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妹又被打了。那天陶志强离开了红瓦房,她像唱歌一样地关了门,就被抓住
头发,拖进布帘之内,根本不容她分辩,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拳脚。她哭了,哭得
无声,只让泼泼洒洒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凄楚和恐惧,反而把她被笑容掩盖的
美逼出来了。三妹真是长得很好看的,眼睛很大,很有神,嘴唇丰腴而柔韧。只是
她的好看一点也不起眼。
打她的人坐在简陋的床上抽烟,接连抽了好几支,才问:“你让他来干什么?”
“不是我让他来的,是他自己转路转到这里来的。”三妹抹了泪,委屈地说。
“就算是这样,可我不是叫你晚上不要招待任何客人吗?你为啥留他吃豆花?”
“我是想,”三妹的泪水再一次流下来,“他一个人,也怪可怜的。”
她的脸上又挨了一拳。这一拳打得很重,三妹的头转了好大一个弧度,再弹回
来。弹回来后脸上就不完整了,一条被坚硬的拳骨破开的血口子,笑嘻嘻地对着打
她的人。那人却并不着慌。在这块地盘上,他就是霸主,他没什么需要着慌的。然
而,他也对三妹失去了兴趣,至少是今晚。明天,他就要去县里开会,开一个星期,
县城里多的是比三妹年轻漂亮的女人。他站起来,将扔在地上的烟屁股踢了一脚,
说:“你要是还想在这里混,还想在这里丢心落肠地赚钱,就规矩点。”说完他将
门帘一掀,朝外走了。
三妹顾不得淌了满衣襟的血,跑前来为他开了门,低声说:“何镇长对不起,
何镇长慢走。”
三妹叫他镇长,其实他是副职。他叫何开勋,世世代代都是沙湾镇人。38岁之
前,他在沙湾镇下游的黄金镇政府做办事员,地位跟退休前的陶志强差不多。过了
那一年,他就发迹了,原因是比他略长的叔父在市里做了政府办公室秘书长。叔父
被提拔不久,何开勋回到沙湾,做了办公室主任,并很快升为副镇长。何副镇长刚
上台就展示了他的领导才华,清除沙湾境内的淘沙船,疏通并美化河道,将镇上的
商厦店铺进行了规范,使镇子规整而不失繁华,爽洁而不落冷清。周年四季,何副
镇长都穿着简朴的蓝布衣服或白衬衫;他个子瘦小,脸面又黑,穿着这样的衣服,
真像刚从田里归来的农夫。何开勋也真像农夫一样亲切随和,哪怕是一个掏大粪的,
他也愿意打招呼,愿意握手。但这必须是在办公场所之外,在他的办公地,也就是
他权力的中心,他是决不会心慈手软的。何开勋当副镇长最多半年,就命令派出所
的干警打了一个“小偷”。其实那不是小偷,而是来镇政府反应情况的老农民,由
于从来没进过这气派庄严的地方,显得缩手缩脚的,看上去就像个小偷。恰逢那段
时间镇政府丢了东西,何开勋就让干警将他抓起来,扇耳光不招,只说是自己老婆
跟村长媳妇吵了架,村长就领着几个儿子把他辛辛苦苦种的几亩黄栀子给拔掉了。
何开勋哪里听他的,令干警用铁丝捆了他的双臂,捆了整整一个晚上。老农手臂上
的血回不来,竟残了,别说下地干活,连解腰带拉屎拉尿也不行。
但不管怎么说吧,这么多年来,沙湾镇的领导要数谁最能干,还真只有何开勋。
哪怕他的朴素与和蔼是假装的,可人家毕竟也装了,不像有的人,当领导之前谦卑
得不得了,一旦有了个位子,猛然间就换了一副面孔,说话做事都摆出了派头,并
且理直气壮地把“官气”当成政治待遇来享用。老百姓怕“官气”也厌恶“官气”,
因此比较而言,他们当然喜欢平易近人的何开勋。谁都以为隔不上两年何开勋就会
扳正,之后顺理成章地去县里乃至市里,轻轻松松地捞个处级干部。哪知他坐在副
镇长的交椅上就起不了身,书记和镇长换了几茬,可就是没他的份,让他心怀怨恨
地成了“几朝元老”。其实他叔父的官是越做越大的,当过副市长、市长,现在是
市人大主任,可他就是将侄儿晾起来。这其中的因由,还是与何开勋让那个老农致
残有关。尽管那件事以给老农五百块钱了结了,但到底传播出去,造成极其恶劣的
影响。叔父虽然保住了何开勋的官,却也知道了这个侄儿是他官阶路上的绊脚石,
因此明确地对侄儿说:“如果你争气,就好好当你的副镇长,别的就不要多想了。”
久不晋升,何开勋就像一块在炼钢炉里长时间锻造的铁,变成了钢,越来越硬。
