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情就出在菜市场。沙湾的早菜市场,开张的时候天并没亮明白,三妹往往是
刚开张就踏进了那个用蓝色薄膜盖起来的坝子。那天三妹去肉铺割了两斤猪肉,正
转身准备离开,就碰见何开勋了!何开勋提着一个菜篮子,站在离她两米远的位置。
三妹望了他一眼,何开勋也正望她,三妹把头低下来,匆匆忙忙地迈开了脚步。但
何开勋跟上来了,何开勋说:“三妹!”三妹只好站住。何开勋走到她面前来,笑
笑说:“你今天显得很好看嘛。”虽然这里背光,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脸,但三妹
觉得,作为一个副镇长,实在不该在公共场合对一个女人说这样的话。她起了满身
鸡皮疙瘩,身体上莫名其妙地有了痛感,灵魂里也有了恐惧感。她想尽快摆脱,可
她的腿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便只是垂着眼帘。由于她比何开勋高了好大一截,低垂
的目光依然能够勉强看清何开勋的神情。他似乎没什么恶意,对她的赞美也像是真
诚的。彼此沉默了片刻,何开勋说:“昨天我才去外地开会回来,我碰见……”他
说出了一个名字。这个人竟是三妹老家的镇长,三妹离开的时候他在当镇长,现在
还在当镇长。三妹微微地抽搐起来,像她身体里有一根弹簧筋,现在正在被人拉紧。
何开勋几乎是怜惜地望着她,说:“他怎么说你是从疯人院跑出来的?”三妹手里
的猪肉掉到地上,像那块猪的尸体还有灵魂,它也被吓住了,想逃跑。
何开勋把肉捡起来,递到三妹的手里。
三妹将肉奋力扔到地上,低沉而悲愤地说:“他才是疯子,他才是!”
何开勋若有所思地将那块无辜的肉轻轻踢了一脚,说:“他们说要为你负责,
给你治病,正在到处抓你。”
三妹盯住何开勋,在那直直的眼光背后,像还有一千只眼睛,散发出的全都是
惊恐的光芒。她被惊恐笼罩了,没有任何能力来判断何开勋话里的真假。
何开勋在心里笑了几声。他这些天并没出去开会,关于三妹的那些事,他早就
从别处听说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才把它抛出来,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见三妹摇摇晃晃的,何开勋想去把她扶住,可天光越来越明,他不便这样做。
他只是以坚定的口气安慰三妹:“你放心,只要在我的地盘上,他们就动不了你!”
三妹身体里的弹簧在慢慢松开。那一刻,她的腿软了,差点跪在何开勋面前。
何开勋注意到了这一动作的趋势,他当然不能允许三妹在这里向他下跪,忙着
问:“跟陶志强过得怎样?”
“不怎样,”三妹空空洞洞地说,“我们又没什么事……”
她是想表白什么呢?她的软弱,连她自己也感到恶心。
“对,”何开勋断然地说,“你本来就不该跟他有什么事,那是个糯米团子,
连他自己也挑不起,哪里能保护你!你放心,红瓦房我是留着的,等滨河公园修好
之后,你还去那里做生意,到那时候,白天晚上都有人玩,你的生意会更好。”
说完这些话,何开勋迈着快步离开了。从三妹身上,他似乎重新找回了力量。
他的力量正在丧失,因为给他支撑同时又让他屈辱的叔父,已经从市人大主任的位
置上彻底退下来了。按年龄和身体状况,他不该退,按叔父做官的欲望,更不该退,
而他提前退休,恰恰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这证明他出了问题,扛不住了,不得不退
了。何开勋的官说不上大,但官场上的规则,他比自己的家门还要熟悉。他知道,
即便你出了大毛病,只要主动退出竞争,让出位置,人家就会放你一马,不仅给你
自由,还让你享受与你级别相称的所有待遇。叔父是人精,他当然能掂量出哪一种
选择是更明智的。叔父退下之后,何开勋才意识到,自己本以为坚如磐石的地位,
其实没有那么牢靠;也就是说,他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这让他焦灼,恼怒。他难
以想象的是,在自己丢掉手中的权力之后,身边没有一个消遣的人,没有一种消遣
的方式,他该如何过下去。他思前想后,觉得无所依傍的三妹依然是可供他消遣的
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他对待三妹的那些手段,也是他自己早就习惯了的……
三妹又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才动了身,她是怎样把那块肉捡起来的,又是怎样
走出了那个蓝色大棚,她全不知情。直到她被大棚外一根伸出地面的钢管绊了一跤,
才清醒过来,她站起身,使劲拍打膝盖上的尘土。“不能!”她带着极度悲哀的腔
调对自己说,“不能回到红瓦房去!”
