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眼到了冬天。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雪不打招呼也跟来了。这天,雪下得很厚,踩上去一下子
就没过了脚面。从办公室通往各班教室的路上,被早起的学生扫出了一条细细的小
道,转眼间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尽管很冷,孩子们是闲不住的,一个个的鼻头儿
都被冻得红红的,还照旧在雪地里疯跑,摔个跟头,擦破点皮,也不当回事。
在学生们快乐的叫嚷声中,“二传手”吴志丰带着一身雪花飞进办公室,机关
枪似的:“老师老师,张大力用舌头舔那老钟,被粘上了,下不来了。”一梭子话
搁这儿,还没等我答话,又跑走了。
张大力,张大力!他怎么这么劳神啊!那钟早已经老旧得不成样子,“吊死鬼”
一样垂在那里,敲钟的王师傅每天都会随手从地上捡块石头,无数次地敲响它。这
么冷的天,用热热的舌头去舔冰冷的铁钟,也只有傻子才干得出来。
我站起身,刚要去看,吴志丰又跑回来了:“老师老师,下来了,粘掉一层皮,
流血了。”
来到班上,张大力正坐在位子上用手抹嘴巴。我走过去,他嘿嘿笑了,说:
“老师,成的,钟。”
我哭笑不得。
中午,几个道远不回家的老师在办公室吃饭,饭是馒头,菜是熬大白菜。老校
长抱着烟袋和做饭的王师傅围在火炉边,照例喝着他们的二锅头,每人手里就着一
个大辣椒,吃得头上直冒汗。这王师傅四十多岁,胖得如冬瓜,据说是顶替他老爸
的班儿成为学校的一员的,饭做得一般,只午饭一顿,晚饭由我和另外两个住校的
男教师轮流负责。但王师傅却有自己的一绝,那就是敲钟,他敲钟从不看表,上课
下课的时间却掌握得很准。“当当当”,你看表吧,误差从未超过半分钟。只是这
王师傅嗜酒如命,每天中午都要喝上几口,直到脸色微红,眼睛也眯起来了才罢口,
就在二人的滋啦声中,老校长开口了:“乡里已经答应了,明年开春给咱们翻盖校
舍。”
“真的?”教六年级的张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鼓
鼓的。刚刚三十出头儿的他,头发稀疏得如不长庄稼的土地,已经谢顶了。老师们
都说他是熬夜熬的,他年年教六年级,每年都能有孩子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您
跑了这么多年,这回不会又蒙您呢吧?”
“不会不会,”老校长呷一口酒,“乡长亲口答应的,还能有假?”
“这回可有盼头了。”说这话的是李老师,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妇女,每天上
下班她都要翻越学校前边的那座小山,可不管刮风下雨,她却总是第一个到校,第
一个到教室里领着孩子们晨读。
炉子里的火苗旺旺的,映衬着每一个人的脸。大家都因这个消息变得有些兴奋。
只有我兴奋不起来,在这个深山里,我还要呆多久呢?我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
一样的,我不是属于这里的。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的,正是如席的那种,
下午上完第一节课,雪依旧在下,漫天飞雪中,一切都模糊了。走出教室,飞
舞的雪花立刻把我包围。迷蒙中,我觉得脚下一滑,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地摔在
那里,脚腕子痛痛的,一会儿就肿了起来。几个孩子簇拥着,把我扶到了办公室。
晚上,扭伤了脚的我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一下子觉得自
己很是可怜。在这闭塞的山沟里,我还要没有止境地消磨到什么时候呢?人有时真
的就像雪片一样,不知会被命运之手甩到什么地方,难道我真的要和这雪片一起,
把青春消融在这大山深处么?我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在胡思乱想中好不容易挨到
了天亮。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很刺眼,有风,冷冷地刮着。走出办公室,傻子张大力
正两手抱胸,站在雪地里,看到我,他憨憨地一笑,走过来,伸出手,两只又大又
白的蛋出现在他的手上,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蛋,那蛋粉白粉白的,有三个鸡蛋
那么大。
“老师,鹅蛋,熟的,还热。”
我接过来,热乎乎的,他肯定在怀里焐了好久了。
我的眼睛突然有点热。
张大力伸过手,又憨憨一笑:“老师,我搀着您。”
我没有拒绝。
张大力搀着我,小心地向教室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嘿嘿地笑,我停下来,早晨
的阳光正在张大力身上晃荡,蛋黄儿般的光线笼罩着他,让我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
觉。“张大力,笑什么啊?”
“嘿嘿,嘿嘿,”张大力笑着,“老师,您,真好看。”
我笑了。这个傻小子。
走进教室,孩子们都在读书,张小翠悄悄告诉我,张大力早上很早就起来煮鹅
蛋了,一边煮一边乐,他的爸妈直纳闷,还以为这傻儿子犯病了呢。
以后的几天里,不管我在办公室还是教室,只要一出门,就会看到张大力站在
那儿等我。他总是憨憨地一笑:“老师,我搀着您。”
那个有雪的冬天,张大力搀着我行走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的雪地里。尽管他的
搀扶只是轻轻地拽着我的袖子,但他那种兴奋快乐的表情却犹如一位得胜的将军,
骄傲地看着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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