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动这几家搬“兵”回来的,是高小康在村里贴的一纸广告。那广告上说,他
高小康为了扩大种植、搞规模经营,热诚欢迎桃花村的各家农户,或以土地入股,
或转卖土地的使用权,价格从优。当这张大红纸写着的广告,张贴在村委会门前时,
村里管治保的吴二杆,立马赶了过来,“大字报是不许贴的。”等走近,看清那上
面的内容,转身一溜小跑,径直去了杨皮包的家。
广告前拥满了人,爆豆似的议论着,“这地还能卖?”“那高小康想当地主?
他家祖上可是大地主的成分。”村里的会计史和尚,穿一件无领夹克衫在一旁解释,
“入股,就是你的地当作股份,年底按亩分红,也就和从前的互助组差不多。这土
地流转嘛,相当于城里出租门面、转让店铺一样。”“是不是要出佃钱给高小康?”
“是高小康出钱。”人群中马上就有人觉得迷惑,“那杨皮包收我们的地,为啥还
要一亩倒找他三百元?”
“那叫撂荒,他捡荒;这是转让,是有偿的。”此时,高小康从远处走来,大
声地对人们说。高小康的祖辈,是这桃花垸的地主,据说从前这桃花垸方圆百里的
田地,都是高家的产业。土改时,高家也因此划了大地主的成分。高小康的父亲高
守地,一个本分的农民,因自家成分高,在那斗争的年份,几乎是三天一小批,五
天一大斗,成天价低头认罪,像个虾米,成了驼背。高小康哩,也是从小受着歧视,
好歹上完高中,老老实实在家务农,也是时常陪着父亲挨斗。上世纪八十年代,农
村的政策变了,分承包地时,高小康的父亲死活要了那埋着祖坟的两块地。没想到
竟是祖坟的地气,慢慢地发起家来。原来,高家有个祖传做米粉子的方,高小康就
揣着这秘方,到外面打了几年工,实际上是到城里的餐馆学厨师手艺。几年后,回
到家里,在反复研究几本中外菜谱的基础上,改进祖传配方,无非是多加些胡椒、
味精等等的调料,却把那米粉子做得色香味俱全,使得这楚湘交界的汉江平原上喜
欢吃蒸鱼蒸肉蒸菜的人们,甚至连城里上星级的宾馆,都上门来买这米粉子。高小
康一看这阵势,知道事情出乎自己所料,忙求人在工商局注了册,登了商标,取名
“桃花垸米粉子”,又改了包装,一小袋二两的米粉子,居然卖到两块钱,还供不
应求。于是,高小康就把高姓人家和村里愿意加入的人拢过来,盖个生产车间,买
了电机电磨,架起几口大锅,日夜生产。两三年的工夫,竟日渐发富起来。高小康
在市里(前两年刚改成的县级市)和小镇上都开了店铺,置了房产,还娶了一个城
里的女人。听说那女人的父亲,是邻近一个市里的领导。年前,有人建议高小康在
搞米粉子生产加工时,要注意原料品种。高小康几经点拨,试着搞起了规模种植,
把自愿加入的一些农户,一并规划着种起了香米,后来又陆续搞起了大棚蔬菜和水
产养殖的联营互助组,把个桃花村桃花般地红了半边天。
原先,这桃花垸可是风水之地。按史和尚的说法,是晋朝文人陶渊明老先生《
桃花源记》的描述之一,桃花垸中,桃花夹岸,芳草鲜美,良田美池,桑竹掩映,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人缘纯朴,男耕女作,居家殷实。可谓是一幅农家自足自乐
的村景。史和尚说,陶渊明老先生写完桃花源记,一壶酒正好喝下,晕晕乎之中,
就把那地名写错了,使得后人就有了南桃花、北桃花之争。争到后来,大家都穷的
时候,也就不争了。桃花村穷困的时候,人们穿着的裤子,只一根麻绳做腰带。后
来,承包了几年,日子虽然往好里转,可负担越来越重,有人便举家外出打工,把
那田撂了荒。可摞了地,也得交三百元的税费。土地,曾经让农民兴奋而又揪心的
土地,有如粘在身上的蚂蟥一样,种不得,舍不得,扔不得。这期间,当着村支书
和村委会主任的杨皮包,就把这撂了的地收起来,请了外地的民工种。而实际上,
一些要交的税费,除了明里暗里摊到农户头上,也都通过私下关系免了。这里里外
外的收入加起来,也就相当可观。有人背地里则说,如今他杨皮包像是当了地主。
高小康的一纸广告,无疑是向杨皮包和他守着的利益发起了挑战。当杨皮包和
吴二杆,急急地来到村委会门前时,高小康正激情地对人们发表着演说,“愿意以
土地入股的,年底分红,可以在我的米粉子车间和种植公司干活,按月发工资。愿
意转让土地的,按照依法、有偿的原则,签订合同。”人群里有人问,“一亩地让
多少钱?”高小康说,要根据转让的期限,请大家公开公平地议定,估计最少也在
千儿八百元。若是十年二十年的合同,那就更贵些。人群里马上有人大声喊着要转
让。
“这地是集体的,能不能转让,得村里定。”杨皮包走上前来,人群就让开一
条道。等杨皮包走近,要扯了那红纸时,却被高小康按住了,“法律上有这规定的。”
杨皮包的手,就停在那儿。高小康的头上,那显得稍长的头发,在这掀起的风中,
黑黝黝地扬起来;一张白净的脸,在深秋的阳光下红润着。“那就请村委会研究,
我等着消息。”高小康离开时,瘦脸削肩的吴二杆在他背后做了一个鬼脸,那意思
是说,你还想翻了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