他依然蓄着平头,穿着平平常常的衣服,在街上,依然亲切地与乡民打招呼,握手,
可在他的内心里,已经明明白白地知道,既然此生的经营只有这么大个气候,他就
必须牢牢地把沙湾镇这块地盘攥在掌心里!何开勋这个副镇长比书记和镇长的权力
大,他是地头蛇,书记和镇长都是外调来的,惹不起他,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
叔父。大家从何开勋的久不升迁上,都说他叔父廉洁,可再廉洁,毕竟位置在那里,
真的惹到何开勋头上去了,他叔父胳膊肘不会朝外拐。何况他叔父在市里做的一些
无法拿到桌面上说的事情,也时时传回到镇里来。每届新任书记和镇长到沙湾镇做
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何开勋家里拜望他,何开勋往往是眯着眼睛,坐在他那把烂了
一个洞的、发黑发光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听奉承话,听得心里舒坦了,才把眼睛
睁开,手一摊,让客人坐,随后说一些治理镇子的办法。他的办法真不少,让听的
人不仅从表面上敬重他,还从骨子里佩服他,心甘情愿地听从他的指挥。因此,镇
里开干部会议,总是书记和镇长先发言,何开勋最后作总结,他的话就是定案。
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三妹自然也知道。那天她把何开勋送出门,深感大祸
临头,何开勋大概都已经回到家,洗了脚,上了床,她才敢把门闭上。闭上门她才
发现自己脸上的血流了那么多,衬衫都变成血衣了,地上还有好大一摊,长条形的,
像条巨大的虫,那虫向前爬了一段路,却被秋夜的寒气冻僵,就蛰伏在那里,看上
去令人毛骨悚然。三妹摸了一把脸,脸上也是一条虫,只不过那条虫已经朽了,一
抓就烂。好在没有新的血流出来。三妹想照照镜子,看自己伤成什么样了,可她不
敢,于是用指头探了一下,指头都能塞进伤口。她闭了一下眼睛,觉得有些恍惚,
就扶着门板站定,站了很长时间,腿都发了酸,才想到应该将血衣换下来,把屋子
清扫一下。干这两件可怕的事情,她都显得出奇的平静,直到把血衣也洗了,往伤
口上贴了胶布(自从经常挨打,她就把药棉和胶布当成生活必需品预备着),疲惫
不堪地躺到床上去,才再一次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她的心里是悲哀的,可由于恐
惧,她还体察不到这种悲哀。
“今天是撞鬼了。”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的这句话,不知是指自己的遭遇,还是陶志强的突然到来。她更不会懂得,
何开勋霸占她,毒打她,在何开勋那里是希望从另一种渠道得到补偿,可每次从三
妹这里回去,他都要经受长时间的空虚的折磨。他在虐人和自虐当中,获得心灵上
暂时的解放……
第二天就是赶场天,但三妹没有开业。她病了。她的血流得过多,睡到半夜,
就发冷。平时她都只盖一床薄被的,还经常觉得热。她艰难地爬起来,从木柜里拉
出一床棉絮搭在身上。然而这不仅没有止住冷,还冷得越发的厉害,她身上像装着
一台发电机,突突突的,把被子和棉絮颠得老高,仿佛被子和棉絮都活了过来,正
在跳邪恶的舞蹈。这么跳了一阵,她累了,被子和棉絮也累了,都大汗淋漓的了,
于是她从冰窖滚入了火坑,浑身痒,骨头也痒,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体内蓝
色的火苗焚烧着,身体也像被倒悬起来,所有的重量都转移到了头上,要把头挤爆
似的。这么烧了一些时候,她再次发冷,厉害地打着摆子。当曙色降临,她的骨头
架子都被抽走了,不能动,也不能想,昨天发生的事情,似有似无。临近中午,许
多乡民来到集市,来到她的门前,她听得见闹闹嚷嚷的声音,听得见打门的声音,
听得见人们关切地议论她的声音,却无法剥离出其中的意义。那些声音就像河吼,
把她带入很深很远的梦境。她就这样睡过去了,当她醒来的时候,遭遇的是另一个
夜晚……
三妹接连几天都没开门,镇上人去买她的豆腐,或者想去她店里吃豆花,全都
