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情的开始非常简单……
陶志强朝红瓦房走去的时候,天还没怎么黑,沙湾镇羞羞答答的夜生活,还没
真正开始。红瓦房在镇东头,虽有条煤渣路使之与街区连成一体,事实上它是被孤
立起来的,像随手扔出去的一件东西。现在陶志强似乎要去把那件东西捡起来。不
过他很犹豫,甚至很痛苦,因为他把握不住自己这想法对不对。他住在北街(镇上
三条街:南街、北街、西街),如果从街道上过去,很多人都会看见,这不好,相
当的不好,于是他从一条狭窄的巷道钻出去,阴悄悄地到了河坝。仲秋时节,河坝
上的芦苇花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神思恍惚。陶志强站在高处的土坡上,摸出一支烟
来抽,看似气定神闲地吐着烟圈,目光却从那烟圈里溜出去,四处瞅。浣衣的女子
都回家了,沙滩上的猪牛市场,也呈现出空荡荡的落寞;清溪河的水面上,野鸭急
匆匆地起翅归巢,将夕阳残晖扑扇得金星乱溅。陶志强把烟塞在坚固有力的齿缝间,
不像在抽,而像在咬。他这么咬了一阵烟,等河面上的余晖全都熄灭了,才像下定
了某种决心,踏着墙根底下青黑色的小路,朝镇东的红瓦房走去。
红瓦房很小,认真说来不能叫房,只不过是一间低矮的偏厦。偏厦里住着一个
女人。女人姓什么,镇上人都不甚了然。五年前,或者四年前,她从川陕交界处一
个荒僻山村顺水而下到沙湾镇落脚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沙湾镇在川东北的
清溪河畔算得上大镇,也是这条河上小有名气的水码头,在此上下的客人多的是,
谁去在乎一个芳龄早过、体态丰肥、老穿着男式衬衫的女人呢?可没过多久,她就
在镇东头的荒地里辟出了一块地盘,起了间砖房,盖上了红瓦,专营豆腐生意。她
做整板的豆腐,也卖活水豆花,都嫩得入口即化,生意很快火爆起来。村上来赶集
的和镇上的土著就都认识了她,无论大人小孩,都按她自己报出的名字,叫她三妹。
“三妹,给我打碗豆花,少辣椒的,我要给我奶奶端回去。”或者:“三妹,我订
做一个中号豆腐,下场我来背,水牛家要娶媳妇了,我拿去送情。”三妹总是用白
沙沙的手帕擦着胖乎乎的手,笑笑地应承下来。那么多人订货,要的型号不同,原
料也不同(有的要黄豆,有的要黑豆),她从不在本子上记一下,却也从不会弄错。
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亲切而热情的外乡女人。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红瓦房却有了不好的名声。
在这个仲秋的黄昏,陶志强就是冲着那不好的名声去的。
天色暗下来。是那种被黑夜弥漫了的暗。身后街区的灯光,像浮在水面上的白
色泡沫,遮没了最真实的部分。陶志强站在红瓦房背后,看不见里面的灯光。土砖
墙上没有一扇窗户。他又点燃一支烟,警告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否则别人就去了。
他听得见自己身体呼啸的声音。陶志强刚满55岁,在别人看来,他已是退了休的老
头子,而在他自己看来,他一点也不老。8 年前,陶志强死了妻子,因此他觉得自
己的身心,都停留在了47岁的时候,47岁算老吗?当然不算!他把烟从嘴里取出来,
尽量优雅地夹在指间,绕过砖墙,朝前门走去。
三妹在一盏五瓦的灯泡底下,面带忧伤地清洗豆腐箱,猛然间看见门外站着个
人,豆腐箱的盖板从手里滑脱,掉在她脚背上,砸得她“哎哟”一声。
陶志强面有愧色,说:“三妹,没事吧?”
三妹弯腰把盖板捡起来,笑着说:“陶叔叔,没事,陶叔叔是要豆腐吗?”
