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下午时,雪下得小了,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雪花漫不经心似的洒落着。丈夫
和儿子在床上睡觉,乔新枝系上红围巾到门口扫雪。丈夫上的是夜班,白天必须把
觉睡足。她不能陪丈夫一块儿睡,要是睡颠倒了,她夜里就睡不着了。她得给自己
找点活儿干。她把儿子的尿布洗过了,也在煤火上烤干了,这会儿正好可以腾出手
扫雪。扫雪得趁早。雪还新鲜着,虚蓬着,不但好扫,雪下的路面还干着,最能体
现扫雪的效果。等雪一落实,或人脚上去把雪踩扁,扫起来就难了,得用铁锨铲。
不把路面清理出来会怎样呢,太阳一出,雪一化,就麻烦了,雪面上会结下一层冰,
滑得人脚羊脚都巴不住。特别是山坡上的小路,如果结了冰,跟路断了也差不多,
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也下不去。那样的话,住在山上的人怎么上下班呢,她
怎么下山取水呢!她先扫自家门前的雪。门前有一块平地,不过三四尺宽。平地的
边沿,就是一个断崖。断崖不是很深,也就一两丈的样子。可断崖很陡,石壁直上
直下。她把雪扫到断崖下面去了。积雪有半尺来深,扫起来并不难,她一会儿就把
门前那点平地扫了出来。她用的扫帚不是买的,不是用竹梢和竹身做成的,是她到
山沟里采回一种叫扫帚苗子的野生植物,自己捆扎成的。不管日常用什么东西,圆
的如高粱莛子纳成的锅盖,长的如野麻匹子合成的晾衣绳子,能自己做的,都是自
己做。能不花钱买的,她决不多花一分钱。作为一个矿工家属,她的户口不在矿上。
她没有粮票,也不能挣钱。一家人吃饭穿衣,全靠丈夫一个人的粮票和工资。她深
知丈夫挣钱不容易,哪一分钱不是成身的汗水和成车的煤换来的!
扫完了门前的雪,她就顺着平地一侧的山路往坡下扫。听见小孩子的欢呼声,
乔新枝往上往下看了看,见不少矿工的家属都出来了,都在扫门前的雪。高处的一
个平台上,有两个孩子在玩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把雪团成球,举过头顶
往坡下扔,看谁扔得更远一些。每扔下一个雪球,他们就欢呼一声。乔新枝想到了
自己的儿子,等扫完了雪,她也把儿子抱出来,给儿子团一个雪球玩。说不定她还
要把几个大小雪球组合在一起,做成一个白胖的小雪人,给小雪人的脸上安一只红
辣椒当鼻子。她还想到,等儿子小火炭稍大一点,他们就再要一个女儿,到那时候,
她和丈夫就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这样想着,她不知不觉笑了一下,嘴角眉梢都是由
心底生发而出的笑意。女人不知自己笑的时候是最美的,好比开在山沟里的花,那
是自然的开放,自然的美。乔新枝头上顶的是红围巾,在红围巾的映衬下,她的笑
面不止是美,还有些光彩照人的意思。那些在山上扫雪的矿工的老婆,头上顶红围
巾的只有乔新枝一个。人们从山脚走过,不经意间往山上一望,就把那雪白中的一
点红看到了。人们望第一眼时往往会产生幻觉,以为山上开了一枝红梅,或一簇桃
花。回头再望,才认出那是一个顶着红围巾的女人。路过的人心里不免会问,谁家
的老婆这么俏呢?红围巾是宋春来给她买的。宋春来回老家探亲,在媒人的引导下,
她和宋春来第一次见面,宋春来送给她一件用草纸包着的礼物,就是这条红围巾。
她很喜欢这条红围巾,在她眼里,红围巾不光是她和宋春来的定情之物,红围巾还
代表着红火和喜气。和宋春来照结婚照的时候,她戴的是红围巾。和宋春来拜天地
的时候,她没有顶红盖头,戴的也是这条红围巾。到矿上来,她当然要把红围巾带
在身边。她愿意红围巾一直鲜鲜亮亮的,永远都戴不坏。
下山的小路曲曲弯弯,乔新枝快从山上扫到山下时,江水君踏着雪从山下上来
了。江水君是宋春来的工友,也是宋春来的老乡,他们同一天来到矿上参加工作。
江水君跟宋春来走得很近,时常到宋春来家的小屋来坐一坐。江水君比宋春来年龄
小,把乔新枝叫嫂子。那么乔新枝就随着丈夫把江水君叫水君。按说江水君可以跟
