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是老太太张罗的早饭,说秋月头疼病犯了。我留神听,秋月屋里没
有动静,也只得上工去。
下工回来我几次要进秋月屋,老太太把门挡得严严实实,她慈爱地看着我说:
你们姐俩真有缘分,好得和一个人似的,那你就心疼心疼她吧,她脑袋疼得不轻啊,
吃了药,才睡着。
女房东没有出屋,却听不见有一点动静,夜间的那笑声呢?
我无法安静下来,脑子里想的都是秋月。
天又暗了下来,院子里面一片沉寂。我走到窗前,轻轻地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细
的缝,向北房那边望去,一片漆黑没有动静。
我不动,下决心要看个究竟。很久很久,夜空里又传来了那笑声!遥远得几乎
听不见。我闭上了眼睛,泪缓缓地流下来。那么神秘的笑声,我渴望听到它,如此
欢畅,出自秋月,是绝无仅有的。我屏住呼吸追寻着那笑声,它时隐时现地响了一
夜。过了不知多久,便听不到了。
天微微发白时,渐渐下起了雨。一股股困意袭来,我揉揉眼睛,听着打在窗上
细细的雨声。
突然,有动静了。我睁大了眼睛,只见一男一女从北屋出来,定睛细看,不由
得倒退了一步,险些喊了出来。女人是女房东的婆婆,男人竟是她的小儿子!一前
一后出了大门。
是秋月的小叔子!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张家的二儿子,不务正业,赌博酗酒,秋月非常厌恶他,根本不许他到这院
子来,这些我早就知道。
他是张家两位老人的心病,全屯子的人都说:只有这两个儿子,大儿子老实得
有些呆笨,二儿子不呆笨,却败家。万幸娶了这样好的大儿媳妇,老两口子疼爱之
极。
现在这个男人从她的房里出来了,夜间那么欢快的笑声,余音在耳。我替秋月
难过。辗转反侧一夜不曾合眼。
早上,我怕引起老太太怀疑,拿了块饼子匆忙下地去了。整整一天在地里干活
儿,头昏昏沉沉,心如同被一块砖头重重地压着,喘不上气来。
秋月的小叔子匆匆离去的身影,总是在我眼前飘来飘去。
晚上,秋月还是没有出来,我竖起耳朵听,她屋子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像是睡
着。她婆婆张罗着一家子吃饭,神态安详极了。
我几次要进屋看秋月,都被她婆婆挡在了门外。
“我想看看嫂子。”我说着硬往屋里走。
“你嫂子浑身不得劲儿,刚睡着,别搅她啊。”老太太挡住我,口气依旧是慈
爱。
回来后,我躺在炕上寻思:显见这老太太并没有走的意思,那男人今晚必会再
来。一霎间,我狂躁了起来。
太可怕了!我摔着炕上的东西,像疯了一样挥笔在墙上写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写到手酸得抬不起来。
片刻,我沉静了。秋月的笑声,真真切切在耳边回荡着,无疑,她是愿意的。
那忘情的笑声。
平日庄重如嫦娥的秋月与那笑声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也许她出了事了?这样的
呆想,无济于事,要知端底,恐怕我得身临其境才行。
天完全黑下来了。我伸出头看看北屋,西边屋没有开灯,秋月也许睡着,东边
屋亮着灯,老太太在屋里等着那个时辰的来临。我定了定神,把被子一卷,直奔北
房东屋。
看到一步跨进来的我,老太太慌乱了,“你这是……”
“我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一只耗子,吓得我不敢在那屋里睡,从小最怕那东
西,今晚我先睡您这儿了。”
说罢我便把被子扔在炕上。她看了一眼我的被子,就喊了起来:“哟,哪来的
耗子!家里养的猫都不拿耗子了?”
也顾不得这是在骂我,便一屁股坐在炕上。她真是块老姜,很快就镇静了下来。
只见她扬起眉毛压着声音说:“把猫放进去不就行了?”
我撒娇地喊,“我不喜欢猫!”
