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夜里,又听到了秋月的哭声。
早上,一家人吃过早饭,女房东拿出新洗的衣裳给她丈夫换上,又把墙根放着
的鞋拿起来,拍打干净,放在她男人脚下,看着穿上。回身拿过烟袋子,递了过去。
她男人走了,又回头来招呼儿子。
她儿子今年六岁,瘦小得不成比例:头大,身材细小,显得很弱。天天离不开
药,医生说是先天性贫血。
儿子大健穿一身蓝布裤袄洗得发白,干干净净,连膝盖上的两块补丁都是方方
正正,针脚密密实实。此时正轰着一群鸭子往外走,她娘追过去给他整整帽子,放
进兜里一包饼干,是老太太让她在公社的女儿定期给大健买来的营养品。
这样的早晨,天天如此。
我在地里干活儿,肚子一阵比一阵疼,和队长说了一声就往回走。
大门虚掩着,我走进院子中央时,听见北房里面有人在说话,快到我的小西屋
门口时,听见说话的是秋月的婆婆。
“……你再好好想想,娘说得对不对?”
一时没有声音。片刻,只听那老太太提高了些嗓门,“秋啊,我们老张家是对
不起你,可娘心疼你!知道你委屈,我也是女人啊。”她顿了顿接着说:“一个女
人一辈子没尝过男人是啥,可怜呐。可你再想想,还有多少女人过门没几天男人就
死了,那还不是一回事?成了寡妇不说,还得养活家呢!改嫁?一个农村女人,没
啥能耐,再嫁人还有价钱?外人咋能正眼看?你不是也走过吗,有谁留下你了?你
娘是咋跟你说的?”说到这儿停下了,似乎在等待对方开口。
半天,才有了女房东低低的声音:“娘,你老人家对我好,我心里明白。没男
人的日子我能过,我和大健爸过一辈子,你就放心吧。再生孩子,我绝不……”
“唉,你咋这么犟呢?你再寻思寻思,大健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张家没有后是
小事,大健爸干不动了地里的活儿谁干?你们老了靠谁啊?你娘不就是例子吗?”
她婆婆说得情真意切。
没有想到,在婆婆面前一向淡漠的秋月竟然哀求了起来:“不管咋地我都不生
了,你别再说了!”
“不行啊,咱们娘儿俩的脸面呢?大健的事传出去咱们还见人不见人哪!”
老太太竟呜咽着落下泪来。
“别提大健!别提大健!让我死吧。”
女房东突然疯狂地哭喊了起来。
听到这里,我惊恐了,全身簌簌乱抖,跨进屋,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没男人?秋月怎么会没男人!不管怎样她现在显然走入了绝境。帮她走出绝境
的,应该是我。令人难过的是,如果没有她,我连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何以帮她?
这难过足以刻在人的心里,一辈子都化不开。
若干年后,当我走过了女人的历程,秋月,像铁锤一样压在我的心上,越来越
沉重。农村女人对命运的不可选择,几十年都没有变。尽管《刘巧儿》与《李二嫂
改嫁》喜庆地唱了这么多年。
那是“文革”结束后,我回到北京不久。一个周日,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之立,我们家过去的老邻居,与我同龄,也是母亲看着长大的。“文革”时,我
家被抄后,她家随之被抄。各自顾命已有十多年相互无音信。
我回来后听母亲说起过,之立在下乡前穷得没有一件身外之物。因为家庭问题,
她当然是必须下乡的。万般无奈,在好心人的撮合下与甘肃一名退伍军人结婚,不
知为何几年后又离婚了。
如今她也回到北京,这次是代她母亲来看望我母亲。
母亲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最后进入了正题。
“听说那人家里的条件还是好的,是人性不好?”母亲自然是长辈的口气。
“不是,人是很好的人,老实,没有什么脾气。”
“是家里人口太多,不和气?”看来母亲非要问明白。
“不是,我们单过。”
“那是……”母亲含蓄了起来。
“是。”之立抬起头,又补充了一句,“他是完全阳痿。”
母亲沉默了,我也无言,之立却很平静。
她真有勇气。我感叹着。
母亲连连点头说道:“是个好人哪!应该感谢他才是。”
“放我走,他家里人都不答应,我不得已起诉,法医下了他这个毛病的结论。”
因此,她后来的生活便无尽地绚丽了。
“他的家人想尽了办法要我生孩子,我死不接受,每次都是他帮助我脱险。”
她对他是感激的。我凭着女人的直觉,也仅是感激。
她又说,我们离婚了,但还是朋友,今年夏天他要来北京看我。
他还能与她做朋友,这个男人没有怨恨,也当另眼相看了。
看着眼前亮丽的之立,怎能不想起认命的秋月。
就在她们婆媳谈话后的一个早上,秋月一个人在院子忙着为她丈夫打点着行李,
不抬头,不说话,默默地做着她的事。
我问:“大哥要出门吗?”