40岁左右的三妹,喊陶志强叔叔正理该当,可这两声“陶叔叔”,却把陶志强
浑身都叫软了。他这么一软下来,就觉得心里面干净了,身上也轻松了,一路的挣
扎和狂躁,成了退潮的沙滩,带着疲惫而安适的空旷。他说:“三妹,我出来转路,
顺便走到你这里来了。”
三妹说:“陶叔叔进屋坐吧。”把砸痛的脚提起来,隔着皮鞋按摩。这种姿态,
使她的腰斜斜地弯着,腰间鼓鼓囊囊的,一对热热的乳房,在男式衬衫下跳荡。都
秋凉了,她还是穿这么少,即便大冬天,她也最多在衬衫外面加件线衣。
陶志强没进屋,他说我不坐了,你自己忙。屋子里那么仄逼,简直没法坐。一
个还冒着余烟的大土灶,占去了大半空间,两张圆形餐桌又把墙角塞满了,中间一
条需侧身才能过的巷道,长年累月湿淋淋的。巷道的那一端挂着一张花布帘子,布
帘里面是三妹自己的世界,是三妹的秘密。那个世界太小了,放下一张床,人就没
法转身了。但秘密却很大。早有人说三妹在那屋子里接客。那些男人,有镇上的,
也有村上的,都是喝得酒气熏天之后,到她这里来买欢。三妹经常被那些男人打,
白皙饱满的脸上,时不时带着青紫疙瘩……陶志强本来都已经转过身要离开了,可
他禁不住侧了头,认真看了一眼三妹的脸。三妹正在麻利地收拾灶台,昏黄的灯光
底下,她的脸白得让人伤感。陶志强朝旁边的大片荒地走了两步,对着足有人多高
的苦蒿说:“三妹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要当心哟。”
三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差点流下泪来。对她这个单身女人而言,荒地
里真是藏着无限杀机。有时候,半夜三更的,苦蒿丛中还像有人说话,又不敢大胆
地说,只
的,像在策划什么阴谋。她还常常听到里面传出哭泣的声音、奔跑追逐的声音,
以及莫名其妙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三妹很害怕,可她又向谁去诉说呢?谁又
来关心过她呢?因此陶志强的那句话,使她脚底升起来一股暖意,直灌头顶。但到
底说来,她是孤独惯了的人,不善于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情,她只是揭开大锅簸箕
似的竹锅盖,见底部还摊着一片豆花,就说:“陶叔叔,你从没吃过我做的豆花,
你尝尝吧,我招待你。”
陶志强连连摆手。陶志强说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逃掉。
三妹却哐当一声从壁橱里拖出一口碗,将那片又实又嫩的豆花铲进了碗里,问陶叔
叔爱不爱吃辣椒。都到这个份上了,陶志强再要拒绝,显得不合礼仪。他跨进了屋,
在餐桌上坐了,说他不怕辣。
三妹在给碗里加调料,端上来的豆花,辣椒放得很少,却多了几大勺子炒黑豆。
“辣椒坏胃,莫吃多了,人上了岁数,吃些磨牙的豆子,有好处。”三妹说罢,在
陶志强对面坐下。自从妻子去世后,陶志强就没跟一个女人坐得这么近过。一种熟
悉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陶志强有些感动,也有些沉醉,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
说的痛楚。他舀了一勺子黑豆放进嘴里,黑豆像被点燃的鞭炮,在他嘴里噼噼啪啪
地炸开来。他的牙齿粗壮,整齐,有足够的力量打整那些从口腔进入肠胃的东西,
根本不需要磨。三妹想跟他说几句话,可是他头也没抬,口也不离,就把碗底刮得
干干净净。三妹笑了几声,三妹说陶叔叔你没吃晚饭吧?陶志强没回话。他不知道
说什么好,因为他的确是吃过晚饭的,一大碗鸡蛋面,当时还觉得饱得不行,才过
了不到一个钟头,那些食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三妹说:“陶叔叔,要不我再给
你煮碗粉丝。”说罢就伸手来端陶志强面前的碗。陶志强看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
长期被水浸泡的手,白,却白得不够真实,指节处椭圆形的窝儿里,盛满了生活的
辛酸。陶志强说:“我够了,不要了。”
他站了起来,向三妹道谢。
三妹并没过多地挽留,只说通向街区的煤渣路黑乎乎的,脚下小心些。陶志强
只唔唔地应,连多看一眼三妹也不敢。他不知道,三妹正处在恐惧之中,三妹希望
他一直在这里呆下去……
陶志强还没走完那段煤渣路,一条黑影就从荒草地里钻出来,进了红瓦房。接
着,红瓦房的双扇门响起唱歌一样的声音。
这季节,本来不必烤火,可陶志强一回到家,就把炉子生上了。他需要那股让
人昏昏欲睡的煤烟味儿。然后,他打开电视机,双腿几乎骑在炉子上,看那些他并
不喜欢的节目。他把遥控板拿在手里,电视里的人影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一句话
还没说出半句,他就换了频道。几十个频道被他翻来覆去地走好多遍了,手都举软
了,摁键的大指拇发酸了,他才停下来,任随里面的主持人跟两个相声演员插科打
诨。他们都与他无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的内心,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
什么人,与他有关。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行为是可耻的。一个在镇政府
干了一辈子的人,虽自始至终连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也没捞到,是真资格的
