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和尚是村里的会计,已经连任三届了。矮胖的个头,喜欢穿一件无领夹克衫。
自小喜欢打鱼捉虾,闲下来时,爱说几段古书。四十出头的人,一副乐天的样子,
大名小名都叫和尚。而真正在史家说话有分量的,还是他大哥史木匠。史木匠随父,
学了木匠手艺。“割资本主义尾巴”那阵,父子俩因私下做木工活,被村里当作典
型,办了不少的学习班。有一次,村里开群众大会批斗,把做木工活的全套家什摆
在台上,让史木匠的父亲,一件一件地点了作自我批判。回到家,老木匠一连躺了
七天,米水不进,第八天时,那嘴就歪了。史木匠一气之下离了家,再回来时,就
牵了女人和孩子,也带了那些做木工的家什。史木匠对兄弟说,“这地我是种不了,
就由你照管着。”仍是带了女人和孩子出门,干他的老本行。先是在镇上给人打家
具,再后来,就拉起了建筑队,建镇上供销社的仓库,乡镇企业的厂房,不几年,
竟盖了县里最高的银行大楼,还评上了什么奖。史木匠戴着优秀个体户的大红花,
再次回到桃花村时,就接走了父亲。小镇上有两幢三层的小楼,一幢是给他弟弟和
尚的。史和尚却不去,“你把那楼租出去,租金分我一半,父母就替你管着家。史
姓几户人家,愿意跟你谋生的你都带走。”史木匠临走前,就去了杨尧舜的家,把
两条烟、两瓶酒,外加糖食点心,往那台桌上一放,杨尧舜和杨皮包就说了,“史
木匠,你尽管放心在外干发家的事业,史和尚会有安稳饭吃。”第二年开春,史和
尚就当了会计。
史木匠把建筑工程从市里做到省城时,史和尚就当着他的会计。有一年村委会
换届,杨皮包想让他升一升,做村委会的副主任。史和尚就笑笑,“那我先公布村
里的账吧。”杨皮包就不作声了。史和尚心里虽然悠然自得,但也装着一些毛草。
他杨皮包这几年仅多收农民的税费,就足够在小镇上盖两幢小楼。我史和尚平时也
多多少少地吃点、喝点,但终归是姓杨的占了大头。而他坐收撂荒的收入,则全进
了腰包,不过是请了几个江西老表替他种植收割,一年的收成下来,比那高小康的
米粉子生意少不到哪去。更有甚者,据说他杨皮包背着村委会,正跟市上的房地产
开发公司谈着判,要把那临近公路的地开发成住宅小区,光地皮就几百万的纯利,
还要集资修那桃花庵,说是要重新旺了往日的香火,搞成一个湖乡水色的旅游度假
村。史和尚曾经试着口气问了几次,有一回竟明白地对杨皮包讲,那两个开发的建
筑工程,是不是可以让一点给史家的建筑队做?他杨皮包只是嗯嗯地支吾几句,就
敷衍过去了。史和尚觉得,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有点不够用了,该把木匠大哥叫回
来,合计合计这桃花村的事儿。
史家兄弟回到家,边吃饭边议着,史木匠就把筷子放了,显得有些生气。“他
杨皮包的口张得像狮子!”想着往日父亲的窘境,想着那些陪着父亲挨批判的日子,
气就往上翻。史和尚则不躁,“还是先请小康过来,听听他的主见,让杨皮包他们
也坐点蜡。”
史木匠不耐烦,“这地究竟转得转不得?”
