记着校长的话,没有管他。
可他却给我找了麻烦。
语文课上,我给学生们讲《吃虫草》一课。“你见过吃虫草吗?它们的样子多
极了……”读完课文,我对学生们说:“吃虫草的颜色,形状、气味都很特别,请
大家结合课文,边看插图边想象吃虫草的样子,说一说。”学生们的小手像雨后的
春笋,争着往高长。有的同学说像袋子,有的说像杯子,有的说像茶壶,有的说像
喇叭。这时,张大力突然把手举过头顶,憨憨地嚷着:“老师,我说!”
看到连张大力这样的学生都有了积极性,我不禁暗自得意。就顺口说:“好,
咱们让张大力说说。”
张大力站起来,声音却一下子变低了:“像小鸡儿……”
“什么?”我没有听清,“再说一遍。”
“像小鸡儿……”本来就含糊不清的声音仿佛在张大力的舌头上打了一个旋儿,
又咽了回去。
我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坐在张大力前边的吴志丰像憋不住了马上要生蛋的母鸡一般,嘎嘎
嘎地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哈,哈哈哈,老师,他说像鸡巴,哈哈哈。”
“轰”,顷刻间,教室里犹如被投下了一颗炸弹,全班二十几名学生一下子哄
笑起来。趴在桌子上的,忍不住弯下了腰的,用书拍打着桌面的,扭头用手指着张
大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整个教室的屋顶好像马上就要被掀掉了一般。
我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张大力有些手足无措,不解地看着笑疯了的学生们,似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
样开心。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吴志丰,这“二传手”更是可恶!
我用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大声说:“笑够了没有?都拿起笔,把课文中描
写吃虫草样子的句子画下来。”
教室里的声音如渐渐远去的海浪,慢慢地一点点消失了。
我长出一口气。
下课后,我气鼓鼓地回到办公室,准备跟校长诉苦,把这样一个孩子弄到班里
怎么能正常上课?还说不用管他,还说他不闹,哼!然而,没容我坐稳,“二传手”
吴志丰就跑来了。“老师,张大力往教室的水桶里撒尿!”
教室的墙角放着一个破铁皮水桶,是平时用来潲地的。
“去把张大力给我叫来!”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不一会儿,吴志丰把张大力揪来了。我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张大力,他却一点
也不在乎的样子,用手抠着鼻孔。
“张大力,撒尿要上厕所,不知道吗?”
“张大力,你大了,在教室里撒尿多没羞啊。”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怒气,我知道,和一个傻孩子发火是不明智的。
“老师,我没尿。”
还不承认?
“老师,我想让、让他们瞅瞅,吃虫草,就是像小鸡儿。”
天哪,正在喝水的我差点儿没被噎死。
我让吴志丰把张小翠叫来。我对张小翠说:“今儿这事你也都清楚,回家跟你
爸妈说,让他们好好管管张大力。要不,这个班我不要他了!”
这事过后,张大力明显老实多了,上课再也不乱举手、乱说话了,只是每天的
那篇作业还依旧坚持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