乔新枝开玩笑。嫂子嫂子,吃楝枣子,楝枣子苦,生个小孩儿叫我叔。他们老家的
歌谣就是这么唱的。在他们老家,当弟弟的跟嫂子逗趣或动手动脚仿佛天经地义,
嫂子一不小心,弟弟有可能在她奶馒头上摸一把。嫂子也不愿吃亏,在寡不敌众的
情况下,嫂子们发一声喊,会把某个弟弟的裤子扒下来,给他晒蛋。可江水君从不
和乔新枝开玩笑,他一见乔新枝就局促得很,手无处放,脚无处放,好像连话都说
不好了。今天也是如此。他问:嫂子,扫雪呢?嫂子答:扫雪。一问一答都是正经
话,或者说都是淡话,连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问了,答了,跟不问不答也差
不多。当嫂子的本来可以跟江水君开个玩笑,比如她说:把雪扫干净好迎接你呀,
不然把你摔个大屁墩怎么办呢!因知道江水君不爱开玩笑,她的玩笑就没有开出来。
火镰子碰火石,玩笑要两个人开,才能碰出火花来。只有火镰子,没有火石,单方
面开玩笑,怎么也开不起来。她见江水君一只胳膊下夹着一件衣服,问有事儿吗?
江水君答:我的裤子开线了,扣子也掉了一个,想请嫂子帮我缝上。嫂子说:那容
易。春来在家呢,你先上去吧。我扫完了这一点就上去。乔新枝额头上出了细汗,
一说话口里哈出团团热气。江水君往山上看了看,像是不愿意一个人上去。他说:
嫂子,你累了,我来扫一会儿吧。说着把腋下的裤子递给嫂子,并从嫂子手里接过
扫帚把。江水君扫雪扫得很快,他手中的扫帚如破浪的船,把雪浪扫得飞扬着就让
开了。他扫几下就回头看嫂子一眼,像是要在嫂子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又像是不想
让嫂子先走。乔新枝似乎看出了江水君的心思,就原地站在路边等他。不知为何,
和江水君在一起,乔新枝也觉得有些拘谨,不知说什么话才合适。在丈夫面前她不
是这样,想说什么张口就来,说轻了说重了都没关系。跟江水君,她也不是无话可
说,只是说话前要想一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好些话经不起想,一想就
不想说了。说了还不如不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团一个雪球,朝远处扔一下试
试。她没有团雪球,把戴在头上的红围巾取下来,抖了抖沾在围巾上的少许雪花,
然后把围巾披在肩上,两角系在脖子里。
扫完了雪,江水君跟乔新枝一块儿往山上走。冬季天黑得早,有的人家已经开
了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洒在雪面上,雪面上反映的是橘黄的颜色。山上没有路
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雪的颜色有些发青,是月光一样的清辉。走着走着,乔
新枝站下了,江水君也站下了,他们听到了琴声。琴声是从张海亮的小屋传出来的。
张海亮的琴弹拨得一点都不连贯,像是一下一下迸出来的。每一下都横空出世,出
人意料,又像是琴弦崩断了,再也不能弹下去。然而琴弦毕竟没有断,就那么一个
音一个音的迸下去。连起来听,张海亮的弹奏是有谱的,也是有曲调的,只不过节
奏慢一些。而正是这样声声断断的节奏,听来才有些惊心,还有一些旷远的凄凉。
如果不是大雪铺地,琴声不一定会这样动人,不一定会引起人们驻足倾听。有了雪
夜这个寂静而清洁的灵境,琴声的魅力才显现出来。乔新枝往张海亮的小屋看了看,
小屋的门是关着的,里面也没有灯光透出来。在通向张海亮小屋的岔道上,积雪还
没有清扫。张海亮比不得正常人,坡路上的雪要是不扫去,恐怕他就无法出门。乔
新枝和江水君互相看了一眼,乔新枝说,她还要帮张海亮把坡路上的雪扫一扫。江
水君说他扫吧。乔新枝不容商量,只管把扫帚要过来,把裤子递给江水君。
回到小屋,天已黑透了。乔新枝一进门就对丈夫说:水君来了,让我帮他缝缝
裤子。没听见丈夫应声,她知道丈夫和儿子还在睡觉。搁往日,若丈夫还没睡醒,
她不会开灯。江水君来了,她只好把灯打开。灯一亮,丈夫醒了,问:到点了吗?
