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小康的这张红纸广告,在桃花村人们的心中,像是滚过一阵雷,这地真的可
以买卖?那高小康集了农民的地,不是又像他的祖辈一样成了大地主?话说回来,
转让给高小康,总比倒贴几百块钱给杨皮包划算。可若是没了土地,这农民还不是
没了根,以后的日子咋过?上了年纪的人,眼前就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往日没田少地,
一遇水涝旱灾,田地欠收,举家外出讨米要饭的境况,心口仿佛有很重的磨盘,不
时地压上来。“这地说啥也不能流转给他高小康。想起从前给他爷爷打长工的日子,
胸口就疼得厉害。”而年轻人则显得不屑,“眼下谁还死守这两亩地,随便到城里
开个铺面,比种地强十倍。再说,在他高小康手下的米粉子车间或大棚种植干活,
年底分红也不比城里上班的人少。有了钱,还愁买不到粮食。如今是从美国进口的
粮食都卖不出。”
当桃花村的农民,还在犹豫这地是不是转让时,在小镇上开着摩托车修理铺的
茅石头,骑着摩托车,来到了杨皮包家两层小楼的门前。茅石头早先在村里种过几
年的承包地,后来,小镇上的铺面开得红火,就把地退了,杨皮包说,地退了,每
年也得交三百元。茅石头从那厚厚的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票,往杨皮包的面前一
伸,“这是三年的,几百块钱,不够我一次的赌注。”茅石头能吃苦,人也仗义,
但就是时常手痒,喜欢赌钱,而且一赌就大。为这事,他堂客差点跟他离婚。这几
年好歹忍着,有了些积蓄,在小镇上建了房,开着门面,也把父母兄弟一起搬了去,
帮忙打点经营。那父母兄弟的承包地,也就一齐给了杨皮包。茅石头听了桃花村贴
出广告的事,当时并没在意,“一亩地种一年,也就是我一个星期修摩托车的生意。
管他啥个日弄。”可回家一说,竟受到老婆一顿数落,“你算算,咱四弟兄加上老
人的地,一共是十亩,若是入股,每年坐地的分红,就不是一个小数字;若是转让,
签十年的合同,按他高小康的价码,一亩地两千元,十亩地就是两万元,加点钱,
跟老四建一座两层小楼都够。你这赌汉,只盯着赌桌上的纸票子。”经这一说,茅
石头像是茅塞顿开,不容父母叫唤,径直奔桃花村而来。先是在村委会门前看了那
张广告,接着就到高家与高小康见了面,之后,便来到了杨皮包的楼下。
杨皮包正在楼上的阳台晒着太阳抽烟,见茅石头急急地来,以为是送承包地的
税费款。“石头,那税费钱不急的,都是乡里乡亲,何必在意这些小钱。”
“皮包,你下来。”
“改天我到镇上,去你铺子吧。”杨皮包说。
“你还是下来。我有话说。”茅石头就取了戴着的墨镜。等杨皮包夹着小手包
下来时,石头就定定地望着,语气像石头一般,“村长,我们兄弟和父母的承包地
要退还。”
杨皮包觉得蹊跷,“不是早已退了么?”
“如今是你得退给我。”茅石头没有犹豫。
杨皮包起初有些惊愕,感到那语气扑过来的硬度。可转念一想,这茅石头恐怕
是受了高小康的鼓动,带头要回那承包地去流转。而茅石头却又是一个服软不怕硬
的倔汉,若是闹红了脸,恐怕把局面闹大了。加上他茅石头、高小康过去也都是一
块在河中扑腾,一块背着书包上学的同学,话讲得深了,面子上也不太过得去。
“石头,且不说我是支书、村长这些,看在同村同学的面上,讲句心里话,这土地
入股、流转的事,上面还存着分歧,弄不好,会出农民告状闹事的乱子。你那地,
随时都可退的。”茅石头感到杨皮包的话,像是扔过来一团棉花,浮在自己的脸上,
急不得挠不得,可不抓又有些痒,“这些年外面的变化大了,江浙一带不仅土地流
转着,都有人到北边俄罗斯的西伯利亚种地,光一年的收入就不下十多万。咱桃花
村也得谋些发展才是。”
“也是也是,大家不富起来,这桃花村也就丢了名分。我也正想着明年把机耕
机收的事让一点福利,还想把那桃花庵的旅游也旺起来。”杨皮包说这些时,手不
时摆弄腋下夹着的皮包。茅石头像是忘了先前的目的,话说得就显出几分亲切,
“皮包,不瞒你说,我过去赌钱进局子,多亏你保出来。可你也得有些变化。我看
高小康那些点子是比你高一些,宽一些,跟着他的人,得的实惠也多。你这村主任
的位置……”茅石头本想把话说完,但他看杨皮包有些躲闪的目光,也就把话止住
了。
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暖暖地照着,初冬的微寒在不经意中隐去,桃花垸在朗朗
的晴空下,舒展着自己的身姿。远处的小镇,就显得很近地现着丰韵。茅石头正准
备离开时,没想到,桃花村几个长年在南方打工的年轻人,正鲜鲜亮亮地朝这边走
过来。一边说笑着,一边大声打着招呼。“石头,到镇上铺子里,你堂客说你回来
要地哩。”见到杨皮包,也不客气,就讪讪地,“我说村长,这地要流转了,我们
那一份也该退回的。”杨皮包真切地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
好太作恶人,就含糊着,“我这正跟石头议着哩。”打工仔们仍是说笑着,“村长,
过了年节,我们也请你到南方旅个游,看看那边人家的日子都过成啥样了。”人群
中,就有人表示,他们这次回来,有的要在镇上建房子,有的是接人南下打工,也
有的打算回来参加高小康的联营互助组。“村长,你这房子也该搬到镇上去。”杨
皮包回应着,看他们从身边说笑着走过去,而内心深处,则着实感到了他们无形中
扔给自己的压力。这些出去打工的年轻后生,与前些年回来时已经大不一样,说着
的话,也像是忽悠忽悠的唿哨,完全没有从前农家日子般沉重的气息,就是看起来
很深很重的事儿,也只是一个玩笑似的撂过来,让你感到既像是浅水中的藻草,又
仿佛是那桃花垸中一汪很深的湖水。杨皮包望着远去的身影,一阵微微的寒意袭上
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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