失望而归。到这时候,大家才真正认识到她的价值,才觉得这沙湾镇要是没有三妹,
生活就少去了许多滋味和乐趣。大家都在谈论她,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永
远不再回沙湾镇了。
听到消息之前,陶志强就想去看三妹。他觉得自己从灵魂上亵渎了三妹,很对
不起她。就算三妹是那种出卖肉体的女人,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三妹为他舀豆花
的动作,三妹身上的气息,都让他感受到一种女性的慈爱。他想去看三妹,真心地
向她道歉,可又不敢迈出这一步。现在,三妹不知去向了,他再也按捺不住,想去
探听一个究竟。
他依然选在黄昏出门,还是走的河坝。秋风加快了步伐,在河面和芦苇尖上奔
跑,芦苇花那层柔软的白,交给季节深埋起来了。陶志强走得很快。他是怕自己犹
豫。
到了红瓦房背后,他仔细听了一下,没有任何声息,便做出散步的悠闲姿态,
转到了前门。
门凄凉地紧闭着。晚风把苦蒿吹得倒伏下去,露出大地的暗影。荒地里没有人,
周围也没有人,陶志强便自我壮胆地轻咳了一声,靠近门板,朝里面瞅。门板严丝
合缝的,屋内又无灯光,啥也瞅不见。他以为三妹真的是走了,可就在转身的时候,
他看到了靠镇子方向外墙边的铁丝上晾着一件衣服,随风哗哗地飘。那是三妹洗的
那件血衣,晾出来就没收回去。陶志强愣了一下。他进过三妹的屋子,知道里面虽
然逼仄和潮湿,可什么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这证明她是一个心细的人,不可能把衣
服晾在外面就走人了。他走到衣服旁边去摸了摸,早就干透了,只是有些硌手。陶
志强觉得奇怪,这件男式衬衫布料并不厚,怎么会硌手呢?他凑近了看,看到了番
茄捣碎后的颜色,潮潮的秋风吹过来,他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那是残存的生命
的味道),觉得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身上的毛发也禁不住倒竖起来。
他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迟疑了片刻,终于走过去,敲门。
他的手开始下得很轻,可是风刮得很猛,盖过了敲门声,他不得不加了力。
当门被拉开,陶志强吓得直向后退。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听到屋内的
脚步响。
真正把他吓住的,不是三妹的陡然出现,而是她的样子。她蓬乱着头发,身上
不像是瘦下去的,而像是有人割掉了她的肉。陶志强退出几步远,站定了,抖抖索
索地叫了声:“三妹。”
几天来,三妹没有做过一顿饭吃,她倚在门框上,虚弱得就像一具影子。她头
脑不清,两眼昏花,好不容易才把陶志强认出来。
她没说一句话,动了动脚步,把门关了。
陶志强惊诧莫名。很显然,里面并没有别的人,而且她肯定是病了,病得很糟
糕。既然这样,她为什么招呼也不打就把门关上了呢?这几天来,难道她一直把自
己锁在屋里的吗?陶志强觉得事态严重,再次来到门边,大声叫“三妹”。
三妹并没离开,靠在门板上喘息。她本来是不能起来的,她甚至想过就那么躺
在床上死去,去追随她的丈夫和儿子……可是,打门声将她拉回到现实中来,“一
定是何开勋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恐惧再一次压倒了她。这种恐惧感并非与生
俱来,三妹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的渴望,简单的幸福,她以为这种简单足以支撑
自己活一辈子,没想到一个人的命运,不仅掌握在神的手上,也掌握在人的手上。
当丈夫和儿子冤屈地死去,恐惧就像影子一样跟踪她;当她流落到大河奔流阳光明
媚的沙湾镇,那种梦境当中的恐惧感,不但没有消失,还变得如此的坚锐,如此的
抓心。也就是说,她现在的恐惧感,再不是梦境中的,而是她的血液,她的骨头。
陶志强叫了她无数声,三妹才在里面说话了:“陶叔叔,你走吧,赶快走!”