“老下级”,可他毕竟处在沙湾镇的核心,几十年来接受着乡民的尊敬,到退休之
后,却想去干那种事,实在太可耻了。他把手伸到升腾起来的蓝色炉火上,把手心
手背都烤得血红,烤得针扎一般地痛,并发出怪腔怪调的低低的呻吟。
“丢人哪!”他终于出声地说。
宽敞的、空空落落的屋子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回声。
对陶志强而言,走到今天这一步,脉络是很清晰的。妻子死去的头两三年里,
他处在悲痛之中;后来慢慢解脱出来,睡去的身体也苏醒了,时常感到长夜的寂寞
;但那时候他在上班,他把整个白天奉献给了办公室。其实,他不过就是个小职员,
从来就没受到过重视,本没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他做,但他多的是办法来释放自己的
精力。比如早上八点钟上班,他七点就去了,打扫办公室和室外的楼道,擦桌子、
墙壁、文件柜,拖地板,倒垃圾,清洗烟灰缸……他好像生怕别人来跟他抢活一样,
动作精细而迅捷,落雪天也干得大汗淋漓。整幢大楼里面,就算他所在的办公室最
整洁清爽。开始,大家还记得是陶志强打扫的,还有些过意不去。过了那么一年半
载,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就算他把地板抹得能照见夹杂在眉毛当中的一根白毛,也
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劳动,还有他的人,都不再引起人的注意。人们记住他只
有一种时候,就是他意外地没把办公室打整干净。有一回他得了重感冒,虽然支撑
着提前半小时去扫了地,到底没像往常那样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抹。他的同事到来
后,突然间就不适应了,甚至不敢往里面迈脚。整个上午,大家都在嘀咕:“这个
陶志强,今天是怎么搞的!”周末召开例行总结会的时候,主任甚至还郑重其事地
批评了他。对此,他无怨无悔。他觉得是领导和同事给了他机会,让他除了坐在椅
子上喝茶和看报之外,还能以扫地的方式把剩余的精力从毛孔里挤出去。
几年他都这么过来了,可现在他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三个月前,他退休
了,镇上出了文件,凡满55岁的普通干部,一刀切。那时候他过55岁生日不到一个
星期,可他的头已经伸了出去,就像切韭菜似的把他给切掉了。过了几十年集体生
活的人,习惯于指挥别人或被别人指挥的人,突然把这一切都给你干干净净地抹去,
你就会变得六神无主。陶志强就是这样的。他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很早就起床,穿
得规规矩矩的,正要出门,才想起自己已被汹涌前行的大河抛开了,他现在是无处
可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色一层一层地被涂亮了,街区也一波一波地热闹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上班的人,他们拿着一块夹心饼,走几步咬一口,显得匆匆忙
忙的,有的年轻人头发也没梳齐整,时不时的,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声,像上班是
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每当这时候,他就禁不住凄凄惶惶地在心里说:“年轻人哪,
好好珍惜吧。”他觉得,与其让不愿意上班的人去上班,还不如让他们这些人去。
他的精力一点也不差,真可以说是年富力强,可因为自己退了休,就无可挽回地被
划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他认为是不是老年,不应该以年龄来界定———我们国家不
是已经进入老年社会了吗,这是怎么造成的?他觉得毫无疑问是退休制度造成的,
如果不是55岁退休(有些地方50甚至45岁就强制退休了),而是65岁,那么一大批
老人就会被挽救出来,我们国家就还没有进入老年社会,至少不像媒体宣传的那么
严重……
不过陶志强也明白,这些事都不是他说了算。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命
运的安排。有时候,他会鼓足勇气,做出取信和拿报纸的样子(他既无信取也无报
纸可拿),去他上班的地方走走。他看见,以前他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办公室,而今
跟别的办公室一样,地板上横躺着陈旧的皮鞋印,桌上和文件柜上的灰土,在阳光
的斜照中水藻似的摇曳着,或者火苗似的蒸腾着。那些人见他走进来,很不好意思
地举起沾上灰尘的手,说一声:“要是陶老师在,我们这双手十天都可以不洗,现
在,哎!”开始他很自豪,他从中发现了自己的价值,并且不知羞耻地(他自己这
么认为)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将他返聘回来之类。但很快他就发现,
人家那些话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打心眼里就没觉得他所做的工作是重要的,
甚至不觉得是必要的。同时他还发现,去的前几次,人家给他热情地打招呼,还为
他倒水喝,去的次数多了,人家就不再招呼了,更别说倒水了,他成了众人眼中的
碍目人。这人活一辈子,是要讲脸面的,别人都已经厌烦你了,你还去干啥呢!
