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的一段日子,闲了,我看书,她手里做着针线活儿,安然自若地守在一边。
这时候,外面的世界正刀光剑影地死着人,而我却可以如此安然,对秋月怎能
不感激?
给她念书,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本来是打算讨她喜欢,念一两天也
就算了,不想她一听就入神了,常常忘了手里的活计,睁大了眼睛和嘴,听呆了。
然后痴痴地说:真好。接着便低下头去细细地回味着。显然,心,渴望着装进些东
西。
说来惭愧,那时我也不过是中学生,实在没什么学问,给秋月念念故事还凑合。
念着念着就遐想起来:自“文革”后,学校全面停课,将来可能不会再有学校
这种地方了,全中国的人与秋月一样都不认字,会是什么样子?
转而又喜了起来,喜的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有人听我念书还算派上了点用场。
书,白纸黑字的,除了“毛选”和《毛主席语录》,其他的都铁定为禁书。既
是禁书,只能是知青们私下传递,操作起来甚是严密,因此是挑剔不得的。好在女
房东来者不拒,任凭我念什么她都心悦。毕竟像《简?爱》《复活》《红字》等书
转换成她能听懂的语言,也需我费些苦心才行。
后来我用《简?爱》换来一本简装《红楼梦》,如获至宝。
《红楼梦》第一回中,甄士隐之女英莲丢失。念毕,女房东坐在那里不动,若
有所思,片刻,问我:“为什么那和尚说,英莲是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人?”
我说:“英莲的命运很悲惨,写这书的人同情她,给她起名英莲,本意是应该
可怜。”
女房东听后越发沉思着,像是动了心思。
看来还是中国的书她懂得快,我笑着说,“你慢慢往下听罢。”
于是便一路念了下来。
一天,我与她说笑,“你要是有文化,肯定不简单!”
她终于笑了,“你真会拿我开心。”
笑,都展不开眉头的愁结。
“秋月嫂,你把家侍弄得这样好,读书肯定不会错。”
我想,每件事都要做好的人,怎么会读不好书?
“快别说念书了,能长成人就不易啊。”
随即告诉我,她是跟着后母长大的,后母虽不虐待她,却十分严厉。
后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自小有喘的毛病,父母养得娇,一定要等病治好了才
得出嫁。耗到了30多岁,在这样有早婚习俗的地方,好小伙子谁等着她?只得嫁给
她父亲做了续弦。
秋月说:亲娘死得太早,三岁起就跟着她,自己母亲什么样儿全忘了。
是了。秋月站是站相,坐是坐相,举手投足,说话行事,得体而达理,原来,
她有这样一位后母。
秋月有心计,善将心事埋藏在心底,说话谨慎,又出奇地勤快。一般来说,这
是随后母长大的人必然的特点。她不粗俗,是那种骨子里就不俗,这在缺少文化的
农村更难得,大约也是她后母的遗风吧?
“你娘有文化,怎么没有教你识字啊?也没有送你上学?”我接着问。
“整天忙,哪有工夫。”她低下头去。她是人后不说人的。
“她只教你干活儿?”我又问。她的后母在我这里神秘了起来。
“我上过一年学,我娘一个人拉扯着我,太艰难就不上了。家里那时有几本《
三字经》《百家姓》啥的。”
“这些我都没有看过,”
“让你见笑了。”她轻声说。那客气中含着自卑,分明是听出了我的揶揄,这
聪敏想来也出自她的后母。
她娘没有让她读书认字,会干活儿才实际。此外还教给她如何做女人,所以她
嫁到老张家后,自然能撑起半个家。
“你娘现在怎样?”
“前年去世了。”她低下了眼睛。
“是得病?”
“我娘家那屯子的人,见她几天没出门,有个亲戚推开门进去才知道人早死了,
都不知道是啥时死的。”她说着落下泪来。
她难过了。后母做成这样实在不容易,想必是善良豁达的人。
“她到你家没有生孩子?”
“娶她时我爹已经有病了,第三个年头上死的,那年她37岁,没生孩子。”
我不禁惋惜了:“既是这样,你爹死后,她为什么不改嫁?才37岁,那么年轻。”
这时,女房东抬起头说:“你说啥呀?我们农村可不兴这个。”
我并未理会,依旧追问。“那她老了为什么不过来与你们一起生活?”
“她说她是绝户,人家嫌弃,说死也不来。”
这时她眼神里面透出了慌乱。
我忙问:“你怎么了?”
她匆匆起身,嘴里说着:没啥,没啥。直直地走了。我顿住,脱口问道:“女
人再嫁不可以么?”
可记得:
“美貌娘,
名家子,
自驾着个私奔车儿。
汉相如便做文章士,
爱他那操儿琴,
共他那两句儿诗,
也有改嫁时。“
这个卓文君,是那时的我所知道的中国历史上女人再嫁的第一人。
两千年前的事了,多么遥远。
我按捺不住,把卓文君的故事细细讲给了女房东,她听后沉吟了一阵子,竟然
问我,“什么样的男人,能让那女人连名声都不顾地跟着他跑了?”