正在这时,又一个人走过来了。这个老人是陶志强的邻居。她看到三妹这么早
就出来买菜,差不多是为陶志强在忠心耿耿地尽着一个妻子的义务,心里很疼痛。
她把陶科兄弟回来那天自己在门外偷听来的话一直包藏在心里,不打算说,可现在
她控制不住了,不能不对三妹说了。由于激动,她说得比事实本身更加夸张,目的
只是表明一个坚定的事实:陶志强不可能娶你!“你自己走吧,”老太婆流着泪说,
“凭你这副模样儿,凭你做豆腐的手艺,随便走到哪里,都能嫁个好人家,你的心
眼儿为啥就那么死呢?”
三妹那时候思路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她说大妈,我知道了,谢谢你啦。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三妹又像早上刚出门时那样,心里充满了感激。甚至有一
种无法抑制的欢畅。她到街上去逗留了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上楼。由于东西是用黑色塑料袋封着的,陶志强没看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的这
种情绪,陶志强当然注意到了。他还以为是自己某一个细微的动作或眼神,让三妹
产生了误解,认为隔不了多久他就会明明白白地娶她。这让陶志强的心痛得一抽一
抽的。
做晚饭的时候,三妹竟然哼起了歌。这是萌生于她那个偏僻小村的民谣,质朴
的语调之下,涌动对生活的忠诚与热爱之情。听着从厨房里飘出的歌声,陶志强觉
得自己在无限缩小,小得如一只老鼠。饭菜端上来,三妹把碗筷都递到陶志强的手
里,还不停地给他夹菜。陶志强怯生生地望着三妹,他看到的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
超越了她这个年龄的单纯和幼稚,因为那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对生命狂热
的眷恋。三妹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吃。她虽然容易发胖,其实她的饭量并不大,平时
也就最多吃两小碗饭,今天,她却冒冒尖尖地吃了三碗。饭毕,当她把碗收过去洗
了,回到客厅,她脸上的光辉才突然间暗淡下去。但那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很快,
她又精神焕发,径直上楼去。约摸半个时辰,她又下来了。她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
上身是高腰羽绒服,下面是灰色毛裙和齐膝深的靴子。这身衣服陶志强从没看见她
穿过,一定是今天才买来的。她走到陶志强面前,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
老实说,她穿上这身衣服并不好看,但是,却有一种令陶志强陌生的决绝的心志。
他感到沉重,也感到恐慌,口上只是说:“好看,真好看。”
然后,三妹就出门散步去了。
她回来得很晚,大概走了不少的路,气喘吁吁的。但她并没在客厅里坐,直接
就上楼去了。走到中段,她回头看了陶志强一眼。那时候,陶志强正陷入寂寞和惆
怅之中,没有抬头。自从陶科兄弟回了那趟家,陶志强就被寂寞和惆怅缠住了,三
妹越是在他面前活动,他的寂寞和惆怅就越是深沉。三妹看着陶志强灰色的前额,
心里说:“好人哪,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
随后,她迈着很轻很轻的脚步,走进了卧室。
跟往常一样,陶志强许久不能入睡。也跟往常一样,到了后半夜,他才疲惫不
堪地迷糊过去了。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陶志强正在做梦。他和三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所谓殿
堂,事实上就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屋子。那不是他现在住的屋子,也不是红瓦房,而
是在一个陌生的萧索之地,仿佛在山坡上,周围没有人家,只有白生生的冷气和凄
厉的怪风。他怀着又激动又惶恐的心情走进去,见三妹早在那里等着了。三妹蜷缩
在墙角,同样是又激动又惶恐的样子。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两人的喜庆日子,可是,
他们都对未来没有丝毫的把握。眼看着天色就暗下去了,寒气像黑夜一样凝成团,
两人被寒气包裹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己变成了寒气……
陶志强就是在这时候听到了打门声。他把自己从梦境里拔出来,起身把门拉开
了。
街灯朦胧。几个男人架着一个湿漉漉的女人,站在他的屋檐底下。
这个湿漉漉的女人,是三妹!