几十年来,他的世界像一块西瓜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单位,一半家里。而今单
位的那半被拿走了,只剩下家里的了。———正是因为想到家里,陶志强的心情坏
透了。他觉得,自从妻子去世后,家里的这半西瓜就腐烂掉了。他结婚早,育有三
个儿子,妻子撒手的那年,最小的儿子都参加了工作。当初,他和妻子在整条街上
都觉得自己是很体面的,因为三个儿子都很争气,顺顺当当地往上念书,好像没费
多少力气,就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三兄弟都落户县城,找到了各自的职业,收
入不错,对父母孝顺,三兄弟的关系也很和睦。他没想到,由亲情维系起来的关系
有时候是很脆弱的,这在他们母亲去世后不到半年就反应出来了。那些日子,老大
陶科每隔十天半月就领着两个弟弟回到家里(县城到沙湾镇,在清溪河上坐汽船,
只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安慰他,劝解他,还关心他是不是再为他们找个后妈。
他神思恍惚的,每一脚踩下去,都溅起他和亡妻将近30年的共同生活,那是点滴汇
成的涓流,和风细雨又汪洋恣肆,通透润泽又锥心刺骨,他哪有心思去想续弦的事
情!大儿子听了他的话,流了泪,说爸爸,你放心,我们几兄弟会好好照顾你,你
就跟妈在的时候一样。当时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承
认了妻子的确已跟他永别了的坚硬事实,亡人的气息和缠绕他的梦境,都被河风带
走了。自从他表态不想续弦之后,儿子们也就很少回来了,他守着一个空窠,只能
回顾丧妻的创痛,独自舔舐伤口。然而这怎么成呢,生活是要继续的,他需要振作
起来。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有妻子和没有妻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大儿子陶科就是从他的振作当中看出了危险的苗头。就算一个人能够把复苏的
精气神掩藏起来,但生活下去的渴望却掩藏不住。陶科再次带着两个弟弟,频繁地
来父亲家走动。他有那么多话说,厚实的嘴皮子,不知疲倦地碰来碰去。他说的话,
没有一句是与父亲有关的,但又没有一句不是与父亲有关的。他眼睛看着二弟陶学,
讲一些鳏夫再娶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惊心动魄:某男人管不住后妻,却又不得不管,
比如后妻与别的男人乱搞,能不管吗?这样一来,他就被后妻毒死了,还碎了尸,
分装几条蛇皮口袋,扔进了清溪河里;某男人跟一个离婚女人再婚,结果那女人根
本就没与前夫离婚,只是想捞这个男人的钱,做出了离婚的假象;某男人成了后妻
骗保的工具,后妻给他买了这样险那样险,看上去都把他牵挂到心尖尖上去了,可
一旦时机成熟,那女人想把高额赔保费弄到手,就是不惜手段的。诸如此类。陶学
听得很认真。陶学从小就是这样的,自己没长脑袋,他的脑袋是哥为他担在了脖子
上。小儿子陶家似听非听,脸上浮荡着一层忧郁的薄雾。陶志强不想听,可又不能
不听,他非常清楚大儿子讲这些故事的用意。几十年的机关生活,几十年跟朴实的
乡民打交道,让他懂得,人心制造了很深的黑暗,可同时也创造了最大的光明,大
体说来,他遇到的还是好人居多,陶科讲的那些,报纸上是登载过,可他陶志强没
遇见过。在沙湾镇这个人员复杂的水码头上,多少年来,吵架的有,打架的有,杀
人的也有,但那都是一时兴起,不像陶科说得那样毒辣阴险,早有预谋。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说白了,儿子们不就是怕他再婚吗?怕他再婚,不就是
因为他住的这套房子吗?
