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媳妇带着孙子到昆明参加全国钢琴大赛去了,这就是说,陶志强又看不到这
边的媳妇和孙子。不过也好,这便于他说话。跟陶家一样,陶科看到父亲的第一眼,
就知道他无事不会登门,他拿出一包中华烟扔给父亲,说爸,你先抽烟,看电视,
我来做饭。虽然还没到中午,但陶志强真的饿了,就随了儿子。陶科从来不自己做
饭,他老婆并没上班,在家当全职太太,因此家里也没请保姆,要是遇到老婆外出
的情况,他就在公司吃,或者吆三喝六地去酒楼里吃,反正自己是不会做饭的。但
父亲来了,他得要做出当儿子的样子。这是他与陶学和陶家在对父亲的问题上体现
出的最大区别。陶志强不缺吃少穿,从不找三个儿子要东西,陶学和陶家看见父亲
这样说,而且说的也是事实,也就少个心眼,听之任之,唯有陶科,不管父亲要不
要,每年一套衣服那是绝对少不了的,如果沙湾镇有人去县城,他碰见了,必然要
给父亲带回些营养品。
饭菜做得油盐不进的,酒倒是好酒。陶志强吃着这油盐不进的菜,心里突然有
了酸楚,喝过几杯酒,他动情地说:“科,我看你比上次回家时瘦多了,是咋回事?”
父亲的话,让陶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从小到大,他并没得到父母的多少爱,
这并不是父母不爱他,而是父母把爱的语言,都说给弟弟们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在家当老大的,往往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有些凄然地笑了笑,说爸,没关系,
就是工作忙了点。
一直到快下席了,陶志强才提到正事:“科,我这次上县城来,是有事跟你商
量。”
陶科说我猜出来了,爸你讲吧。
“你别以为是那件事,”陶志强见儿子情绪不高,怕他误解,“你认识镇东那
个叫三妹的吗?”
陶科警惕起来:“虽然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为啥说到她了?”
陶志强本来说不再喝酒的,可这时候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说:“那是一个可
怜的人。”
陶科抽着烟,等待父亲说下去。
“她以前是山河镇的,那地方挨陕西近。山河镇产煤,开了许多小煤窑,她丈
夫一直在小煤窑里打工;她儿子刚满13岁,就辍了学,跟他爸爸一起钻洞子。6 年
前,那家小煤窑塌了方,三妹的丈夫和儿子就死在里面了。”
陶科吐了一口腊黄色的烟雾,说:“哦……这种事经常发生。”
“她丈夫和儿子死得太惨了,”陶志强沉思着说,“塌方后过了一整天,镇里
和矿上才组织人救援;那家小煤窑都是这样,因为死了一个人,都是给家属一万块
钱打发掉,如果从井下掏出个重伤员出来,就是无底洞了。事实证明,三妹的丈夫
和儿子都不是当场被砸死的,而是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下巴,流血过多,加上又
冷又痛,就丢了命。他们照例给了三妹两万块钱,允许她像往常一样去煤窑的食堂
里卖豆腐,她在煤窑食堂卖了多年的豆腐。可三妹想不通啊,那段时间,她天天去
找镇领导,要他们帮她主持公道。她哪里知道煤窑的多半股份,都是握在镇领导手
里的,镇领导才是煤窑真正的老板,要不然,国家三令五申地要求清除小煤窑,为
啥就清除不干净呢?镇领导说她扰乱办公秩序,把她关了起来,十多天里,她又哭
又闹,嗓子都喊出血了,声音里都有股血腥味,血腥味把一个镇子都弥漫了,因此
只好把她放出来。她不依不饶,又去找镇领导。这一回,不是简简单单地将她关进
镇里的局子,而是要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在离山河镇不远的夹皮沟里,就有一个疯
人院。她知道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疯人院,就会真正变疯,她吓住了,东藏西躲,终
于流落到沙湾镇来了。”
陶科将香烟的过滤嘴在桌上,恨恨地说:“是可恶。她为啥不向上一级部门告
发呢?”