乔新枝说没有,是水君来了,让我帮他缝裤子。丈夫抬头看了看,又躺下了。丈夫
十点多吃了饭,中午就不再吃饭,一直睡觉,睡到晚上九点半才起来吃饭,吃完饭
就又该拿起包单和提兜去上班。这会儿还不到七点,丈夫不该起床。江水君和丈夫
是同一个采煤队,上的是同一个班。江水君还没有结婚,住的是矿上的单身宿舍,
四个人住一间屋。乔新枝问江水君:你睡够了吗?江水君说睡够了,又说,他瞌睡
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就够了。乔新枝指石头墩子让江水君坐,自己靠在床边,拿
出针线为江水君缝裤子。家里没有凳子,只有一个石头墩子,江水君若坐了石头墩
子,乔新枝就没什么可坐,只能站着。江水君说:嫂子你坐吧。乔新枝说:你只管
坐吧,到这里还客气什么,我和你春来哥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江水君笑了笑,说我
知道。但他到底没有坐,到煤火台边烤手去了。嫂子不坐,他怎么能坐呢!他要让
嫂子知道,他是一个看重嫂子胜于看重自己的人,嫂子站着,他宁可陪嫂子站着。
小屋极小,大约只有五六平方米。一张小床就差不多占去了三分之一,一台煤火又
占去四分之一,加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面袋子、米袋子、擀面板、擀面杖,还
有一只盛衣服的旧纸箱,屋里几乎没有剩下什么活动的余地。迎门口放石头墩子的
那个地方,就是屋子里最大的活动空间。这么说吧,屋里的床边离煤火台只有半步
的距离,乔新枝和江水君稍一伸胳膊,或稍一活动腿,就把对方碰到了。江水君不
止一次对乔新枝说过,这间小屋搭得太小了,面积至少再扩大一倍,就好多了。每
次说这个话,江水君显得很自责,仿佛对不住嫂子似的。乔新枝从江水君的话里听
出来,这间小屋是江水君等几个工友帮助宋春来建的,从选址,到采石头,运石头,
垒墙,盖顶,江水君都是参与者。这就是说,在乔新枝还没到来之前,江水君对这
间小屋已经很熟悉。比如说,宋春来是一只雄鸟,江水君也是一只雄鸟。为了吸引
和迎接雌鸟的到来,一只雄鸟帮助另一只雄鸟搭窝。窝搭好了,雌鸟飞来了,其中
一只雄鸟就离开了。
江水君的裤子是裤裆下面开线了,裤子前开门的扣子掉了一颗。给江水君缝着
裤裆,乔新枝想起一个玩笑,这都是没结婚的小伙子,劲无处使,力无处掏,才把
裤裆里的线撑开了,把裤子前门的扣子顶掉了。要是换一个人,她的玩笑就开出来
了。面前站着的是江水君,玩笑就憋在了肚子里。她能觉出来,在她低着头穿针引
线的时候,江水君一直在看着她。江水君的双手虽然在煤火上伸着,两手有时还搓
来搓去,但江水君根本无意于烤手,侧着脸,一门心思地看着她。江水君的目光是
热的,恐怕比燃烧得正旺的煤火还要热一些。这时她尽量不看江水君,她要是一看,
江水君就会把目光躲开。多少次都是这样,她干着活儿时,江水君不转眼珠地看她。
她一旦看江水君一眼,江水君的眼珠就一阵慌乱,像是不知往哪个方向转。一个鼻
子两个眼,她又没什么出色的地方,不知江水君有什么可看的!这样老被人盯着,
乔新枝也不自在,还得找一点话说。前段时间,乔新枝听说江水君回老家相亲去了,
她问江水君相亲相得怎么样,把亲定住没有。江水君说没有。乔新枝问为什么。江
水君说不为什么。乔新枝说:总得为点什么。你看了人家的大闺女,不说出点为什
么就没了下文,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你以为人家的大闺女是让你白看的?江水
君才说:那个女的个头太低了。还有什么?乔新枝问。江水君说:那个女的还太瘦,
瘦得像旱地里蚂蚱一样。乔新枝把旱地里的黄蚂蚱想象了一下,禁不住笑了。她一
笑,屋里的气氛总算活跃一些。乔新枝说:个头低点没关系,说不定还会长呢!闺
女家瘦点也不怕,没结婚都瘦,一结婚就吃胖了。江水君说:反正那个女的不行,
没有发展前途。乔新枝说:我看你还怪挑眼呢,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跟嫂子说说,