“唉,婶儿去看看?”
她说罢,并不动身,眼睛盯住我。
我也盯住她的眼睛说,“还是您去吧,我不敢去。”
“有我哪,你怕啥?”
她一把拽住我就往外走。进屋后,她踢踢这儿,动动那儿,然后肯定地说,
“没事!有事喊婶儿。”
她想这样了结。
我死死地缠住她,攥着她的一只胳膊说:“我害怕。要不,婶儿也睡这里。”
老太太的眼睛冒出些寒光,她按捺着性子,说:“我在院子里看着,还不行吗?
好孩子,听话啊!”
她像是哄着自己的女儿。
“不行,我害怕,我找书记去……”
这招很灵,她是要面子的人。连声地说:“行,行,行还不成吗!小祖宗!”
这一夜我无数次起来,老太太在一边无可奈何地叹气。
女房东的屋里非常安静,她沉睡着,隐约听见她轻轻的鼾声。那男人没有来。
第二天我下工回来,本能地向北屋望去。玻璃窗里,看到了秋月的身影,于是
我便走进了她的屋子。秋月蓬松着头发,低头在墙角坐着,像是又在挑小米。觉得
有人进来,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我吃了一惊。
但见她,面色粉红,晶莹剔透,朱唇微启,双目如星光闪烁,再配上一头蓬松
的乌发,等着贾琏的尤二姐兴许就是这个样子。那娇艳,那妩媚,是活生生水灵灵
的快活女人。秋月原来有这般风采!美丽得让我看呆了。
秋月看见了我,欠起身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我木着,不知所措,只得顺势坐下,
傻傻地看着她。
这时,秋月松开了我,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是想到可笑的事,不由自主地
笑。她嘿嘿地笑了几声,瞬间又笑容全无,泪如雨下,轻轻地抽泣,是心里有苦要
说的哭。
我此时终于能说出话来,摇着她大叫:秋月,秋月你怎么了?
她不回答,接着,酸楚的抽泣与暧昧的笑交替着。
她疯了。我惆怅地想,要赶快找人。刚跑了两步迎头撞上了秋月的丈夫。
“大哥,嫂子病了,快去叫大夫!”
没想到那男人一点不惊地说,“她一直有这毛病,我妈看着她刚吃了药,过一
会儿就睡了。”
陡然,我想起秋月的公公是江湖中医啊,有神奇的草药,可以让她兴奋得妖娆
妩媚,也可以让她日夜沉睡。果然,秋月到我上工时一直睡着。
几天后,一切都过去了,恢复得和原来一样。我始终不敢看女房东,连吃饭都
是匆匆扒几口便离去。她默默地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明白。
月冷风清的一个晚上,有人敲门。只能是她,别人是不敲门的。经此一番后,
想不出她会如何面对我,我慌忙把门打开。
“快,快进来。”我嘴上让着,心里飞快地琢磨该说什么。
“来看看你,想听你给我念个故事。”她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炕桌上的书。
显然药力完全过去了,她又回到了往日嫦娥的模样,只是更加忧伤。看着她的
一瞬间,我失望了,那花儿般的娇艳全无了踪影。狂风过后,芯子赤裸着,令人的
目光不忍往上落。
我小心地问:“前两天听说你病了,是吗?”
她微微地点头。
我不敢看她,慌乱地说:“啊,来坐这里。”
为了掩饰这慌乱,我拿起书来。这时她转过身去,抹去脸上的眼泪。
没有别的书,还是那本《红楼梦》。
“上次念到……”打开书一看我又慌了,往下该读的是“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此刻牵连上香菱,更加难过。
也只得读了下去。
一曲《红楼梦》到此已是第八十回。香菱的原名为英莲,应怜。这是无论哪一
派评家似乎都认可的说法,所以香菱在书中最终的可怜结局,此时尚未到来。
“可怜!”女房东哽咽着,低下头去。
她脸色枯黄,整个人像缩过水一样,凋零了。我没有能力打破这沉默,半晌,
她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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