陶志强一口喝尽杯中酒,吐着白雾似的酒气说:“她一个农民,一个女人家,
头顶上就只有簸箕那么大个天,既然自己归山河镇管,山河镇就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她哪里懂得了那么多。”
陶科继续在桌上蹾着烟屁股,对山河镇领导及那个小煤窑的愤怒过去之后,他
就想问父亲: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这些故事?可陶志强把
话抢在了前头,陶志强说:“科儿哪,我这回来,就是想帮三妹告状呢。”
“你帮她……告状?那地方不跟我们一个镇、一个县,而且还不是同一个市,
你怎么告?”
“我要告的不是那回事,”陶志强说。
接下来,他就把三妹到沙湾镇后的遭遇讲了。
正像民警小卫知道的那样,三妹从没为了钱出卖过身体,她一直是被副镇长何
开勋霸占着的。来沙湾镇后,三妹走投无路,去饭店酒楼求人收留。有一天她到了
镇电影院旁边的王麻婆豆腐庄,表明自己做得一手好豆腐,老板见她虽然神情疲惫,
却是肤色白净,穿戴齐整,就让她试试。她这一试,迅速为老板“王麻婆”(其实
是个漂亮得出奇的年轻女子)赢来了好生意。大概在她进豆腐庄十余天后,何开勋
跟几个人去了。“王麻婆”见镇政府一干人来,背过身去,深深地皱上了眉头。镇
政府的领导到镇上的餐馆酒楼消费,包括何开勋在内,都是不受欢迎的,因为他们
总是欠账,多年如此;镇上稍微有点像样的地方,都欠了账。他们并不是给不出那
点钱,但就是不给。当然,不欢迎的心思只能埋起来,表面上,还必须恭敬得滴水
不漏的。“王麻婆”偷偷地皱过了眉头,立即转过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并亲自
动手,把位于中间部位最瓷实最鲜嫩的豆花舀给他们几人。何开勋边吃边赞叹,说
:“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师傅?”老板说是呢,言毕将正忙活的三妹推上
前来。三妹那时候穿着干净的大褂子,个子又高,看上去别有风味。三妹就是胖了
点儿,可在有些女人身上,胖简直就是一种天赐的美。何开勋的眼睛亮了,问了三
妹许多话,才让她过去。几天之后,他托心腹叫三妹去见他,详细地问了三妹的来
历,三妹流着眼泪,根根底底地给他讲了。只要面前坐着领导,三妹就愿意讲她的
痛苦。何开勋听罢,用粗短的指节叩着桌面,严肃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了。”又说:“你这么好的手艺,何必去给人打工?”三妹闻言,心下黯然。何开
勋说:“我免费批你一块地,你起间房子,自己当老板,好好生活吧。”三妹当场
给何开勋下了脆。可就在那天,何开勋就将她霸占了,此后,三妹再没能逃出他的
掌心。后来,大概是何开勋进红瓦房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又没看清是谁,或者看
清了不敢说,就传三妹在做皮肉生意……
陶志强叙述到这里,陶科再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他说:“你是想告何开勋吗?”
陶志强说是。
陶科笑了一声。是冷笑。“如果没有何开勋,她三妹有今天吗?”
陶志强回答不出,只是说:“三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品。”
“对有些人来说,被当成物品比被当成人反而好受些。”
这时候,父子双方都有了厌恶。对这场谈话的厌恶。陶志强又想喝酒,可提起
酒瓶又放下了,生硬地说:“糟糕的是,三妹自己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物品。何
开勋霸占了她就不松手,还常常打她。挨打她能够忍受,威胁她就不能忍受。何开
勋经常对她说:”孙猴子都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叫人把你
剁碎了扔进清溪河里喂鱼。‘还说:“你也不想想,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长着
一身肉的女人吗?我要是想把你怎么样,还不等于掐死一只苍蝇?’你听听,这是
一个副镇长该说的话么?”
“何开勋是不该这样说,可这么几年过去了,他把三妹剁碎没有?掐死没有?”
“他给三妹带来了恐惧!她一直在恐惧中过日子,天天晚上做噩梦。”
“恐惧……恐惧也能成为证据吗?”