毫无疑问,三妹真的遇到了事情,否则,她有什么理由以这样的口气跟陶志强
说话?但与此同时,陶志强也很愧疚,他在想,上次来,三妹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他
的企图?黑暗和秋风之中,他的脸红了,接着涌起无尽的伤感,觉得人这一生,往
上走是难的,往下滑就太简单了,一个不洁的念头,就把自己多年的经营给毁了。
可他这次来是堂堂正正的,如果不给三妹说清楚,还真把他当成“那种人”了。他
说:“三妹,你把门打开,我不是来做那种事的。”
里面毫无声息。
陶志强站了许久,说了许许多多的话。由于激动,他把不想说也不该说的话都
说出来了,虽然语无伦次,但大体意思是清楚的。他表明自己早就听人说三妹在做
肉体生意,但他啥时候上过她的门呢?他几天前到这里来,真的是路过,而不是有
什么非分之想。他说了这些话,立刻感觉到自己的不诚实,并为此感到恶心,因而
他停下来了。
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镇医院的医生被陶志强请来之后,却打不开门,陶志强又急急慌慌地跑到派出
所,求警察帮忙。晚上,派出所里只有一个警察值班,是个30岁左右的壮汉子,陶
志强叫他小卫。小卫问明了原委,有些犹豫了。他知道,说三妹在卖淫,完全是谣
传,事实上三妹是被何副镇长霸占着。他说陶叔叔,你怎么知道她晕倒了?陶志强
说我听里面的声音,叫她也叫不答应。这下小卫更不敢动,他并不知道何开勋上县
里去了,心想要是何副镇长在那屋子里,他不是自个儿往墙上撞吗?他说:“陶叔
叔,不好意思啊,你看我只有一个人,抽不开身啊,要是哪里出了杀人放火的案子,
人家打电话来没人接警,那我就是犯罪了。”陶志强急得直跳,但他在机关呆了那
么多年,学会的最主要的原则,就是遵守秩序。他认为小卫的道理比他的道理硬。
他说小卫,你有啥工具能借我用一下吗?工具当然有,但小卫想同样不能借,派出
所的东西,何副镇长一看就看出来了,一旦知道是他借出去的,跟他亲自去将门打
开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说:“陶叔叔,我这里连一把铁锤也没有。”想了一
下又说:“荒地里那么多石头,你为啥不捡块石头把门砸开?”陶志强如梦初醒,
道了声谢,慌手慌脚地跑了。小卫看着他被昏黄的街灯吞没,心里很难受。他觉得
自己这警察做得窝囊,做得太不像一个警察。按理,捡石头砸门的办法他都是不该
提示的,但如果那样,他就觉得自己的良心真是被狗吃尽了。
陶志强耽搁得太久,天气又冷,被他请来的医生已经离开了。那本来就是一个
自己也有病的老医生。陶志强不再去多想了,他照小卫的指点,去荒地里找石头。
只要把门砸开,他就可以把三妹背到医院里去。荒地和红瓦房之间,有一个两米高
的塄坎,陶志强跳下去的时候,刚好踩在一块石头上,虽没被崴脚,可脚踝上的那
股筋显然拉伤了,发出钻心的疼痛。他揉了揉,将那块足有二三十斤重的石头从泥
土里摇出来,抱着爬上了坎。砸门之前,他先敲了一阵,确信里面没有应声,他才
将石头举起来了。
门并不结实,只两下就被砸开。
三妹黑乎乎地蜷曲在门边。
陶志强用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活着。陶志强让她平躺着,使力掐她的人中。
掐了不过半分钟,三妹就发出呻吟声。陶志强说三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来,
我背你去医院。
他把三妹往背上捞的时候,三妹的神志有些清醒了。她坚决不肯去医院。“陶
叔叔,谢谢你。”她以微弱的声音说。话音未毕,她像突然看见鬼影似的,猛地吊
