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房东怀孕了。在秋天将尽,冬天来临时,她产下一个女婴。
那女孩长得与她母亲很像,总是静静地睡着。
女房东执意要我给那女孩起名字,盛情难却之下,又觉得受她之托意义重大,
再三考虑,拟出了两个名字:晓荷与自立。我告诉她名字的含意后,她为女儿选了
自立。
就做母亲而言,能够自强自立,要比荷花的高洁更现实。我想,这样漫长的岁
月,秋月令我不能忘记,不仅仅是她的平和与善良。
这期间,因为复课闹革命开始了,我被调到大队小学教书,为操起笔墨生涯而
兴奋,更为每月发给的口粮激动。
小自立像是见风长,很壮实,直到她半岁左右。
那天本来风和日丽,午后骤然刮起大风,天顿时冷了。
我和女房东去收拾她家自留地,看天色变了,连忙往回赶。在门外就听到自立
的哭声。推开院门,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出屋子,边爬边号啕着,整个小脸上全
是泥和眼泪,已然爬到了院中间。哭声分明在叫着:“妈妈!”
女房东一步上去把她抱了起来,那孩子惨惨地哭着。母亲用手抹自立的小脏脸,
抹着抹着,眼泪噗噗落下,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或许,此时秋月想起了自己。很小就没有母亲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
前面说过,女房东的婆婆是个要脸面的人,她不允许儿子胡来而露了家丑。可
是,毕竟有过两次了,那个无赖怎肯放手。
女房东的丈夫在生产队赶大车。夏天大都在地里干活儿,很少外出。冬天地里
没有活儿了,就要跑运输,往公社送粮。一个来回要两三天,每逢这时女房东就抱
着小自立来找我。
“怪冷清的,在你这里能多说说话。”她说着把怀里的孩子放在炕上。我心里
明白,连忙叠被铺床。
夜很静,月光洒进屋里一片的寒冷。
“你早晚是要走吧?”女房东低声问。
“往哪里去呀?”对于前景,我从来不敢奢望什么。
“往哪里去,我想不出来,可这里留不住你。”
见我不语,她接着说,“你是有文化的人啊,一辈子在这山沟里不是糟践了?
……”
“山里的孩子更该有些文化,能教教他们我也知足了。”
困意袭来,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蒙中,突然“扑通”一声,把我惊醒,“腾”地坐了起来。
“谁?”我高声大喊。
“没人,是猫吧!”女房东心里有数。
果然再也没有声音了。猫没找着鱼,悄悄地走了。想必还是要来的,猫怎能放
弃鱼?秋月躲得了一日怎能躲得了一生?
我曾经试探着问她,可有表哥?她摇头。又问她,有远房的哥哥也行。她依然
摇头。一张白纸,从来没有在上面描绘过情与爱。
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法子,便有气无力地说:“我教你写字吧,以后你自己
可以看书。”
自己解放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没有回答。她的心飞得很远,没有听见我的话。于是我又说了一遍。
“晚了,什么都晚了。”她说。
“为什么晚?”
她依旧自顾自地说。“过两年你要是没走,教教小自立吧,千万不要像我这样
……”
看我无言,她又说,“我呢,命不好,可好歹有两个孩子,我男人不打我也不
骂我,比起英莲好多了。这就是我的命。不管怎地,我也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啊。”
“嫂子,我一直敬重你,你可不要自己糟践自己!”我伤心了。
“你有文化,不嫌弃我脏,和我亲近,我挺到今天……想想这些,心里就难受!”
她呜咽了。
她的话像是刀一样戳在我的心上,心里发狠地喊,谁能救救她?快来救救她吧。
放眼望去,挂在天上的月亮,寒气罩着,似是一块块的污迹渍在上面。
月光虽暗淡,窗外对面墙上的字依稀可见,那是毛主席语录;知识青年到农村
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几年的风吹雨打,字迹有些破碎了。
周围没有星星,月亮显得那么孤单。我真想拿块干净的抹布,把月亮上的瘢痕
擦擦,让它明亮起来。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
1976年,7 月的一天上午,这里发生了一场罕见的洪水,全屯子共死了近百人。
大水来得很快,男人们在山上干活儿,很多人没能赶回来,死的多是女人和孩
子。
记得那天早上,北边天空乌云翻滚,很快便压了过来,一时天黑得像锅底。紧
接着,瓢泼大雨砸了下来。远远地传来万马奔腾般的咆哮声,由远而近,隆隆的巨
响,瞬间要把这世界吞没。
我站在山坡上学校的外面,漆黑一片,屯子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女房东的家正在沟底。
随着那隆隆的声响远去,雨渐渐小了,天慢慢亮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向屯子里
跑。这时听到有人喊着,快上山,屯子淹了!