“就算恐惧当不了证据,打人算不算?前几天,三妹被他打得太厉害了,脸上
一个洞!要不是我,她怕要死在红瓦房里了!她几天不出门,我去把门叫开,照顾
了她大半夜。”
陶科以怪异的目光看着父亲,心里想,老头子啊,你真能干啊,看来,我以前
对你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你竟然去把一个远方来的单身女人照顾了大半夜!…
…不过,此时此刻,这样的心思并没在陶科脑子里过多地停留,他想到的是一个在
目前看来更加危险的问题。他说:“爸,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我是没本事,但我有做一个人的良心。”
听着这样的话,陶科几乎愤怒了,“哼,良心都是教别人有的,你千万不能自
己有,谁有谁倒霉!你那么有良心,为啥干到退休还是个小角色?”
陶志强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喜欢大儿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精细”。
父子俩沉默了。屋子里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阵,陶科似乎觉得对父亲的话说得过分,因而语气和缓地说:“爸,
你也不想想何开勋是什么人物,你摸着胸口问问自己,何开勋在沙湾镇算不算一个
能干人?他给沙湾人民做过好事没有?关键是,你以为他的势力仅仅限于沙湾镇吗?
我告诉你,县里也有很多人巴结他,说不定市里还有!谁把他惹恼了,都不会有好
果子吃的。”
陶科本来还想说,他前两天才请来县城的何开勋喝了台酒,目的是托何开勋通
关系给他一个县政协委员当当,但他发现父亲放在桌上的手如枯叶一样抖动,便没
把话说下去。
陶志强手抖,不是害怕,而是迷惑。何开勋的确是一个能干人,他每年都要做
一两件实事。比如今年,他硬是把一个大型脱油厂争取到了沙湾镇———在清溪河
流域,发现了好几个储量丰富的天然气田,按照以前的规划,脱油厂要修到县城去,
何开勋东奔西跑地游说,终于说服了石油公司,让他们同意修在沙湾镇。当然,气
田刚刚发现,投产需要时日,可一旦投产,沙湾的老百姓就有好大一批人不必离乡
背井去外地打工,在家乡就能够挣到钱。何开勋的能干不容怀疑,但如果没有手中
的权力,没有给他撑腰的叔父,他又干得出什么来呢?一个人因为自己能干,因为
自己有权,别人就不敢惹了?一个领导干部,因为自己做过一些好事,就可以对某
些人某些事为所欲为了?你何开勋是人,她三妹也是人啊!
陶科见父亲一直不吱声,拿不准他是否被自己说服了,他问父亲怎么看,陶志
强就把上面的想法讲了。他讲得很缓慢,很沉重,仿佛那些迷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
气来。陶科却松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了解自己父亲的,显得胸有成竹地说:“爸,
你的这些问号,不是你一个人的,好多人都这么想。这证明啥?这证明社会本来就
是这么安排的,一些人命好,一些人命孬,一些人领导,一些人被领导,这就是秩
序。社会需要这种秩序,没有秩序,那不就乱套了?你说何开勋欺男霸女,可沙湾
镇在发展!在整个社会上,像何开勋这样的人,甚至比他坏十倍百倍的人,多的是,
但整个社会却也在发展,这一点你该承认的吧?(他见父亲在轻轻点头,因而说得
更加铿锵有力了)这说明,社会的秩序是健康的,它在起作用,而且起着非常好的
作用!”