沙湾镇的北街临河,是镇上最古老的一条街,老到什么程度,以前没有个说法,
只奇怪于它一直沿袭下来的建筑模式:每家住户之间,有战壕似的深槽,如果两端
开着门,就能进出自如;家家都有三层楼,呈金字塔状,底楼是厨房、客厅和饭厅,
二楼是卧室,三楼几乎没什么实际用途,最多可供三人站立,四面开小窗。而今,
从东、西、南三面望出去,只能看到拥挤错杂的房屋,从北面望出去,则是宽阔的
清溪河,夏秋时节,烟波浩渺,水鸟起伏,蔚为壮观。县里、市里乃至省里搞民俗
学的专家,曾多次来这里考察,都没揭开这种建筑模式的谜底。直到陶志强的妻子
去世的前两年,一切才真相大白了。沙湾镇上游不到一公里处,汇聚着三条河,除
了清溪河,还有前河、后河,三条河像三条柔软的手臂,搂抱着一个巨大的半岛。
半岛上住着数百户农家。他们跟别的农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不同的,
是他们基本不种大春作物,而是大面积地种植蔬菜,逢赶场天,就撑船渡河,到沙
湾镇销售。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生活的土地下埋藏着宝藏。宝藏是被几个幽灵似
的盗墓人发现的,他们在半岛上东挖西挖,时不时地抱走一些填满黑泥的坛坛罐罐。
岛上人觉得蹊跷,就给镇政府反映了。镇政府没有一个懂行的,又给上级反映,这
么一层一层的,就通到了省文物管理局。管理局联合考古研究所下来,没多久就有
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发现。
原来,这里是古巴人聚居地,或者说是古巴人部落的首都。
古巴人是一个谈不尽的话题。文王伐纣,汉王伐楚,都曾以之为前驱,且取得
过辉煌的战绩,这证明了他们的勇猛;巴人曾以载歌载舞的方式打败强大的殷商劲
旅,证明了他们的浪漫;后来,他们在三峡一带神秘失踪,失踪得那么干净彻底,
又证明勇猛和浪漫,并不足以征服命运……现在,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神秘部落被历
史抹去之前的首都,对研究人类文化包括沙湾镇北街的建筑群落(专家认定,北街
的建筑格局,是由古巴人传下来的),当然具有非凡的意义。
县里迅速反应过来,让镇上发布命令,不许任何人改造北街的建筑;即便要修
缮自家房屋,也必须提出申请,经上级批准,而且要在有关部门的监督之下实施。
他们立志将沙湾镇开发为川东北旅游重镇,并希望在若干年之后,将其打造成湖南
凤凰城那样的知名度。
这么一来,沙湾镇就成聚宝盆了,特别是北街居民,将来无需花一分一厘本钱,
只要将房屋租给游客住,就有取之不尽的财源。
陶志强的儿子看到的就是这一着棋。他们害怕父亲娶进一个女人,那女人就要
来跟他们抢财产。陶志强心下明白,三个儿子当中,大儿子是头儿,陶学什么都听
哥的;陶家并不跟他们一条心,他同情父亲,只希望父亲过得好;可他性格软弱,
担不起事,因此不管老大老二说什么,他都垂着头,忧郁着跟他母亲一样瘦长的脸
颊,不开一句腔。
对儿子,陶志强充满了血肉相连的感情,可一旦把大儿子的机关识破了,他心
里就难免有了厌恶。不是对儿子本身,而是对这种关系的厌恶。他想我把你们养大,
含辛茹苦地送你们上了大学,都拿工资了,找女人了,到头来不知报恩,反而为了
一点利益规约我的个人生活,这是不要良心的。当他以这样的眼光去看儿子的时候,
就像孩子一样产生了逆反心理:此前,他并没有续弦的心思,至少没有明确的心思,
现在倒有了,而且越来越强烈。
陶科把父亲都看到骨髓里去了。有一天,他对父亲说:“爸,你每个月不是有
700 块退休金吗?”陶志强说是呀,说得硬生生的。他以为大儿子把他那可怜的700
元都想着了。陶科接着说:“爸,700 块钱够你花的了。”陶志强说我也没打算找
你们几兄弟要钱。陶科没顺着父亲的思路,而是说:“在沙湾,每个月只要有200
块,就能天天吃肉,你抽烟再花200 ,零用再花100 ,也还余下200 块钱。”陶志
强有了一种彻骨的悲伤,他说:“你们都有娃娃,我余下那两百块钱,咋个给你们
娃娃分呢?”陶科站了起来,严肃地扫了他的两个弟弟一眼,冷冷地、短促地说:
