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插队生涯的最后几年,知青点的同学相继离散了。因为没有地方可去,我
还须留在深山中。
守着山坡上这所孤零零的土房子,抬头就是延绵的野岭,对于一个20来岁的女
孩子来说,惶恐不安又不知所措,在所难免。
其实,当地的农民不怎么搞阶级斗争,他们没那闲心。即使一家子堆在一床被
子底下睡觉,也无暇去想这是否得体,先要奔吃的,填饱肚子的事最要紧,政治运
动绝当不了饭吃。
由于斗争观念薄弱,就不太歧视地富反坏右子女,因此我对他们充满了深深的
感激。即便这样,心里还是很明白,自己与当地人的交情是那样淡,淡到不知与谁
诉说我的困境。
多亏女房东听说后找上门来,主动收留了我,不然,在那么动乱的年月,这三
年里会遭遇什么,真无法估计。
与此同时,这个叫秋月的房东女人和她的故事被我发现了。39岁那年她死了。
从此我便把秋月埋藏在心的深处,试图淡忘她。
对于“文革”,对于还未成年的小孩子,不得已而中断读书,不得已而下乡,
尤其是到农村后,知青能怎样地有作为,那时的我懵懂着,懵懂得一塌糊涂。
在与女房东的共同生活中,我的言行是否影响了她,招致她最终选择了死,答
案都是模糊的,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死后的第二年,我回到北京。20多年来,我没有与任何人提及过她,也尽量
不去想她。但是,秋月,我的女房东,真正忘记她是不可能的。
26年过去了,我又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阴间的秋月从不打扰我,原以为她安
息了,不想近日她却姗姗来到我的梦中,欲言又止地犹豫着,神情依旧那么悲哀。
这样的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
难道是要诉说她的真情?
我告诉她,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梦中,我大声地告诉她。但她还是凄楚地
连连摇头。
醒来后我追忆梦中的她:莫不是她挂牵她的儿女?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我也许有了回忆她的勇气。那山村不知变得怎样了,她的
儿女想必已经长大成人。
回忆是必需的,我决定重回故地。
从北京出发,经历了两天的路程,火车终于缓缓地停在那破旧的小车站上。又
是秋天。我贪婪地看着这灰色的山林,每一棵树,每一根草,似乎都是我曾经抚摸
过的。恍然间,我明白了,原来自己一刻都不曾忘记它们。
伤口再次被撕开了。
那是1968年,别了正是“红色海洋”的北京,从未离开过家的我,随着满载知
青的火车走了三天的路程,到这里时正是秋天。下火车后,举目望去,眼前的草甸
子与远处的山脉都笼罩在一片似雾似雪的灰色中。到底是兴安岭深处,刚进九月,
已经很寒冷了。
那年我16岁。
在这里,一呆就是八年。其中的三年住在女房东家,直到她离世。
女房东叫吴秋月,平日人们都指着她的儿子叫她大健妈。没有什么人知道她的
名字。
秋月方方圆圆的脸,眼睛虽然大却略显失神,我一直怀疑她有近视的毛病。眼
睛大,脸就显得有些小。她很清秀,个子较高,皮肤白皙,这都是东北女人的特征。
她待人平和,从不冷若冰霜,更不欣喜若狂,静得像一股清风,无声无息地飘
来飘去。
当她告诉我她叫秋月时,我立刻想起了嫦娥。为什么会这样想?在我心里嫦娥
是庄严素净的,一个人终年在广寒宫里过着千篇一律的日子。没有男人就素净?我
们那时候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结了婚的农村女人凑在一起,喜欢开很荤的玩笑,这是她们在繁重的劳累之后,
有限的一点乐趣。比如聚在一起搓苞米,每个人抬着自家的一个大簸箕,里面先盛
满晒干了的苞米棒,将两根苞米棒互相拧着,粒子便搓了下来。这活儿常常聚在一
起干,为的是热闹。
干着干着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了,赵一媳妇便寻事挑逗,她先整着脸和钱二媳妇
说,听说你家老爷们不够火候,孙三老婆说夜里隔着墙听不着啥动静。钱二媳妇立
刻挤着眼睛笑起来,然后拉长了音说,她说你就信?你咋不试试呢?随之众女人哄
笑起来。就凭这些女人的泼辣与勇敢,深山里这样穷苦的日子才显得有了些生气。
对于她们说的那火候是什么,我自然不甚明了,但却发现每逢这时,秋月显出
极其的不自然,头都不敢抬,似乎比我还难为情。她听着听着,两只搓苞米的手便
慢了下来,到了周围的气氛更热烈时,又突然狠狠地拧起来,因为用力太大,脸都
红了。也许是怕这群女人把火烧到她身上,趁人不注意时她便溜走了。
秋月没有已婚女人的那股鲜活的“野”劲儿,这不是嫦娥是什么?因此我认定
秋月是庄严的。
我喜欢秋月,不仅是她庄严,她很爱干净。她的家干净,她家里的人也干净。
整日间她都是不停地洗啊,缝啊,收拾着,不留一点喘气的时候。
她的丈夫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个子矮小却很能干,在生产队里赶大车。夫妻
俩从早到晚不停地干着活儿,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外面,不见有清闲,更不见两口
子有什么笑谈,日子过得却是红火。
秋月的婆家姓张,上几辈子从关里迁移来的。每次遇见她的公公或婆婆,我总
是毕恭毕敬地喊:张叔,张婶。
老张叔是这里的乡村郎中,据说还有点看病的绝招,这里远近几个屯子的农民,
小病小灾都请他把脉。老两口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秋月的丈夫是长子,女儿结
婚嫁到公社去了,小儿子与父母一起过。小儿子的名声在当地不好,原本有老婆女
儿,因为他行迹恶劣,几年前他老婆带着女儿跑了。老两口虽然痛恨,他们是极顾
脸面的人,百般遮掩着,只说老二媳妇定在娘家了。
我搬到她家的那天,女房东已等在院门口。
“你就住这屋吧。”她说着把我领进了西厢房。
进门后,我环顾这小小的屋子。
热炕上铺着新炕席,周围墙上贴着新墙纸,炕尽头叠着一床新被子,靠窗子,
摆着一张擦得发亮的小炕桌,地面上不见丁点灰尘。窗明几净,显然,这是精心收
拾的。
心,很久没有这样暖了,竟像孩子般地哽咽起来。
“快,收拾吧。”她扫了我一眼,依旧利索地摆放着东西。
很快我发现,这个家里做主的竟然是她。听她的言谈,是从不把丈夫挂在嘴上
的,这一反东北女子夫贵妻荣的习好。家中的所有事情全由她打点,井然有序,一
丝不乱。
我便不停地讨好,“给你添麻烦了……”
她听腻烦了,斜了我一眼说:“虚啥?省省吧。整亮堂了,你看书得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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