嫂子再回老家时帮你找一个。江水君说:我也不知道。说了不知道,两眼却看着乔
新枝。这一次他看得比较大胆,乔新枝看他时,他也不躲避。他眼里的话分明在说
:要找就找一个像嫂子这样的。乔新枝看出了江水君眼里的话意,话中有话地说:
天下的好女人多的是,该定亲的时候我劝你还是抓紧时间定一个,挑花了眼就不好
了。
缝好了裤裆,乔新枝往两个裤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到扣子。他问江水君:扣子
呢?江水君往上衣口袋里摸,摸了这个口袋摸那个口袋,好像忘记把扣子放哪里了,
又好像压根儿没带扣子来,让嫂子缝扣子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其实扣子不是自己掉
下来的,他见缀扣子的线有点松,就把扣子拆下来。拆扣子时他只顾想着让嫂子缀
扣子,只想着又可以和嫂子见面,对扣子本身的去向却没有很在意。乔新枝见江水
君的手慌得有些乱,似乎也把江水君的真正来意猜出了七八分。这扣子不是那扣子,
江水君心里有一个扣子解不开,就一次一次到她这里来。到她这里能怎么样呢?自
己结的扣子还得自己解,这个忙她实在帮不上。她说:不带扣子来,我拿什么给你
缀呢!我这里扣子倒是有两个,不是黑扣子,是红扣子。你要是不怕别人笑话,我
就给你缀上一个红扣子,来它个开门见喜。话说出口,她听见自己还是跟江水君开
了一个玩笑。心说不跟江水君开玩笑,一时没防备,现成的笑话就脱口而出。这时
江水君在身上穿的裤子口袋里把那颗黑色的塑料扣子摸到了,心里一阵欣喜。有扣
子在手,就表明他来让嫂子帮着缀扣子是真有其事,而不是有别的什么目的。江水
君对开玩笑也不缺乏应对能力,扣子已经攥在手心里,他却不把扣子递给嫂子,而
是接过嫂子的笑话说:好吧,你给我缀个红扣子吧,我正想开门见喜呢!从江水君
轻松下来的表情上,乔新枝看出江水君把扣子找到了,她说:你想见喜,见喜不想
你,快,把扣子给我。向江水君伸出了手。江水君没有把扣子放在嫂子手里,他把
攥着的拳头伸开,把卧在手心里的扣子露出来,意思让嫂子从他手心里把小小的扣
子捏走。可是,当嫂子从他手心里捏扣子时,他朝上平伸着的手掌倏地一收,把扣
子连嫂子的两根手指头都握住了。他收手的速度极快,恐怕螳螂捕蝉都没有那么快。
他的手握得也很紧,乔新枝抽了两下都没抽脱。这是干什么?如果拿扣子钓手也算
一个玩笑,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乔新枝脸上红了一阵。她没有把红扣子拿
出来,脸上却红得跟红扣子的颜色差不多。她不能着恼,也不敢说让江水君把手松
开。丈夫宋春来就在她身边的床上睡着,只要她说话声音稍高一点,丈夫就会听见。
丈夫一听见,就会睁眼看见眼前的一幕,那样就尴尬了。江水君也许正是利用了她
不敢声张这一点,在丈夫的鼻子底下做小动作。这不好,很不好,对谁来说都不是
尊重的做法。乔新枝用下巴把睡在床上的丈夫指了指,意思是说:我丈夫在这儿呢,
你干什么呀!示意江水君赶快松开她。江水君这才把她的手指头松开了。
乔新枝的示意也给江水君造成了一点误会,宋春来在家的情况下,他不能拉嫂
子的手,倘是宋春来不在家,他是不是可以把嫂子的手拉一拉呢。几天之后,江水
君的手指在井下被柱子挤破了一块皮,他提前升井到医院包扎了一下,就到嫂子家
去了。不到下班时间,宋春来还在井下没出来,只有嫂子和儿子在家里。嫂子正靠
在床边给儿子喂奶,见江水君进来,她就不喂了,拉衣服襟子把奶子盖住。她对儿
子说:你看你看,叔叔来了。她看见了江水君右手大拇指上缠着白纱布,哟了一下
说:你的手受伤了?江水君说只破了一层皮,没伤到骨头,没事儿。乔新枝说:那
也得注意点儿,伤口别见风,别见水。江水君说:谢谢嫂子对我的关心。停了一会
儿,他又说:嫂子,你得帮帮我。乔新枝以为是受伤手指的事,说:你的手指头不
是已经包好了吗?她想起江水君上次使劲攥她的手指头,她的手指头好好的,江水
