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土地的流转,在桃花村是一件新事,就是在小镇上,在这个县级的市里,也是
倍受关注的大事。这天,在桃花村的村民会议上,就来了镇上的尤副镇长,就来了
市农业局的马调研员。
尤副镇长很年轻,刚过三十,头发亮亮的,像他脚上穿的很亮的皮鞋一样。而
马调研则已近五十,头发半白,一身的灰布衣衫,人也显得老沉。早先,马调研也
曾在小镇上当过镇长,因政绩上不去,全镇的人均收入老是排在靠后,市里几次暗
示要改数字,马调研硬是坚持着,结果就调到了市里的农业局,当了副局级的调研
员。而尤副镇长则有些来历,早先在部队当了几年兵,回来后,在土地管理局转了
干,凭着姐夫是市里领导的关系,放到小镇上当了挂职的科技副镇长。尤副镇长在
镇上,就和杨家管农机队的老四混得熟,逢年过节也是你来我往,你接我请。在桃
花村的会上,尤副镇长和马调研,都先后讲了话,讲农村土地流转,是事关农民生
产生活的大事,要依着法律和群众的实际情况,积极摸索,慎重处理。还特别强调
了不能影响农村稳定。
杨皮包作为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就把村里研究的几个条件念了,除了依法、
自愿、有偿,要向村民公开公正外,还特地规定了一条,就是土地得首先流转给本
村的村民。这些条件一宣布,吴二杆便站起来,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广告词儿,大
声地讲一遍,希望愿意转让土地的乡亲们多多关照。“我吴二杆虽然从前也做过对
不起大家的偷鸡摸狗的事,但要为桃花村的发展出力的心,是定了的。”
“我们想听听,这地若是转给你,你都有啥发展设想?”史和尚不紧不慢地发
话。他今天是当着公证人和司仪的角色。
吴二杆有些嗫嚅,但终归还是说了要规划着搞大棚种值,挖鱼池养王八之类。
“这些人家高小康都正发展着,有啥新鲜的招儿。”有人就说了,这些高小康
有的已经干了,有的正干着,把地流转给他高小康更放心。他搞的联营互助组,不
但规划好,实惠多,还准备和农技站签合同,请银行里贷款,实在是谋着桃花村的
发展。于是,有人提议,请高小康讲讲。
高小康站起来时,马上有人鼓了掌。高小康的话不多,讲他在贴出的广告上都
说了,“愿意入联营互助组的,大伙一起图发展;愿意把土地流转的,我保证信守
合同,把大家的地种好。”会场里,那些在外打工、地却被杨皮包捡了荒的人们,
就热烈地响应着,有的甚至立马就要签合同。这时,马调研就说了,既然大家有意
流转土地,又有高小康和吴二杆竞争着接收,那就公开议价吧。
会议开到这儿,也就热闹起来。高小康和吴二杆,便各自喊出自己的价码,会
场里一时像开水似的沸着。当高小康的价格喊到一亩一年期500 元,三年期800 元,
五年期1200元,十年以上的2000元时,吴二杆的目光,便来回地往杨皮包和他大哥
杨永红的身上扫。史和尚则乐乐地笑着,有点像城里拍卖行里的主事,“有没有愿
出更高价钱的?我喊三次,一、二……”手正要往下落时,吴二杆就叫了,十年期
的,他出2888元一亩。史和尚仍是大声地数着。“我出3000元。”高小康再一次喊
了价。这一次,吴二杆没有回应。史和尚望一眼高小康,再看一眼吴二杆,手往下
一挥,“这地是你的了。”杨皮包在台上和尤副镇长说着,比划着;杨永红则叫了
吴二杆过去,也小声地说着,比划着;史木匠抽着烟,看高小康有些涨红的脸,心
里着实有些佩服,有些舒坦。而当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时,那平时歪着的嘴竟是有些
正了;只有佝偻着的高守地,轻轻地叹一口气,仍是低着头,佝偻着。史和尚于是
拿出了事先准备的合同,把高小康和那转出土地的农户叫了去,填写土地流转合同。
此时的杨尧舜,在远远地望着那写着的合同时,眼前便浮现出土改时分田分地的契
约,无数的契约,组成了桃花垸的一片天空,那天空是多么地阔大,多么地湛蓝。
而如今,这天空则缩成了那些合同,和当年土地契约一样的合同。桃花垸的天啊。
“慢着———”嘈杂中,只听见吴二杆鼓足气长吼一声,会场顿时静下来。人
们定睛看吴二杆时,就听见他呼吸的急促,就听见风吹落树叶的响动,甚至有人还
听到了冬天的阳光在窗户上拂过的声音。
史和尚问一句,“二杆,你又要插一杆?”
“他高小康不能转走这地。”
“二杆,这可是依着法条的,又有镇上、市上的领导主持,开不得玩笑的。”
史木匠站起来说道。
“谁开玩笑来着?”