陶志强被儿子的这几句话彻底打败了。不仅社会有秩序,陶志强内心也有秩序,
几十年来,他尽量与人为善,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个人,这就是他的秩序。他谨慎地
遵循,才赢得了人们的敬重,体面地活到今天。他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就与秩序抗
争呢?……
从县城回去后,何开勋再没去过红瓦房。他从派出所小卫那里知道了那天夜里
发生的事情。小卫本来对何开勋很有些义愤的,因为三妹为何好几天不营业,慢慢
在他们内部传开了。见到何开勋的前一秒钟,小卫都在想:像何开勋那种人,为什
么就不能放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呢?他是否正是看中了三妹的无依无靠,才把她
当成掌上玩物呢?如果是这样,证明何开勋的内心是虚弱的,也是龌龊的……小卫
正想着这些事,何开勋突然出现了。他是来检查工作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何开
勋外出几天回到镇上,他都要去各大要害部门走走。派出所里,恰好又只有小卫一
人,何开勋说:“小卫,这些天都还好吧?”小卫腾地一声站起来,说好,何镇长。
讲了这句话,小卫的喉咙里就痒得难受,心里痒得更加难受,对何开勋的义愤像从
来就没有过似的,激动地对何开勋小声说话。他说的就是那天夜里陶志强来请他去
开门的事。小卫说:“我没去开。陶志强想借开门的工具,我也没借给他!”小卫
怎么也没想到,何开勋听罢,会一巴掌拍在桌上(他虽然个子瘦小,手掌却像蒲扇
一样大),厉声斥责:“你作为警察,不为群众排忧解难,还好意思表功?你的饭
碗是谁给的?是老百姓嘛!老百姓给了你饭碗,你却不为他们办事,你的良心都到
哪去了?啊!”话说完,何开勋反剪着手,气冲冲地出了门。
小卫浑身冰凉,缩成了一块冰。那过后的几天,他提心吊胆,生怕何开勋的那
只大手掌捂过来,把他这块冰捂化了,让他变成水,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下去。但
后来何开勋又到派出所指导工作,心气平和地说了很多话,一句也没说到小卫的事
情,小卫才放心了,也对何开勋打心眼里敬畏起来。因为他发现,不是所有的小人
物,都能随随便便地对上司产生义愤的。
何开勋也从侧面知道了三妹几天不营业的事,他认为三妹是在装。一个会装的
人,一个分明跟男人有染却不承认的人(他指的是三妹与陶志强的关系,他更加充
分地认定,那次陶志强去红瓦房吃豆花,并不是转路转去的),证明是有心计的,
而以前何开勋一直认为三妹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块泥团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现
在知道她有心计了,就不想再碰她了。何开勋的生命价值,可不是用来跟一个女人
斗心眼的。至于陶志强么,何开勋开始有些气,过后就一点也不气了。陶志强帮他
接过了一个心理上的包袱,这没什么不好。
既然不打算去碰三妹,那三妹在他这里享受到的好处,自然也会一笔勾销。
三妹享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那幢红瓦房。
红瓦房所在的位置,事实上是荒地的一部分。在既要建旅游区又要建脱油厂的
沙湾镇,寸土寸金,任何一块荒地都不可能永远是荒地,何况这块地还紧邻镇子中
心。好几年前,镇里就有人提出将荒地打理出来,即便不建什么厂子,修成滨河公
园也好。对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何开勋都挡了,他考虑得更实际些,他想滨河公
园那东西,反正吃不得穿不得,早一天修晚一天修无所谓,修不修也无所谓。“有
了更恰当的规划再动吧。”他说。但客观地讲,在他内心深处,并不是没为三妹考
虑,把荒地留着,三妹的红瓦房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至于为一间红瓦房就将一大
片地搁置不用,那不是何开勋考虑的事情。在这个镇上,不就是他说了算吗?一块
地算什么?现在,他突然觉得,让在这里上上下下的旅客看到镇东生着齐人高的苦
