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更明显地感到这寒意的,是杨皮包的伯父杨尧舜。这位自土改以来,曾长期担
任村党支书和村委会主任(那时叫大队长)的已经年过七旬的老人,此刻正在自家
两间瓦房前晒着太阳。而他眯着的眼睛,则倏地闪现出许许多多人生的影子;可等
他睁开眼时,那些显得清晰的影子,又似乎远远地模糊了,隐去了。他只得再次眯
上眼,等那往事一串串地重新串起。而这一次,串起的却是一张大红纸的广告,那
红纸在风中飘移着,一直飘到了他的眼前,变幻成几张脸:那是高家祖父的脸,是
高守地的脸,是高家后生高小康的脸。
在桃花垸的田地里,杨尧舜和他的父亲,就在高家的地里干着活。那时,他是
高家的长工。虽然他也曾和高守地一起,并着肩在那地里劳作过,也同桌吃过饭,
而且高守地有一次还私下里塞给他两块银元,去给自己病重的父亲看病。但他辛辛
苦苦劳作的收获,那些地里打出的粮食,却属于高家。当他和父亲,把那金黄的稻
谷,堆放在小山一样的谷仓时,他看到高家父子眼里滴着的富裕,而转过身来,看
父亲眼里却滴着贫穷和悲哀。于是,他听到自己年轻的胸膛咝咝燃着的一种声音,
那声音如咆哮的江水,又似桃花垸里滚地而来的雷鸣。当土地改革的浪潮汹涌而来
时,二十几岁的他,便毫不迟疑地领着工作队,用大拇指粗的麻绳,牢牢地捆绑了
高守地的父亲,并毫不迟疑地在高守地父亲的脖子上插进一块打着死叉的木牌。他
和村里的长工们,就在高守地哀惋、恐惧的目光下,用一把杀猪的大刀,毫不迟疑
地砍下了高守地父亲的头。有几滴血溅到了嘴里,浓浓的腥咸,杨尧舜觉得,和他
在高家干活时流下的汗水一样的味道。他很快便抹去那血迹,带领贫农、佃农们,
分了高家的田地,并且用高家深宅大院的砖瓦,盖起了两间属于自己的瓦房。这,
就是农民的革命和土地的翻身,这就是一个制度的被打碎,这就是一个新时代的开
始。在此后大大小小的运动中,他就以红红的贫雇农的成分,坚定着一个又一个红
色的信念,把那大地主的帽子,一次又一次地戴在高守地和他的子女们的头上,让
他们在历史中感受剥削的耻辱,感受拥有土地和失去土地的痛苦,让他们在红五类
和“黑五类”的强烈对比中,感受无产者和有产者身份的转换,权利的移交,乃至
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艰难。尽管这期间,他杨尧舜的心曾泛起涟漪式的同情和怜
悯,特别是那一次,在村中的树林里,让高守地站在一个高高的只有三条腿的凳子
上接受批判,义愤之中,自己的侄儿,大声呼着打倒的口号,冲上去,一脚踹翻了
凳子,高守地的一双手,慌忙抓住一根树枝,就这样在半空中悬着。当高守地的头
蔫蔫地耷拉下来,当那抓着树枝的手就要无力地松开时,高小康含着眼泪,走上前
去,抱住了父亲的双脚。而父子俩也就双双在一片打倒的呼喊声中,泥一样地倒在
地上。杨尧舜甚至牵着侄儿走过去,他看到了那恐惧的目光中,几丝哀求,像屋檐
下滴着的小雨,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在杨尧舜的心中碰出了白光。他试着伸出手,
像是要递过去。而侄儿杨永兵(也就是如今的杨皮包),则在他伸手的瞬间,重重
地朝地上的高家父子踹了两脚,“大地主,大地主”地叫着。杨尧舜不知为什么,
竟用那伸出去的手,重重地打了侄儿一记耳光。那一巴掌,把阳光和空气都打得颤
动起来,把树林里的小鸟打得飞向远处。直到多少年后,杨尧舜还不明白当时自己
这一举动的理由,直到高守地的儿子高小康在外面打工回来,红红火火地干起了米
粉子生意,而非常礼貌地叫一声自己“杨伯”时,他似乎有些明白,那是桃花垸的
土地和湖水漾出的春意。而那时,他已经卸任,把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的担子,压
在了侄儿杨皮包的身上。
杨皮包,是他的希望和寄托。
在这桃花村,高姓、杨姓是大户,史姓居中。高姓出地主,杨姓多贫农,史姓
则守着中庸,后生们或专于手艺,或求学读书,已经有不少人家的子弟吃着国家的
饭。那史木匠,则拉着一个小有名气的建筑包工队,做着许多工程。史家的青壮劳
力,有一半在建筑队里干活。杨尧舜至今还记得,“割资本主义尾巴”那阵,史木