“那你有啥屁就放吧。”
“他高小康没有转地的资格。”吴二杆显得气壮。
“你说的啥资格?”有人大声发问。
这下,吴二杆反而不急了,他往主席台那边挪挪,高高地举起一个户口本的复
印件,“高小康的户口已经上在城里了。他既然是城里人,就不再是桃花村的鬼,
自然没有资格收这流转的地。我们大家可都是被他骗着哩。”吴二杆甚至走到高小
康的面前,把那手中的东西来回地晃动着,“请问,你是桃花村的村民吗?”
高小康这一次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坐在身边的妻子,妻子小声
地、怯怯地说,“月头里,城里的户口政策改了,说是在城里有固定住所的,达到
一定投资的,就可以办了户口,我就给办了。”这句小声的怯怯地说出来的话,整
个会场的人,都听得格外清楚。人们又是一阵沸水似的议论起来,议论中,带着几
分埋怨和不满,有的人甚至毫无顾忌地说道,“那高家兴是城里赚够了,看咱农民
的钱更好赚。”“或许是想收了那地去,再圆祖上的梦。”桃花村的农民们,深切
地感到他高小康欺骗了桃花村,欺骗了桃花村相信他高小康的农民的感情。于是,
台上的尤副镇长,就语气很硬地讲了话,说高小康你竟拿着各级领导和桃花村的百
姓当猴耍,是不是有意挑起不稳定的因素?是不是真的要把这地收了去,重做往日
的地主?话说到这儿,坐在一边的马调研赶紧接了,“尤副镇长,还是讲土地流转
的条件,这不是划成分。”杨皮包便说,按照村里公布的条件,高小康是没有资格
和吴二杆竞争了,那就还按吴二杆先前出的价流转吧。
此时的高小康,无言以对,他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曾经是那样地想
成为城里人,那一纸居民身份证,曾经把流向城市的他,一次又一次像扫垃圾一样,
把他这样的农民往城市的边缘扫着;而如今,他的妻子,他城里的妻子,在他毫不
知晓的情况下,毫不费力地就把他农民的身份,实实在在地变成了城市人。可眼下,
他却第一次感到桃花村对他这样的农民的不满和抛弃。这身份的转换,真是跟他开
了一个冷酷的玩笑。他甚至憎恨这身份的转换。
只是杨尧舜的心里,强烈而真实地感到,这高小康身份的转换带给他莫大的慰
藉。成了城里人的高守地的儿子,便会走出这桃花村,走出这方圆百里的桃花垸,
走出这从前是高家田产的桃花垸。而今天,这桃花村的土地,险些又重新聚到他高
守地的门下。
谁也不会想到,一直佝偻着的高守地,会在这个时候缓缓地站起来,他几乎是
非常吃力地站起来的。他站起来时,那折射在窗台上的阳光,便扯直了,那人们起
初注视着的弯弯曲曲的目光,便扯直了。他说话时低低的语气,甚至扯直了这空气
的流动。杨尧舜是第一个感到他站起来时,屋子里空气开始扯动的。“我是桃花村
的村民。”低低的、细细的声音,很清楚地响起在会场里,那原本是像雪花一样低
低的细细的声音,落在这会场,却撞出巨大的轰鸣。“我也是有参加土地流转的权
利的。”儿子高小康重重地拉了父亲的衣角,而高守地仿佛并没有觉察到,他就这
么佝偻着,像从前接受批斗时一样的神情。那是多少年前人们熟悉的神情,而这些
年来,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佝偻的老人,也已经淡忘了这老人的神情。只有杨
尧舜清楚地知道,这立在他身边的,曾经守过高家祖传田产的高守地,佝偻着的身
子里,许是有着一种无形的挺直的神情。
“就用我的名字接了那地。”高守地低声地说完,仍是吃力地佝偻着慢慢坐下。
台上和台下的人们,一时还沉浸在这突然而来的起伏的流动之中,等大家再次
确认高守地的话是认真的,才相信和确认了眼前的现实。这时,马调研就说了,
“今天的情况,我们事先也没有料到。既然是循着法律和村里的规定,这土地流转
的事是应该正常进行的。”
史和尚再次响起他那乐悠悠的声音,“签合同,签合同。”
从村委会走出来时,杨尧舜、高守地、史歪嘴,就在那老槐树下碰了面。起初,
大家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待要离开时,史歪嘴吸着气说了句,“看来,老了的人
真该到镇上去住哟。”之后,杨家兄弟扶着他们的大伯朝村西走去,高小康和他的
妻子就扶着高守地往村东走,史家兄弟则和他们的父亲,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自家
走去。
阳光,暖暖地照着冬日里桃花垸的田野;桃花垸的炊烟,照样袅袅地升起来。
阳光下,那炊烟已经很淡很淡,历历在目的小镇,就睁着秀美的眼睛,看着这淡淡
的桃花垸的炊烟。
或许,这淡淡的桃花垸的炊烟,还会扯出许多土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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