蒿,实在有些不像话。他把这意见说给书记和镇长。书记和镇长说:“对,是有些
不像话。”何开勋说:“将来的脱油厂,为避免环境污染,肯定要修到更下游去,
既然大家希望建个滨河公园,就顺从民意吧。建滨河公园有个好处,它能使我们镇
变得更大气,等到‘巴人村博物馆’建起来(因为出土的文物多,县里决定在那个
半岛上修个巴人村博物馆),来旅游的人多了,入眼就很受看。”
事情就这么定了。书记和镇长当即决定,修滨河公园的事由何开勋直接领导。
在清溪河流域,沙湾镇是富镇,要干一件什么事情,想到了就可以干,并不作
难。陶志强还没从县城里回去,荒地上就开进了大批的铲车。机器的轰鸣声中,野
兔狂乱地飞奔,大大小小的鸟,在冷硬的秋风里起起伏伏。只有在秋冬守候寂寞的
昆虫才高高兴兴的,好像过节一样,因为它们并不懂得这是丧失家园的开始。
陶志强在县城呆了整整十天。一是陶科的强行挽留(他怕父亲回去惹事),更
主要的,是陶志强自己。他简直有些不敢回去。他回去该怎样给三妹交代呢?在那
个秋风肆虐的晚上,他坐在三妹的床边,听三妹哭诉自己的苦命,那几个小时里,
陶志强看到了崭新的自己。他觉得自己有价值,也有力量。几十年来,人们尊重他,
是因为他是一个老好人,更因为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此刻,他被三妹的哭诉
震撼了,三妹给予他的毫无遮拦的信任,激发出他冬眠了一辈子的血性。他就是带
着那种震撼和血性到县城来的。可是,他没想到自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大儿子打
败了。他深知不是大儿子把他打败了,而是自己把自己打败了,但他没有办法。一
次简单的“相遇”,到底敌不过一辈子的经营,曾经呼啸起来折腾得他坐卧不安的
血性,现在不是埋伏起来了,而是干涸了。他住在大儿子家,见到了比赛回来抱着
奖杯的孙子,陶学和陶家也时常带着老婆孩子过来,让父亲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
陶志强陷入其中,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把三妹忘记。但是,三妹已经成了他身体上一
块活着的伤疤,怎么忘记得了!因此,十天之后,不管大儿子怎样挽留,他都要回
镇上看看了。
那时候,荒地上的苦蒿几乎全部清除干净。以前,站在荒地外围看沙湾镇,它
是那样精致而庞大,而今少去了这一大片阴影,荒地变成了空地,光堂堂的,扎人
眼目,使镇子反而变得简陋了,小了。铲车早已推进到红瓦房旁边,但并没将红瓦
房推倒,那间曾经安置了一个女人的全部生活与全部梦想的土砖房,成了一根面对
剪刀的嫩枝。陶志强站在远处的马路上望,见红瓦房紧闭着门,门外平时用于乡民
们歇气的几条条凳,也收了。他可以想象,三妹一定躲在那间屋里,像片嫩叶。毫
无疑问,不及时将红瓦房推倒,是何开勋的意思。他在毁灭一个人的生活与梦想之
前,还忘不了折磨她,给她带去更深的恐惧。陶志强心里起伏着,不知道自己离开
的这十天里,三妹的病好了没有?她是否像他嘱咐的那样,继续营业卖过豆腐?不
管怎样,如果此时还躲着不去见她,他陶志强就真不是人了。
可是,他刚刚转过身,劈头就碰见了来工地查看的何开勋。
何开勋笑容可掬的,那份随和与亲切,没有一丝一毫假装的痕迹。由于个子矮,
他迈着快频率的碎步朝陶志强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老陶,好久没看到你了呢。”
陶志强也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他本来不想这么热情的,但那股子热情劲儿根本
不听他的指挥,自然而然就表现出来了。他说是啊,我也是好久没看到何镇长了。
何开勋没放手,皱着浓黑的眉头,关切地问:“老陶,退休了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
的地方?”陶志强说没有,何镇长把我们安排得好好的,有啥不方便啊!你让给我
们退休人员发放的过冬棉衣和取暖费,我们都领到了。何开勋把手收回去,两手交
叉放在小腹的位置,很放心地说:“这就好,这就好。”陶志强道了谢,说何镇长
你忙,我回去了。何开勋说好,好。
双方都朝相反的方向走出几步了,何开勋突然回过头,声音尖细地叫了声:
“老陶!”