君的手指头却挂了彩。江水君说:不是手指头的事。不是手指之事,乔新枝就不问
他了。江水君眼睛亮亮的,不用问,是冲她而来。乔新枝不问,江水君也要说,他
说:嫂子把我的心占得满满的,我睁眼闭眼都是你,我看我快要完了。嫂子你说我
该怎么办呢?乔新枝说:你没有必要这样,我也不值得你这样。江水君说:我也知
道这样不好,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嫂子咱俩好吧。乔新枝担心江水君说出这样的话,
江水君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她正色道:这不可能!我是有丈夫的人,也是做了母亲
的人,我得对得起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说到做了母亲,乔新枝心中似乎升起一种
神圣感。抱在她怀里的儿子向下歪斜着身子,像是对妈妈中断他吃奶很不理解,还
要继续吃奶。乔新枝把儿子的身子抱正,并把儿子抱得高一些,哄着儿子说:好乖
乖,妈妈一会儿抱你出去玩。江水君没有把希望放弃,说:你跟春来哥该怎么过,
还怎么过,我只是背地里跟你好好,还不行吗!乔新枝说:那不行!一个人来到世
上得凭良心,得自己管住自己。你和宋春来成天价也是兄弟相称,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对得起宋春来!她又对儿子说:好好,咱去接你爸爸,看你爸爸回来没有。
江水君听出了嫂子话里的意思,嫂子不想让他在嫂子家里呆着了,跟下了逐客令也
差不多。嫂子没有明说让他走,没抱着孩子马上出去,就算给他留了面子。他叹了
口气,低下了头,眼睛要湿的样子。按他原来的想法,今天不但要拉嫂子的手,如
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还可以把嫂子抱一抱,把嫂子的嘴亲一下。因他想象得太丰富,
期望值过高,连最低的设想都没实现,未免觉得失望,像是受到了打击,自卑也涌
上心头。他低沉地问:嫂子,你认为我是一个坏人吗?嫂子说:这话怎么说的,我
从来没说过你是一个坏人。一个人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问谁都不如问自己。
问他自己的心。江水君说:嫂子,我明白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都怪我一时糊涂,
嫂子别往心里去。
江水君管住了自己,好长时间没到乔新枝家里去。到了春节期间的一天,宋春
来请几个老乡到家里喝酒,江水君才跟几个老乡一块儿去了。江水君提了一瓶白酒,
一瓶葡萄酒,还给宋春来的儿子买了一支用高粱莛子和红纸耳朵扎成的风车,做得
礼仪周全。那时过春节矿上都不放假,说的是过革命化春节。也是当时缺煤缺得厉
害,越是天寒地冻,对煤的需求量越大。过春节矿工不但不能休息,还要出满勤,
干满点,出大力,流大汗,多贡献,夺高产。这都是矿上那时候的流行语,说出来
一串儿一串儿的。矿工大都是从农村来的,都有过春节的习惯,好像大长一年都不
算,盼的就是过春节那几天。过春节不能回老家点蜡烛,放鞭炮,与家人团圆,似
乎一年前面的日子都白过了,心里缺了好大一块。为有所弥补,过春节时多少也热
闹一下,老乡们提前好几天就撺掇宋春来请客。这些老乡,不管是结过婚的没结过
婚的,他们在矿上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家。有一间小屋,老婆在矿上住着的,
只有宋春来。宋春来似乎责无旁贷,他说一定请,到时候大家好好喝一顿。从一个
公社里被招工来到这个矿上的老乡有五六个,别人都说过去宋春来家喝酒,只有江
水君没开过口。他想让宋春来知道,他和宋春来的关系更近些,不会让宋春来为难。
宋春来家的石头小屋就那么一点点地方,没有小桌,也没有板凳,喝酒在哪里喝呢?
