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二杆也贴了流转土地的广告。史和尚几乎是在看到的同时,就马上告诉了高
小康。和高小康贴在村委会门前的那张一样,大红纸。两张并排在一起,本身就表
达了明确的意义。而吴二杆写的内容更具体,还有茅石头已经把土地转让给吴二杆
的字据。高小康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而在这场已经开始
的挑战中,他高小康虽然起跑早,却很快被对手甩在了后面。也许,等你意识到这
其中的危机时,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当村里的广播,宣布了明天上午将召开村民会议,议定土地流转的通知时,高
小康感到自己成了一个毫无准备也毫无把握的拳手,就要急匆匆地走向拳台。史和
尚过来,说的话仍不乏乐观,“这拳就看你怎么打法。不过,话说回来,地成了香
饽饽,对桃花村是件好事。”
这些日子,桃花村显得格外热闹。在人们看来,这土地流转的事,似乎给桃花
村带来了往日里失去的风水,人们议论着,该把自己的承包地,是入股到那互助组
里,还是流转出去。农户们见面时,就会相互问一句,“是入互助呀还是流转呀?”
这几天,好像连村里的鸡鸣狗叫,都比往日响亮。就是到了晚上,那一家一户已经
睡下的人们,也会亮着灯,或父子或夫妻或兄弟姐妹们说着话,算计着,究竟是自
己种地划得来,还是入了高小康的规模种植,甚至干脆把地转给他,到外面闯闯世
界,或许挣点钱,也体面地在小镇上或者市里建了楼房。桃花村的人们,已经开始
把这曾经视如命根子一般的土地,看成了小镇货柜上摆放着的高档商品,是可以买
回来,也是可以典出去的。且这商品也不是属于哪一个人,是大家都有的权利。有
的人甚至忽地冒出一个似乎从来不敢有过的主意,“他高小康、吴二杆能出钱流转,
我们有钱了,不一样也可以把那地流转回来么?”
桃花村的冬夜,就这样在说话和灯光中悄悄地深沉着。这一天的晚上,杨尧舜
家的灯光也亮堂着,这个杨家人心中的权威人物,正以本族元老的口气,对本姓的
同辈和后生们,讲着他的意见,“从前杨家打长工的日子,是不能忘记的。风水轮
流转,桃花村的地应该有个大姓。”而此时的吴二杆,正往各家发送着自己印好的
广告书。
当桃花村的炊烟淡淡地挂在树梢,日头一竿高的时候,村民们便三三两两地来
到了村委会。今天,无疑是桃花村一个热闹日子,也无疑是一个在人们的心中留下
很深印痕的日子。年事已高的老人,甚至把这一天,与他们年轻时见过的土改的日
子,很自然地就联系在了一起,“这可不是又要闹土改了嘛。”而他们的子孙,就
极力地而又很不以为然地解释说,“啥闹土改?如今农民都一个成分。”
在这人群中,人们就见到了杨尧舜。老人穿一件他任村支书和村长时大家熟悉
的蓝布外套,戴一顶侄儿从部队上带回的棉军帽,脖子上则围了羊绒围巾。他那犹
显硬朗的步子,自信地迈着,不时用点头回敬着人们“老书记、老村长”的问候。
隐隐地,他听到前面传过来的现代流行歌曲,那脚步就有些慢下来,他甚至有些怪
自己的侄儿杨皮包,在这个时候,广播里不该放这样软塌塌的歌儿。他当村支书时,
每逢开群众大会,总会放一些听起来鼓舞斗志的歌曲,或者是京剧的唱段,听起来
让人提气。在他身后的杨永红,不时地提醒两句“脚下放稳”之类的话。已经看得
清村委会的大门了,又看见了熟悉的飘着的旗帜,又看见了熟悉的大门前的一棵老
槐树。那老槐树上,就架着高音喇叭。从前的多少会,都是在这儿开的。杨尧舜又
仿佛听见了自己年轻时高昂的讲话声。
“老杨队长”,杨尧舜转过身去,就见史木匠和他的歪嘴父亲,正立在自己的
右边。他知道,这一声“老杨队长”定是史歪嘴喊他的。多少年来,史歪嘴都是这
样叫他。史歪嘴今天的衣服穿得很是体面,跟过年节似的。他嘴上的烟雾吹过来,
闻起来很香。他总是抽好烟,杨尧舜想,该不该和他打个招呼呢,“你也来。”
“来哩,来哩。”史歪嘴呼出来的烟,仍是不停地吹过来。阳光给他们的脸抹一层
光,而杨尧舜却觉得,史歪嘴的嘴角分明挂着几分让他不太自在的笑意。
杨尧舜感到有一阵微微的寒意,从身后颤悠地拂过来。就听见史木匠大声地在
和谁打着招呼,“高伯也来哩。”史家父子已经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似乎把那
一片洒下来的阳光也移动了,把那微微吹着的风也移动了。杨尧舜本想转过身,但
脚步却没有移动。从村委会门前,不时传来音乐声和旗帜的飘动声,一阵一阵地涌
进耳中。杨尧舜的心里,就有了回忆,就有了一些忽明忽暗的光影。当他从这回忆
和光影中走出时,就清晰而又有些吃惊地看见,一个从他侧旁走过,正踽踽前行的
佝偻着的人影———那是高守地。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就认出了高守地。他仿佛记起,
高守地刚才是叫过自己的,他叫杨尧舜时,都是很恭敬地称“杨书记”,那高家的
后代,高小康也似乎是叫过自己一声“杨伯”。杨尧舜肯定高家父子是叫过了,而
且是很亲切地叫过。那我打过招呼了么?点头回应了么?杨尧舜下意识地抬起自己
的右手。记忆中,仿佛是儿时,一块在河沟里,光着屁股,和高守地扑打着;又仿
佛是在桃花垸的田地里,高守地的手伸过来,扣在他的掌心,两块大洋,就在那抖
动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多少年了,他和高守地的手,就没有再握过。高守地
佝偻的身子,在儿子的搀扶下,已经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一大片的阴影罩着,晃
动着,杨尧舜已经看不清了。杨尧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会场,也不知道那会是
何时开始的,等他静下恍惚的神情,才终于看清,高守地和史歪嘴就并排坐在自己
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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