“司马相如是位有学问的人,卓文君是才女,他们俩在一起情投意合。”我怕
她听不懂,又追一句:“就是他俩有说不完的话。”
把这样的老古董搬出来当新闻谈论,只觉得自己可笑,秋月更可笑。
在北京,解放后出生的人,哪一个不是听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
么响亮,歌唱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从此走上繁荣富强……”长大的?普天之下,鲁
迅先生笔下的“吃人”,早已绝迹,哪里还有像秋月这样混沌的人?
看她依旧不明白世上这至深至重的情爱,我又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你
总该听过吧?”
她先怔怔地看着我,随后微微点头。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民间广为流传,她相信。
因为祝英台,她原谅了卓文君。她又问了我许多,比如:梁山伯被拒婚后真的吐血
了吗?祝英台真的跳进那坟里去了?并且她断言:卓文君命好,她的脾气一定很拧,
等等,等等。后来的那两天我只得耐着性子与她说这两个古人事。
发现她走神发呆,是在几天以后。
午后,我去上工,见树阴下坐着秋月,手里拿着要纳的鞋底子,却一动不动。
我叫她,没有回答。又连叫几声,仍不见回应,脸上凝着往日的悲切,已然失神了。
我过去摇了摇她,她猛然醒过来。我没有问她在想什么,我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的。
她的心在另一个世界,想什么呢?悲伤么?我不停地琢磨着。
老张家在这屯子算是富裕户,屯子里多少人提起她家都说“老张家,比不了”。
这个比不了的另一层意思还有:老张太太的女儿嫁给了一位公社干部,还是公社革
委会的成员。
不愁钱,不愁权,有丈夫,有儿子,还要什么?她悲伤,为了什么呢?也许她
们婆媳不和?
想起刚到秋月家时,她的婆婆曾经特意来看我。
“看见念书人我就稀罕。”她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看得出,她儿媳为我做
的一切,她并无半点不满。
我连忙站了起来。
“在这里吃得还习惯啊?”她问,顺手按下站起来的我。
再看她,长相周正,神态沉稳。她也很干净,身上没有农村人惯有的一层尘土,
虽然是快60岁的人了,身手依旧利索。她眯着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这时女房东进来了。老太太立刻撂下我,把脸转过去对着秋月说:“秋啊,你
姐给你买了一件毛衣,让人捎来了,你得空儿过来试试。”
语气再亲切,也听得出这是婆婆和儿媳在说话。
女房东“嗯哪”了一声,不卑不亢。
她婆婆又说,“你爹说找俩人,把你们仓房顶子补补。”
女房东心不在焉地翻着我的书说,“不着急,我想等挂锄全掀了重整。”
她婆婆起身,边往外走边说,“也行,你算算用多少钱,回头我给你拿过来。”
她们婆媳对话时,女房东始终没有抬头。她对有钱有势的婆家无半点奉承。反
而她婆婆对她不止疼爱,还很顺从。既是这样,她忧伤什么呢?
一天半夜,我起夜。北房西屋还亮着灯,那是女房东住的屋子,她丈夫带着儿
子大健住在东屋。
她一向睡得晚。我突生异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摸着黑,我轻轻地走了过
去。窗户没有拉帘,我伸着脖子往里面瞧。灯光下,她竟然在挑小米!看上去专注
之极,无一丝杂念。
看看天上的星星,有两三点了。挑小米不是什么要紧的活儿,用不着挑灯夜战
啊。难道她睡不着?
早上,我还没醒,女房东就在我窗外喊着:小安,吃早饭吧。
啊,早饭都做好了。
后来我注意了,原来她屋里的灯夜夜都亮着。
一天夜里,我又起夜。咦,北房西屋黑着灯!嗯,秋月今天睡了么?边想边往
厕所走。
恰在这时,听到有声音从北房东屋里传出来,我悄悄地移了过去。
断断续续传出了女房东的声音,她在抽泣着,呜咽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话了,“这日子我能守,一辈子守到底。可为啥又说起这事
来?整得这么急,干啥?”
“妈说的可也是啊,大健身子骨那么单薄,万一……万一要有三长两短的……
咋,咋整?”
她男人的性子慢,说话也是吭吭哧哧的。
“你去告诉你妈,让她死心吧!”
是女房东硬硬的声音,平日的和风细雨没有了。
“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男人肉肉地说。
“我再不能依你们了,我死,我现在就死!”秋月又哭了起来。
静了一会儿,似乎是撕缠着什么,动静越来越大。女房东的丈夫嗨,嗨的声音,
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帮帮,帮我啊。
又是一阵撕缠声儿。
我的脸红了,这是窥听,我不该做的,便转身离开。背后传来女房东嘤嘤的哭
声,我打了个冷战,一头栽进了屋,缩成一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事让她哭得这样伤心?我用力盯着房梁,渐渐地眼睛
酸痛起来。
外婆曾经说,世上的事,过分的盈必是亏。秋月的表面,看起来是过于圆满了。
几天后收工时,在门口我与女房东的婆婆相遇,远远地我向她打招呼。
她的脸堆满了笑容。“下工了,累吧?”说着拍去我肩上的土。
“不累。婶儿不吃了饭走?”
“不吃了,你快歇着吧。”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晚饭时女房东红着眼睛,脸上却挤出笑容来。
“饿了吧?”她说着递给我一碗饭。心里不知有多么难受,面子上却不肯显露
出来,能忍。她的这一性格,该褒该贬实在难评论,看着她,不由得我又想到了她
的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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