当然江水君使的是自己的志气,他得让乔新枝知道,他是一个有记性的人,不能让
乔新枝看不起他。可是,别的老乡都答应了去宋春来家喝酒,江水君一个人不去也
不好,那样的话,乔新枝会认为他心胸窄,肚量小,不是有记性,而是好记仇。
乔新枝有办法,家里没有餐桌,她把床腾出来了,以床板代替餐桌。这张小床
是宋春来从单身宿舍搬上来的,说是床,不过是两条木凳支起一块木板。家里没有
坐的,她从邻居那里借了几只小马扎。另外,她还从山上的邻居家借了碗筷和酒盅,
完全像在老家过年时请客的样子。乔新枝两天前就开始准备。老乡们一到齐,她做
的凉菜热菜差不多也齐了。凉菜方面,有猪肝、猪耳朵、粉皮儿、豆腐丝、糖醋生
白菜心儿,还有油炸花生米。热菜方面,鸡鱼肉蛋全有,光扣碗儿就蒸了好几个。
这些好吃的,三十初一她和宋春来都没舍得吃,等老乡们来了才拿出来。乔新枝还
给儿子小火炭穿了新罩衣,头上戴了举着红缨子的尖顶红绒帽,把儿子收拾得像马
戏班子里的小演员。小火炭十个月大了,已经会叫妈妈爸爸。那么那些老乡就轮流
把小火炭抱来抱去,在小火炭脸上亲一下又亲一下,教小火炭喊爸爸。不管小火炭
管谁叫了爸爸,大家都很高兴。酒还没有开始喝,小屋里的气氛已经很热烈。
几盅酒下肚,老乡们的耳朵和脸就开始发热发红,面貌和刚才大不一样,好像
每个人都换了一个自己,又好像这才是他们的真实面貌。露出真实面貌的表现之一,
是他们都把目光对准了乔新枝。他们的年龄有的比乔新枝小,有的比乔新枝大,但
他们借酒盖脸,一律把乔新枝叫嫂子。一叫嫂子,他们就等于处在弟弟的地位,就
可以和嫂子开玩笑。他们开玩笑的突破口是拉嫂子一块儿喝酒。男人们都喝,嫂子
不喝,众人皆醉她独醒,玩笑就开不起来。乔新枝一开始不喝,说她不会喝,一喝
就晕。她要是喝晕了,就没人做菜,没人看孩子。无奈有的老乡不依不饶,非得让
她喝,说春节春节,女人代表的就是春。如果春不喝酒,这个春节就没有一点味道
了。乔新枝看了看丈夫,丈夫说:那你就走一圈儿吧。走一圈儿的意思是让她给每
人敬一盅酒,再碰一盅酒,取好事成双之意。
原来乔新枝是能喝酒的,她喝了酒仍站得稳稳的,不见有任何晕态。把乔新枝
拉进来喝酒真是对了,她喝了酒效果特别好。一圈儿酒她才走了一个开头,就花树
临风,神采飞扬起来。比如枝头上原来没有花,她一喝了酒,枝头就有了花苞。再
比如原来花苞没有开,是含苞欲放的状态。她两盅酒用过,如春风拂来,花朵霎时
就开得红艳艳的。这样一个女人跟你站得近近的,举着酒盅跟你碰杯,喝酒,并笑
意盈盈,嘴里说着祝福的话,哪一个男人不是云里雾里,五迷三道。酒不醉人人自
醉,才用了三分酒,人已醉了六七分。人把酒喝高了,表现千姿百态,各不相同。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亢奋,逞强,忘形,喝高了还想往更高处喝。宋春来事
先对乔新枝有交代,不管老乡们喝了酒怎样闹,乔新枝都不要介意,大过年的,以
让大家高兴为目的。乔新枝认为丈夫的交代有点多余,她难道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
懂吗!她说:不用你说,我知道。
江水君比较节制,不怎么活跃。但他并不低沉,决不会让老乡看出他心里的障
碍。别人抱小火炭,他也把小火炭抱了抱,只不过没让小火炭喊他爸爸。有人说了