匠父子,在自家后院开了一个“地下工厂”,悄悄做着门窗运到外地卖,被当时的
生产大队组织了批斗。不知怎么的,那老木匠几天后就气得歪了嘴,至今仍是被人
家“歪嘴、歪嘴”地叫着。杨尧舜生有四个女儿,而他的兄弟则有四个儿子。这四
个儿子,原先按着永福、永禄、永寿、永禧的顺序取了名,后来在火红的年代,就
依着永红、永卫、永兵、永革的排列改了。在杨尧舜主政桃花村的二十多年里,他
就看着四个侄儿出息着。老大杨永红先是当了兵,在部队上开汽车,掌方向盘,复
员回来后,安排在当时区里的棉花采购站,后来就负了责,可以说一个红红正正的
苗子。老二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由泥腿杆子走进了大学堂,从工学院机械专业毕
业,先是在县农机厂当技术员,后来一步步坐到了农机局长的位置。老四杨永革,
从小跟着大人跑来跑去喊着“闹革命”,中学没上完,就进了当时公社的农机站,
头些年农村承包,农机站不景气,杨家兄弟就联手买了那个快要倒闭的农机站,购
了农业耕种、收割和运输的机械,又凭着上上下下的关系,把个农机服务队搞得很
是红火,仅夏秋之季的种收,就有十多万的毛利。杨家老三杨永兵,从小名分上过
继给了杨尧舜,也等于是他杨尧舜的儿子。杨永兵农活上精细,为人也精细,就顺
了杨尧舜的心,从小重点培养着,从生产队的队长当到大队会计,后来就当了村委
会副主任,又进了党的组织。十多年下来,也就很自然地接了这支书和村主任的班。
当然,那自家兄弟们开着的农机队,也有他的股份。他也就常常夹着小手包,挨村
跑户地收农机服务费。时间长了,方圆十里八村的人们,就称了他“杨皮包”,他
也乐于听别人这样叫他。更令杨尧舜满意的是,杨皮包主政桃花村的事,能从大处
着眼,在气势上压着高家。前年,高小康铆足了劲竞选村委会副主任,当时人们的
呼声也高。杨皮包暗里做了史和尚那边的工作,总算在票数上让高小康吃了亏。当
然,这种争取的工作,也是付出了代价的,他杨家在镇上的农机服务队的几间仓库,
屁眼大的工程,让给史和尚哥哥的建筑队做,纯利就给了五万。杨皮包想到这些,
心中就有些不快,但权当他伯伯气歪了人家父亲嘴巴的补偿。只是史和尚最近又有
些心动,明里暗里有偏向高小康的意思。看上去这两姓像是要联手,争了这桃花村
的权把子去。
杨皮包想着这些,就听得身后伯伯的叫唤,“永兵,你过来。”杨皮包走过去,
他伯已经站起身,进到自家屋里,从一个很旧的红皮笔记本里,拿出一份什么东西,
“这是土改时我们从高家分得土地和房屋的契约。你替我收好,万一我哪天不在了,
也算是一个历史凭证。”杨皮包没想到他伯竟保存了这么悠久的历史,但也觉得这
样的精心确实没有必要。而当他注目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长辈时,却猛地发现,那
眉宇间似乎结着解不开的愁闷。
“看得出,那高家的小康,是动了心要把地收去。”杨尧舜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真是三代返祖啊。这桃花垸的田地,莫非真的又要姓高不成?”杨皮包就赶紧安
慰着,“伯,这天变不了,就是流转,地也还是集体的。”凭着几十年的经验,杨
尧舜并不因为侄儿的几句话感到安慰,作为长辈,作为前任,他应该点拨侄儿,
“看来,要破了高家的阵势,还得想想法子。”
“有啥法子?”
“把史和尚和史木匠他们拉过来。”杨尧舜的白眉毛闪动着。
“平白无故,史家也不是容易套住的狼。”杨皮包没有把握。
“那就再给他们些甜头。”
“眼下村里还能有啥甜头?”
杨尧舜不吱声,叹口气,点几下手指,像是要讲什么,又讲不出来。而一旁的
杨皮包就加上一句,“还有,茅石头要是先发难,那外面打工的农户,都得把地要
回去。”
“打蛇要打七寸,你就先打了他。”
“凭啥打呀?”
“他喜赌。”杨尧舜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杨皮包的脑门上则是一涌。待他
返身要出门时,很清楚地听到伯的一句,“叫你大哥永红回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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