住了陶志强的脖子,“陶叔叔,我怕,我怕……”她把陶志强吊得那么紧,连呼吸
也感到困难。那一刻,陶志强越发感觉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身上,说不定隐
藏着某种神秘的命运。他有一种搂着女儿的感觉。
他说:“三妹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第二天一早,通宵未眠的陶志强就打算去县城了。走之前,他对三妹说:“如
果我办得顺利,很快就会回来;要是不顺,就可能呆些日子。你身体好转过后,就
把豆腐店开起来,免得招人谈论和猜疑。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把他稳住。”三妹一
一应承下来。她真想抱住面前的这个好人大哭一场,但是,此时的她精神已经稳定,
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这样做。
码头在镇西三河交界处,陶志强没带任何行李,反背着手,做出散步的样子朝
码头方向走去。街道上早起的人给他打招呼,他都只是模糊地应,连头也没动一下。
他的内心正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脚下沉厚光亮的石板街也飘忽起来。别看是清晨,
天才蒙蒙亮,码头上的人却非常多,射灯的强光打在人的脸上,给人一种被梦境缠
住的感觉。汽船很大,两层楼高,汽笛拉响的几分钟之后,码头空了,人都被装进
了这个漂浮在水上的匣子里。陶志强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蜂巢,只听见嗡嗡嗡的声
音,还有马达单调的鸣响。这些声音代表了所有的意义,又什么意义也不代表。陶
志强不跟任何人说话,邻近的座位上也没有他特别相熟的人,他很方便地就被自己
的思想控制了。他要去做的事情,真是可以做的吗?昨夜之前,他是不敢想象的,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甚至只有半个晚上,他就能把以前的所有东西砸碎,走向自己
的反面吗?他为此深感痛苦。船窗外的青山绿水和白身如云的水鸟,一律向后飞翔,
陶志强也想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和心境中去,但是,他坐上了这条船,被波浪推涌
着,他好像已经不能回去了。
上岸后,陶志强想了想,就招了辆三轮车,去找小儿子陶家。陶家是一所中学
的教师,上午的课上完了,刚好回来。见到突然到来的父亲,他很惊讶,同时高高
兴兴地把父亲让进屋,倒上开水,问父亲是刚到还是从大哥二哥家来。陶志强说刚
到。陶家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有些忐忑不安。陶志强说:“家儿,我想跟你商量件
事。”陶家最怕的,就是父亲跟他商量事。父亲是退休的人了,有什么事好商量的
呢?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他续弦的事。父亲续弦,就牵涉到沙湾镇的那幢房子,而
那幢房子是大哥二哥心头的肉,他本人并不想沾那幢房子的光,觉得父亲可怜,想
对父亲好,可是,他对父亲好了,大哥二哥一定认为他是希望将来独占遗产,他承
受不住被两个哥哥蔑视和挤压的重负,因此被迫对父亲冷漠。这让他非常痛苦。忧
郁又罩住了他的脸,他说爸,你为啥不去找大哥二哥商量呢?陶志强点上了一支烟,
垂着眼帘慢慢吸。一支烟吸得差不多了,他才说:“家儿,爸爸有话,就不能跟你
谈谈吗?”