陶志强站住,转身应了。看样子,何开勋有话给他说,陶志强以为何开勋会像
往常那样,主动走近他要说话的人,便在原地等着。可这回何开勋双腿打得很直,
连动一动的意思也没有,陶志强只好走到他身边去了。何开勋朝红瓦房望了一眼,
以他少有的、近乎漠然的声音说:“老陶,你去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最晚明天,
房子就要推掉了,铲车是不认人的,推房子的时候,要是把家私砸烂了,划不来。”
陶志强怎么也料不到是这回事,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为自己申辩,表明自己与三妹之
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然而,何开勋的眼睛一直不看他,他便也收回了申辩的心
思,而是说:“何镇长,她是个走投无路的人,把房子推掉了,她就只剩一条绝路
了。”何开勋提起后跟,用脚尖在干燥的泥地上钻,钻出了一个苍白的圆形,看上
去像一只失掉眼珠的眼眶,之后又叹了口气,才说:“这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
了算哪。”言毕他朝前走了。
望着他单薄而又挺直的背影,陶志强感觉到一种推山填海的力量。他无法与这
种力量抗衡。
陶志强心事重重地朝红瓦房走去。
三妹正站在方凳上,用铁钻子将本来就龇牙咧嘴的土砖墙钻了个洞,望着外边
的工地。陶志强轻轻敲门的声音,在她听上去仿佛雷鸣,吓得踩翻凳子,倒在地上。
机器的轰鸣,使陶志强没有听清里面的响动,敲了许久不应,只得大声叫。三妹听
出了陶志强的声音,忙起身去开了门,陶志强一进来,她又迅捷地将门闭了。三妹
脸上的那块胶布已扯去,留下一绺鲜明的嫩皮。她火辣辣的目光望着陶志强,可是
陶志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头低下去,露出根梢泛灰的头发。三妹的目光暗淡下
去了,像燃尽的炭火。
“陶叔叔,”她以乞求的、却并不抱信任的语调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陶志强说要我帮什么忙你说吧。
“何镇长他不到我这里来了,你能……去帮我叫他来吗?”
陶志强的心像被针刺,他说:“叫他来干啥?”
“我* 谁呢,”三妹绝望地说,“我只有靠他呀。”
这样的话,在陶志强听来无异于一根着火的鞭子,抽得他脆弱的灵魂无处躲藏。
他做了一生的好人,可到头来,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绝望中的人,却必须绕开他,去
向一个施虐者求救。陶志强觉得自己做人的尊严,已经滑到了最底线,不能再滑下
去了,否则他就会变成跟恶棍没什么两样的人了。他情不自禁地跺了一下脚,厉声
说:“快,收拾东西!”
三妹不明白,三妹说收拾啥东西?
“把你的这些家当都收起来,放到我家里去。刚才何开勋说了,最迟明天,就
要推红瓦房!”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住到一间屋子里去了,这样的事情不要说在镇上,就是
在县城里,也会构成最富色彩的新闻。沙湾镇还很少有人知道三妹是寡妇,但这无
所谓,陶志强是个并不算老的男人,三妹是正当壮年的女人,这就够了。三妹只在
陶志强家住了一个晚上,就引得满街上下都在谈论。那些老人们,特别是年老的妇
人们,都是同声同调:“不要脸!再骚情,也等办了结婚证再说嘛,反正住在镇上,
那么方便的!”他们又说:“三妹我们倒是能理解,她不是卖×么,一个卖×的女
人,随便给哪个男人脱裤子都一样;就是那陶志强我们理解不了,平时那么谦和中
正的,哪知道他还有这一手!俗话说得好,不叫的狗最咬人!”这些巴人的后裔,
祖先那一点收放随缘的浪漫天性,早已荡然无存了。倒是年轻人很支持陶志强,见
到陶志强,小伙子们就向他竖大拇指,还翘翘嘴角,眨眨眼睛,扬声说:“陶叔叔,
祝你成功!”
老年人的鄙薄,陶志强忍受得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之外的另一个人做出这
样的事情,他也会鄙薄别人;然而,年轻人暧昧的“祝福”,却让陶志强几乎垮下
去了。“祝你成功”这句话,在当下的年轻人中,简直可以说是有些下流的口头禅,
他们去夜总会泡小姐,彼此都说一句“祝你成功”,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也当着新
娘的面,怪模怪样地对新郎说:“祝你成功!”陶志强觉得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
是彻头彻尾的污蔑。他把三妹接进屋的当天夜里,让三妹睡在二楼,自己在底楼的
客厅里搭了地铺,彼此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到次日天亮,陶志强先把大门打开,
才进厨房做饭。他自始至终没上二楼去,是三妹自己收拾好下来的。陶志强真想拉
住那些朝他竖大拇指的年轻人,把事情向他们讲清楚,可是,人家竖了大拇指,说
了那句口头禅,就匆匆忙忙地干事去了,没有精力听他的;即便听了,他们也不会
相信的!