她没有抬头说:“去县城,买点菜种子。”
哦,这起码要三天的时间才能回来。
我并没有在意,抬腿往外走,刚出大门,背后传来秋月一声:“哎……”
我回过身来,只见她满脸的犹豫,神情恍惚着。
“往东,翻两座山,有座姑子庵的那个叫‘五家’的屯子,我姑住在那儿,我
想去看看她。”
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
“呀,不近的路啊。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不行。动静太大,不行……”
秋月语无伦次了起来,“你,你……先上工去吧,回来再说。”
显见,她不打算带我去。我虽然疑虑,也只得先去上工。路上,秋月迷乱的神
情,一直在我眼前晃动,越走心跳得越厉害。于是,我大喊了一声“不行”,便转
身往回跑。跌撞着推开院门就喊:秋月嫂,秋月嫂!
没有人回答。
晚了!我顿足,转身向屯子外奔去。一路上没有她的踪影,屯子边的树林,是
去那座姑子庵的必经之路。远远地看到老张婶娘家哥哥,坐在林边树墩子上抽烟。
我打招呼,叔,没下地?他慢悠悠地抬起头打量着我说,整点柴禾。你这是上
哪儿?
我来不及多想便大声地问,你看见秋月嫂子没?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眼,不慌不忙地反问,她要出去?
我忙说,她要去山那边姑子庵。
他又慢条斯理地说,刚才看见有个人往山道上去,我没看清是谁。
我往山上望去,茫茫山林,不见一个人影。
后来的两年里,多少次我问秋月,姑子庵你到底去了没有?她就是不说。
记得我最后一次问她,她依旧低头不语。我狠心说道,秋月嫂,你活着是为什
么?她听了,迷茫地看着我,似乎在反问。我抓住她的手用力按在我的脉搏上,显
见跳得很有力量。我向她宣示说,是自己的血液在供自己的心脏跳动。人必须先为
自己活着,这是生存的前提。
可怜的秋月连连地摇头,怯怯地说,听不懂,听不懂。
晚饭时,没有秋月。
当夜我起来,在院中站住,北房一溜全黑着,西屋里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从茅厕出来,想着那动静便向北屋走去。黑暗中走过来一个人撞在我身上,我打
了个冷战,细看,原来是女房东的婆婆。
老太太低声说:“晚上起夜多穿点衣裳。”
“婶儿,你这是……”
“我和大健妈做伴来了。”
秋月就在她自己的屋里!原来她没有走成。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颤悠悠地打破了寂静的黑夜。接着又是那笑
声,欢愉的笑声,掺杂着呢喃与呻吟。是秋月!我站住细听,不错,就是她。放荡
而无节制的笑声。不,不是秋月,绝不是。我惊诧,不是秋月还能是谁?我怎能辨
不出她的声音?
这时背后一声:女孩子家,连人家做梦也好奇?随之,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胳
膊,把我塞进了我的屋子。
她又躲进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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