猛地,我站住了,眼前一片汪洋,往日密集的房子全不见了。
一天后,水退了,在哭喊声和狗叫声中人们开始寻找亲人的尸体。
下午,我找到了女房东的丈夫。他告诉我,在村头的一棵大树上找到了小自立,
竟然还活着。
“嫂子呢?”我急切地问。
“近处都找遍了,没有。我这就往远处去找。”他很着急地说完就走了。
“大哥,天黑前一定要找到啊!”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第二天,人们在十几里地外山脚下的树丛中找到了她。用一领破草席将她卷回
来。打开席子时,衣服已经被石头和树撕刮得一丝不剩,伤痕累累的身体赤裸着躺
在地上。
我顾不得身上只剩下紧身的衣裳,脱下外衣裹掩住她的身体,跪下把她抱在怀
中。
人们感叹着,说她把孩子托举到树杈上,再也没有力气自救了。
是啊,咆哮湍急的洪水中,她居然可以从容地用裤带子把女儿捆在树杈上,确
保了孩子活下来而不能自救?这疑念,在我脑中一遍遍地闪过。
随水而去,可是她的选择么?
她曾经说过的,晚了,什么都晚了。难道这是她选择的解脱?不,不可能,她
也说过要把孩子拉扯大啊。
在小芳栖身的对面山坡,因为死的人太多,没有时间打造棺木,人们将她用一
领草席裹起来掩埋了。没有墓碑,只找来一块石头做了个标记。
人们想起她平日的和气宽厚,与人为善的品行,再看她扔下不到三岁的孩子,
纷纷落下泪来。
正在下葬,突然狂风大作,连根拔起了一片树,山石乱飞,山摇地动。
大风刮了整整一天,在那个季节这是奇迹。后来人们像讲古一样,说给小辈人
听:大健妈下葬时……
因此,几十年来这里的人记住了她。
我在小芳的带领下,找到了女房东的墓。在山坡的树林中,野草萋萋,谁也不
会知道里面有一座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都知道,这
是诗人在悼念他的亡妻。素净的秋月,有这个福分。
北国的深秋,山、树和草不是绿,而是一种染着生命的灰色。风吹过,发出一
阵“唉”的叹息。
坐在女房东的坟前,回忆吞没了我。
我将坟上的草拔去,边培着新土边默默地告诉她:你生前,那样在乎是否得体,
死时竟裸体而去。20多年了,才将衣服给你送来。原谅我,安息吧。
小芳带我去看秋月的女儿自立。
她告诉我,自立夫妇在山上开了一个苗圃,远近不少人来买树苗,他们的日子
过得不错,完全比得上当年的秋月。大健因为从小病弱,至今没有结婚,生活由自
立夫妇照应。我心里一动,娶妻生子不再是为了顾全面子,到底进步了。
既是这样,我梦中的秋月为何那样愁情?
我们到时自立还没有从苗圃回来,等了一会远处匆匆走来一位中年农妇,站住
打招呼。小芳忙说:“这是自立。这就是你安姨。”
我呆了,但愿这不是事实。掐指算来她还不到30岁。只见她穿着一身松松垮垮
的蓝布衣裤,上面不甚干净,头发有些乱,脸灰腻腻的不透亮。这是秋月的女儿?
我盯着她看,细细地寻找女房东的影子。没有,没有她母亲的形与神,我失望
了。
进屋后,我们在杂乱中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时不知从何处钻出三个小孩,两个
大的是女孩有十来岁,小的是男孩,也有五六岁了。显见是生出了儿子,才罢休的。
看到自立,又看到这些衣衫不整的孩子,一时苦辣酸甜涌上心头。我不想相信,
这就是秋月耿耿期盼的女儿。“你叫自立吗?”
“嗯哪。”
“你还记得我?”
她点头,笑了笑说,“这里总有人提起你,咋能忘?”
“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她依旧点头。很快,便抬起头来说,“安姨一路累了吧?”
她有意将话岔开了。她母亲的故事是历史书中很旧的那页,她已不愿意再读。
我一再告慰自己,事实如此,不是人心可以左右,这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于是我笑着问,孩子们都在读书?自立见我笑了,似乎也高兴起来,忙说,两
个大的在念小学。我又问,他们都可以读中学吧?
自立讪讪地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生老三时的罚款刚刚还完……
这时小芳抢过话来说,上中学要到乡里住校,花费大,三个全上恐怕太吃力…
…
我不禁愕然,难道还有辍学的?
现在是2000年,新世纪伊始,她生三个孩子,却仍然读不了多少书。多读书是
秋月曾经的期盼,我的心又抽搐起来,一时疼得直不起身。
“你是从外星来的?没有钱上学的孩子多得很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比秋月活
得快乐?”出门后,小芳冷冷地说道。见我不语,她又说,“她简单么?秋月原本
也很简单。”小芳的尖刻半点没有改掉。
我无话可答。一时我们都沉默了。月光洒在身上,白晃晃的。我抬头,月亮离
得很近,有片片的云掠过,它依旧模糊着,却是圆圆的。哦,今天是中秋节。
火车在这里只停两分钟,我来不及与送站的小芳挥手告别,车已经开动了。
我再向秋月安息的那座山望去,漆黑一片,遥远得几乎看不见了。
一股忧虑袭来,回到梦里怎样与秋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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