几个人把瑟瑟发抖的三妹架进来,放在沙发上,简短几句说了事情的原委,离
去了。
三妹跳了河。在这天夜里,她几次偷偷地走到楼梯口,但凭直觉发现陶志强没
有睡着,又退回去了。直到陶志强打起了鼾声,她才开门出去。她去了红瓦房,在
红瓦房的外墙处站了约摸半个时辰,就走到河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就在她朝河
沿走去时,一个工人出来解手,看到那个模糊的移动着的人影,感觉奇怪,就死死
地盯住她,当沉闷的水声尖锐地把黑夜击出一个洞,那工人便大呼小叫起来,并快
速跑向河坝,跳进水里,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捞了上来。随后起来的工人,将她背
到红瓦房去,一看才知是他们熟悉的三妹!三妹并没昏迷,甚至也没感觉到冷,只
是迷茫地看着救她的人。工人们想,三妹呀,这本来是你的房子,却被我们住了…
…大家都很愧疚地望着她,想给她生火烤,却没有生火的燃料。工人们从来没烤过
火。他们都知道三妹这些日子是住在陶志强家里的,便交换了眼色,意思是把她送
到陶志强家,否则她这么冻到天明,非冻死不可。三妹什么也不能想,任随摆布。
只是,在她被架出红瓦房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弯下腰,将地板上一根脏兮兮的枯草
捡起来,扔到了屋外。
这一细微的举动,使一屋子的工人都湿了眼眶。
“三妹姐命大,不该她死,”工人们离去之前,对陶志强说,“昨天晚上我们
才得到通知,天一亮我们就撤走了,红瓦房里就没人住了,要是我们走了她再去跳
河……”
他们之所以要撤走,是因为何开勋最近对什么事都没心没绪,别说修滨河公园
这样的大事,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会惹得他心烦。凡是去请示他的人,
都会遭到一阵狂风暴雨似的臭骂。久而久之,就没人敢请示他了,滨河公园那个烂
摊子,自然也就搁浅了。书记和镇长看在眼里,都知道他来日无多,也就由着他,
打算等他退下去后,再把权力收到自己手中,重拾山河……
陶志强是用沉重的跺脚声送工人们远去的,他闭上门后,几乎什么也没想,就
把斜躺在沙发上的三妹扶正了,迅速脱掉了她的衣服和裤子,把她搂抱着,放进了
自己的被窝。被窝里的热气已丧失殆尽,可对冻成了一块冰的三妹来说,热气却是
扑面而来。这唤醒了她皮肤的感觉。首先是痒,痒得她直想叫,但她的理智是清醒
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叫,她认为自己想死却没死成,没有脸面叫。痒了不到一分钟,
她就像被何开勋打破脸那次一样,打起摆子来了。陶志强跑上楼,把三妹平时盖的
被子抱下来,压在她的身上。紧接着,陶志强又去熬红糖姜汤,熬了满满一大碗,
吹凉之后给她灌下去。喝了姜汤的三妹,感觉胃里好受些了,但还是冷,冷得骨头
都缩成了一团。陶志强沉着脸,像做着某种异常庄严的事情,脱了衣服,钻进三妹
的被窝,将那个像金属一样冰凉的身体紧紧地搂住。
快到中午的时候,陶志强才打开了门。三妹跳河的事,早就传开了。工人们黎
明前把三妹送回来的时候,很多街坊就被闹醒了。当陶志强提着菜篮出门时,许多
人就围住了他,同情地问三妹是怎么回事。说实在的,三妹为啥要跳河,陶志强也
并不完全知情。他只了解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原因。都到这时候了,他不想隐瞒,
再隐瞒他就没法过下去了,于是他把陶科和陶学那次回来见他的情形,一五一十地
给街坊们讲了。
街坊们都为他抱不平:“你再婚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儿子奈何你不得!”