“你们找爸要钱了?”陶学急忙申辩,说没有啊,你问爸爸,我啥时候找他要过钱
哪?接着,陶科和陶学的目光,都转向了陶家。陶家垂下头,瘦长的脸上浮荡着忧
郁。陶志强见不得陶家的这个样子,三个儿子当中,他最爱的就是陶家,他一看陶
家的脸,就想起亡故的妻子。陶家为什么那么忧郁呢?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高中
都快毕业的时候,放假回来还跟街上七八岁的小男孩玩,兴致勃勃地陪他们抽陀螺,
一抽就是半天……见陶家始终不开腔,陶科就把目光投到父亲身上去了,变得出奇
的柔和,出奇的体贴人心。
他说:“爸,我的意思是,你如果需要找女人,就用那两百块钱去找吧,沙湾
便宜,一次五十块就顶天了,我听人说,有个老头子去河坝找野鸡,事后只给了那
女人一把豇豆。”
陶志强觉得天旋地转的,一巴掌扇出去,把大儿子打得口鼻流血。“滚!”他
说。
那声音不像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而像是他的灵魂碰撞出的哀鸣。
儿子们从他身边挤过去,逃掉了。
陶志强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才爬起来弄了一顿饭吃。尽管饿了几顿饭,可他
的身体一点也没有毛病。只是从神情上看去,他又像是得了大病:他的脸本来是方
正的,血色很充足,现在像戴了张腊黄的面罩;眼睛也落眍了;蓄了一辈子的板寸
头,也仿佛在他躺在床上的两天内一刻不停地疯长,都把耳朵盖住了。大儿子的话
带给他精神上的打击,是摧毁性的。他几十年老老实实做人,并从中获得同事、乡
民和街坊邻舍的敬意,尽管那敬意很稀薄,就像他的人本身一样微不足道,但陶志
强很珍惜,因为这是他忠诚老实赢得的酬报,是他的尊严和价值所在。如果按大儿
子说的去做,他还是人吗?他对得起死去的妻子吗?
为此,他痛苦了很长时间。扯心扯肺地痛。但一个道理他是明白了:这辈子,
他再也不要有续弦的打算,连想也不要想。在父母和儿女的斗争中,最后取得胜利
的,往往是儿女。
不过,究竟说来,陶志强只有55岁,而且身体那么健康,缺少了性,他的生活
就不完整,某些时候,甚至是根本性的缺陷,把他本来就暗淡的日子一刀一刀地割
开来,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因此,他对性的需求不仅仅是满足身体,还是对他受
伤的心灵的弥补。既然不能结婚,也不能找一个女人长时间地同居(那在陶科看来,
跟结婚没什么区别),就只能去找“小姐”了。沙湾镇多的是“小姐”。别看它只
是一个镇,各种社会结构,与城市没多少区别;那些“小姐”据说都来自清溪河上
的其他镇子,隐藏在沙湾镇的暗角,隐藏在夜晚的深处。不涉足其中,你看不到她
们,更不可能认出她们。一旦走进去,你就深切地感觉到,有一种青春不是在随时
间流走,而是被浸泡在镪水中,让它高速腐烂。哪怕你是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第一次跨进那样的场合,它都会给你带来一种疼痛。当然陶志强没去过,他没有这
样的感觉,他只是明白,沙湾镇到底就是一个镇,转来转去的,谁不认识谁呢?别
说世代祖居的土著,就连被扔出镇子之外的三妹,她是个外来户,可几年之后,镇
上的许多人她都能叫出名字了。陶志强想,如果我去那样的地方,被人认出来了,
那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不敢想象,别人丢得起那个脸,他丢不起,他不能那么干!
比较而言,三妹那里就好得多,她毕竟是单门独户,只要不碰上别的人,就不
会被发现;碰上了别的人,也能很方便地找出借口。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才鼓足勇气,在那个秋日黄昏到了红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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