为证明自己的清白,陶志强有事无事尽量多去街上走动,三妹却寸步不敢离开
屋子。她现在成了没有窝的鸟,要保全自己,就只能仰仗好天气。她的“天气”就
是陶志强。陶志强是想做好天气,但他对三妹的好,只能藏在内心,他脸上和眼睛
里,却不能没有舆论和深沉的忧虑带来的影响。遗憾的是,惊惶失措的三妹,完全
失去了体察内心的能力,陶志强脸上的愁苦带给三妹的伤害,不亚于外界的评说带
给陶志强的伤害。她深知陶志强是个好人,而恰恰因为他是好人,三妹就对他有了
过高的期待。可是,对她下一步的生活,陶志强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为此,三妹
不得不孤寂地回望自己的创伤。遭遇了那么大的灾难,她的心被抽空了,想表现得
坚强些,可她办不到。当她认定的好人也不能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苦难扛起来,她就
无法不对未来绝望。这天傍晚,她做好了晚饭,把陶志强的饭摆上桌,自己就上楼
去了。陶志强想叫住她,可他缺乏勇气。当三妹进卧室关了门,陶志强就掏出烟来
抽。他平时是个爱整洁的人,有一片烟灰掉到地上,也会弯了腰,用指尖轻轻地沾
起来,可今天他把烟头扔得满屋都是。他抽了多少支烟,自己也不清楚,只感觉嘴
皮都烧糊了,并且有呕吐的冲动,他才停下来。饭菜早已冰凉,一层白毛毛的油脂,
树胶似的把菜粘连住。陶志强毫无食欲,站起身,将东西收进厨房。
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烤火,可以看电视,而现在,三妹饭也没吃就上楼去了,
他能丢心落肠地烤火和看电视吗?他把地铺打开,关了灯,躺了进去。虽然冬天很
快就来了,沙湾镇又特别地潮湿阴冷,可人们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享受生活的机
会。到处是嘈杂的脚步声。因为陶志强睡在地上,这脚步声就像被滚动的空油桶,
直往他的耳朵里踢。还有突然爆起的笑声,没有一点预兆就从那些男人女人的身体
里迸发出来。他们为什么那么快乐呢?自从妻子去世过后,陶志强就没快乐过了。
人有对痛苦的记忆,却没有对快乐的记忆,因此陶志强再也想不起快乐是什么滋味
了。他睁着涩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送走夜晚,当街上的车声人语稀薄下去,他就
被一种伤悲的情绪缠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凄苦的童年。在他刚满七岁的时候,就随
父母下放到了很偏远的农村。那时候,他隐约地知道父母犯了错误,成了罪人,虽
然农村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镇上孩子那样歧视他,还都希望跟他交朋友,但是,他听
从父母的教导,尽量不跟别的孩子玩耍,免得惹是生非。他对社会的秩序感,就是
这么建立起来的……
长久地不能入睡(几天来他都没怎么睡),陶志强的脑袋里像塞入了一块生铁。
当所有关于人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之后,大地里面的声音就出来了,轰轰隆隆的。又
过了一阵,这种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游丝般的颤动,自远而近地传来,轻柔而坚
锐。陶志强听着大地的声音本来都迷糊过去了,这根颤动的游丝又将他拉回来,让
他再次清醒。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俯卧,手肘撑在胸前,把头抬起来,仔细倾听。
他听出那像是渺茫的河吼,可这枯水季节,站在水边也听不分明的,怎么会传到屋
子里来?他紧张得汗都出来了。他明白,自己回忆也好,想象也好,其实心里都装
着楼上的那个人,都在体察她所经受的痛苦。
那根游丝,正是楼上人的哭声。
陶志强重新平躺着,望着深沉的黑暗,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我维护社会的
秩序,愿意凭一己之力把三妹救出来,可照这样的局面,真的能给她提供保护吗?
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凭什么收留她?要是不收留她,放她出去,她又会有一个什么
样的前途?这些问题,陶志强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说,三妹哪,再熬
些日子吧,让我想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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