陶志强说:“是呀,我知道。”
街坊们又说:“就说这套房子,你儿子们最多也只该继承他们妈的那一半嘛,
未必他们有权把整幢房子都拿走?跟三妹结婚过后,你干脆把这幢房子卖掉他* 的,
你就拿走你那一半钱,随便在南街西街,都能买更好的一套房!”
陶志强又说:“是呀,我知道。”
这些事,他全都知道,但他怎么也做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三妹的病基本上好了,可是,随着她病情的好转,陶志强内心
的痛苦也就越加深沉。他在挣扎,在他茫然的灵魂里,这种挣扎几乎是无望的。
又过一天,曾经帮他带过信的老张,从县城又给他带回一条消息:明天,也就
是星期六,他大儿子陶科将回家来,强行把三妹赶走。
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下午三点左右,陶志强古怪地朝老张笑了一下,又望了望浓
云密布的天空,就步履蹀躞地往回走了。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他又独自走出家门,找老张去了。他对老张说:“老张,
我想请你办件事。”老张说什么事你说吧。陶志强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老张听后,
半天不语。陶志强说:“老张你不答应我就算了,你不要告诉别人。”老张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不答应你,我是在想,你老陶是个好人,可是你做好人做得
太过了……实话说,做好人做得太过,我不知道还算不算好人。”
这几句话,字字说到陶志强的心窝子里,他的眼眶湿润润的,说:“老张啊,
我哪算好人?我连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都没法子搭救,叫啥好人呢?我简直就是个坏
蛋!”
老张紧紧地握住陶志强的手,肩头耸动着,“老陶啊,像你这样的好人,天底
下难找呢!我刚才那么说,是痛你,真心实意地痛你……你放心,今晚上我一定把
你跟三妹送走,不管把你们送到哪里,我就当不知道那回事,连我老婆我也不告诉。”
陶志强从荷包里摸出两串钥匙,说:“这两串钥匙我先交给你,我手里还有一
串,走的时候我再交你。你一定记住,给我那三个儿子一人一串钥匙,都由你亲自
交到他们手里,要不然,陶科和陶学会霸占那幢房子的,老三老实,斗不过他的两
个哥哥。”
说到这里,陶志强泪水涟涟。
老张收下钥匙,也背过身去擦眼泪。
陶志强点上烟,将烟蒂紧紧地咬住,说:“来你这里之前,我一直在想件事,
我真想一把火把那套房子烧掉!”由于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像薄薄的刀刃一
样割人。“可是我哪能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呀,那房子不仅是我的,还是国家的文
物,再说,我那房子烧起来后,肯定要把别人的房子引燃……我好坏在政府机关工
作了几十年,也该分得出个轻重啊”
老张愣了一下,说:“对,老陶你说得对,这人嘛,一辈子活个啥呢,活出个
良心就行了。你回去准备吧,我按时开上快艇去你说的河面上等你们。”
子夜时分,陶志强和三妹带着简单的行囊出了门。由于三妹坚持要去红瓦房看
看,让老张在寒风劲吹的河面上多等了半个多小时。红瓦房并没锁,里面空空荡荡
的,三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又朝着她故乡的方向跪下去,磕了几个头,才起身走
了。
见到老张,陶志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最后一串钥匙交到老张手里,然后,老
张启动马达,向上游快速驶去。
割人的河风掀动着陶志强的衣袖,也掀动着他波涛起伏的内心。他知道,从此
以后,他和三妹就走上了漂泊的路。对此,陶志强并不悲伤。他甚至有些亢奋。他
遵守了一辈子的秩序,为获得别人的所谓敬重,做了一辈子的“好人”,现在,他
要做一回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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