陶家像女孩子似的低头抠着手指甲,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对陶家而言,单纯和快乐曾经构成他的全部精神生活,母亲的去世只是让他短
暂地产生了对生命的疑惑,却没能动摇他精神生活的根基。是大哥摧毁了他。有一
次,陶科把他召到家里去(他到的时候,二哥陶学早已坐在里屋的沙发上了),郑
重其事地关上门,不准嫂子和侄儿进来吵闹。然后,大哥抽出一支中华烟,自顾自
地点了,才问:“三弟最近过得咋样?”陶家说反正是那样。大哥沉着脸,在屋子
里转圈。说真的,兄弟做了这么多年,陶家今天才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大
哥。大哥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威严的?大哥的皮肤有些发黄,额头之下有一个弯曲
的弧度,眼睛虽小,却亮得灼人,下巴刮得泛着逼人的青光。陶家突然觉得有些怕
大哥,心想大哥把他请来,决不会只是问他过得咋样了,而是有更严肃的话要谈。
陶家最害怕的,就是“严肃”,他的全部严肃都是蓄含在单纯和快乐之中的,“严
肃”一旦做成了形式,本质上就不再严肃了,就成吓人的东西了。大哥转了几圈,
又开始说话。他这回没把眼睛对着陶家,而是对着陶学。他说的就是沙湾那幢房子
的事,要求三兄弟联合起来,阻止父亲续弦。大哥算得那么精细,对那幢房子可能
带来的收入,就像扳指头那么清楚。陶家的单纯和快乐,就这样被大哥的冷酷和精
细给剥夺了。一旦被剥夺他才发现,他以前看到的所有世界全都是虚构的。他害怕
真实的世界,害怕所有与真实世界相关的话题……
陶志强明显看出,想从他疼爱的幺儿子这里获得支持,是完全不可能的。幺儿
子鼻梁上结成一饼的细汗,证明了他对父亲将要说出的话感到恐惧,因此不希望父
亲说,尽管他根本就不知道父亲要说的是什么。陶志强默默地抽了两支烟,说:
“我走了。”
陶家是多么悲伤。他多么希望父亲留在这里,至少吃过午饭再走,但他心里被
一种东西堵住了,竟然没说一句话就站起来,把父亲送出了门。当父亲孤单的背景
在走廊上消失之后,陶家才把自己锁在屋里,痛哭流涕。
陶志强虽没流泪,但他下到楼底,却感到整幢大楼都压到了他的身上。吃不吃
饭是小事,他连幺儿媳妇和小孙孙都没看见就走了!当然,更让他牵心挂怀的,还
是陶家。无疑,陶家已接近于废人,生活中稍微一点波浪,就可能将他沉入水底。
幸好他呆在学校,陶志强想,面对的是与曾经的他同样单纯的学生,否则,那孩子
是不会善终的。
陶家跟他二哥离得近,但陶志强不打算去找陶学了;反正陶学的脑袋是长在陶
科身上的,还不如直接去找陶科算了。到这时候,陶志强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最不
喜欢大儿子(与陶家一样,陶志强最看不惯陶科的地方,就是他的精明),可真有
了事,还只有大儿子才能帮他。
如今的陶科,已是某电器公司的副经理,他穿着衬衫和背带裤,坐在暖烘烘的
办公室里。陶志强被一个纤腰肥臀的小姐领去敲陶科的门,陶科唔的那一声,像从
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姐用她葱白般的手指,把门扭开了,先把陶志强拦在身
后,对陶科说:“陶经理,有个老人找你,说是你父亲。”陶科站起来,朝后望,
越过小姐高挑的发髻,看到了父亲扁平的额头,叫了声:“爸!”小姐听到这声喊,
立即退向一侧,向陶志强微微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陶志强进去后,小姐小
心翼翼地关了门。这一连贯的动作,使陶志强心里不停地敲着鼓。是的,在这个世
界上,什么都有个秩序……外面吹着干燥的冷风,像要下雪的样子,因此陶志强穿
得很多,一进了儿子温度高达20多度的办公室,他的身上便痒起来,显得很不自在。
陶科看出了父亲的不自在,将外套披上,对父亲说:“爸,我们回家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