史和尚返身进到里屋,拿出一张报纸,“照这上面的法律词儿,依着自愿和有
偿的原则,可以流转的。”史木匠听罢,站起身,“走,到小康家去。”被兄弟拦
了,“着急的是高家、杨家。我打电话让小康过来就是了。”
高小康来史家时,已是掌灯时分。桃花村的夜色已浓,而村里各家各户的灯却
明亮着,一轮清月挂在天空,夜就在宁静中透着惬意。风拂着树叶,像他高小康的
心。
高小康穿着齐整的西服,外套一件呢大衣,妻子抓着他的衣袖,款款地走着。
在这熟悉的村路上,高小康的脚步显得沉重。已过四十的他,望着远处灯光璀璨的
小镇,望着桃花垸夜色下的田野,望着儿时熟悉的树木村景,心里一阵阵涌出五味。
儿时,有多少个夜晚,他就牵着父亲的衣角,走在这路上,从父亲驼背的身影,怎
么也看不出当年祖父大地主的风采。而他出生后,那大地主的唯一祖传,是早已藏
在箱底不敢拿出的一幅画像,是远处田野上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堆。只是到了清明节
头一天的晚上,父亲才会带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给那坟堆添几锹新土。到后来,上
了小学,才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家庭成分这符号的含义和重量。而他着实从自己和杨
皮包、史和尚们的衣食住行里,看不出那成分的差别。好好的在一块玩耍的孩童,
就因为一个动作,一句话,而重重地被伙伴们把“大地主”的帽子,从语言和仇恨
的仓库里重新拿出来,戴在他幼小的心灵上。那时,桃花垸四处开着的桃花,都似
乎成了红旗飘扬的会场,成了红色的口号,成了人们诉说着的血泪斑斑的历史。他
的童年和青年,就在这红红的色彩中,沉重为土地的黑色,沉重为炊烟的黑色。在
一个风急月黑的夜晚,当驼背的父亲对他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他就走了,
在他身后,母亲的哭声低下来。多少年之后,他回来时,才知道,母亲在他出走的
当天晚上,吞下了祖传下来的唯一的金耳环,结束了一个地主婆的生命。
高小康在外流浪的几年,对桃花村的命运,对和他一样的农民的命运,就有了
更深的体会。在深圳的一个宾馆的餐厅里,他的老板,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过失,让
他当场跪下;而检查身份证的警察,会当着他的面,把那盖有大红印章的暂居证撕
烂,一边扔着一边对他说,“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盲流。”当他踏着夜色,在宽
阔的大街上徘徊,在一个图书馆的门前,竟看到了排队等候座位读书的无数民工。
他终于明白了,在农民的身上,有着多少的印记,而要挣脱这印记,不仅仅是一件
衣饰,更有那漫长的浸着无数痛苦的追求与蜕变的过程。他高小康感到,这个过程
的痛苦,不仅仅是自己,也许是几代农民,包括他的子孙。于是,他就走进了那排
着的长队。
高小康走进史和尚的家时,史木匠正接着手机,很热情地打了招呼,“杨皮包
要来,被我推了。”高小康觉得史木匠的话中,有一阵暖意。他没有坐下,就从衣
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很客气地递过去。史木匠将那纸展开时,胸口仿佛被什么东
西蜇了一下。那是一幅用电脑绘制的色彩鲜亮的规划图,上面写着“桃花垸小康村
构思图”。那图上,清楚地分为四个层次:靠近公路的是一幢幢别墅式的农家住宅
院;紧接着,是火红的桃园和绿色的果园;再接着是规划整齐的种植区,郁郁葱葱
的禾苗,在纵横交错的林阴道中,散发着土地的呼吸;最后是连着湖光水色的养殖
园。而这当中,一座优美的倚着湖水的建筑,则取名为“桃花宫”,按图上的注解,
桃花宫是整个桃花垸最大的农民文化宫。
史木匠轻轻地放下那张图,他没有看对面的高小康,也没有看旁边的兄弟。当
史和尚拿起那图看时,他就点了烟,猛劲吸几口。他不知道该向高小康表达什么。
在他看来,原以为高小康只是为了争那几户农家的地,把自己的家更发富起来,也
许是为了挺直他驼背父亲的一个梦。他不知道高小康的这个规划,是那样地体现了
一代一代桃花垸的人们的渴望,体现了他感到却又说不清楚的一种震动。那是城市
给他的震动,是城市生活的韵律时常带给他的震动。高小康的眼界,已经明显地跳
过了他史木匠,跳过了生活在桃花垸的人们。那可以说是一个和南方经济发达地区
的小康社会相和谐而又不失农村风貌的诗意般的理想。想着自己多年来,把一个一
个的建筑工程承包下来,在赚钱的同时,也用铜臭腐朽着一些达官贵人,结交着社
会名流,而很少把自己本属农民的目光,回身投向和自己一样的农民,投向这正变
化着的乡村。如今的农村,似乎正张着更大的渴望。史木匠真切地感到,自己比高
小康低矮了许多。
“高家兄弟,你这张规划图,可以称得上是当今的《桃花源记》呀。”史和尚
的诙谐里透出一股敬佩,“桃花垸若是依了你这规划,恐怕已是很高级的小康社会
啦。”
“见笑见笑,我也是个俗人。只是想身为桃花垸中人,该给这桃花垸的后辈留
下点什么。可能有点胡思乱想。”一直沉默着的高小康的妻子,这时才灿灿一笑,
“史家大哥,我们小康还真不是想呈他祖辈的风光。”
“这好理解,好理解。”史和尚仍是乐乐地笑着,“果真这样,我们兄弟也自
然愿意成为桃花源中人。”
史木匠送高小康和他妻子出门时,望着夜色说一句,“我真得考虑把建筑队拉
回到镇上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句话是说给高小康听,还是说给自己兄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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