笑话,老乡们笑,他也跟着笑。他的笑虽然有一点勉强,还有那么一点拿捏,别人
不会看出来。趁别人都在看乔新枝,他也看。每次看乔新枝,都能与乔新枝的目光
相碰。或者说乔新枝不管转到哪里,不管站在什么角度,目光总是像对他有所关照。
比如乔新枝刚才跟一个老乡碰杯时,眼睛没有看那个老乡,看的却是他江水君。乔
新枝看得很快,只一闪就过去了。这一闪,也被江水君收到了。江水君看出来了,
上次他跟嫂子说了要跟嫂子好的话,嫂子没有跟他计较,没表示看不起他。相反,
因为他对嫂子说了心里话,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点秘密,关系也比别人深了一层。
越是这样,他对嫂子得尊重点,得把自己和别的老乡区别开。
乔新枝转到江水君跟前,江水君马上端着酒盅站了起来,说嫂子,谢谢你!一
下把酒盅里的酒喝干了。别人都说不算不算,嫂子还没给你端起来呢,你怎么能喝?
他们老家酒场上的规矩,嫂子敬酒敬到谁面前,须嫂子把你面前的酒双手端起来,
你双手接过,才能喝。这个规矩江水君是懂的,不知怎么,他心里一激动,一紧张
就把规矩忘了。江水君正不知如何是好,乔新枝对起哄的人说:我这个老弟喝酒实
在,嫂子不能让他多喝。她把江水君的酒满上,说:咱俩碰了这一盅就算过了。喝
酒实在的说法像是一下子说到了江水君的心坎上,也说到了他的脆弱处,他的眼泪
忽地就涌了上来。是的,他今天没少喝酒,别人喝多少,他也喝多少,一点儿都没
有偷奸耍滑。嫂子说的是喝酒实在,仅仅是喝酒吗?肯定不是的。江水君使劲忍着,
才没让眼泪流出来,说:嫂子,你让我喝多少,我就喝多少。他的话里潜台词是:
嫂子我一切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一口气把一瓶白酒都喝完,
我都在所不辞啊!江水君的话又让别的老乡拿到了把柄,有的说让他喝三盅,有的
说让他喝九盅,还有人从旁边又抄起一瓶整瓶的酒,啃开瓶盖,等着往江水君的酒
盅里倒。这时全在乔新枝一句话,就看乔新枝让江水君怎么喝了。乔新枝只跟江水
君说话:我知道你,我只跟你碰这一盅。咱什么都不说了,啊!说罢,把陶瓷酒盅
跟江水君手中的酒盅轻轻碰了一下,率先一饮而尽。
宋春来和江水君由夜班倒成了白天班,早上六点出门,下午五点升井。在春节
期间下井挖煤,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矿工的精神头都不是很高。他们虽然身在
井下,心思却在井上,或飞回老家去了。井上有声声爆竹,有插在草把子上的糖葫
芦,有打扮一新的矿区姑娘,赶巧了还会看见附近的农民到矿上俱乐部门前擂大鼓,
舞狮子。老家更不用说,大红的对联,闪闪的蜡烛,乡亲们起五更互相拜年,父母
给儿孙们压岁钱,在老家过年才叫真正过年。井下有什么呢,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
有,只有生硬、阴冷和黑乎乎的一片。有人心说这是何苦呢,甚至有一些伤怀。宋
春来因头天晚上和老乡们喝酒喝得有些晚,没有休息好,精力不够集中。加上喝酒
时难免兴奋,第二天就有些压抑,手软脚软,干活儿不够有力。结果宋春来支柱子
支得有点虚,造成局部冒顶后,宋春来差点被冒落的碎煤和碎矸石埋了进去。宋春
来的性命是保住了,但天顶呼呼噜噜漏得很厉害,以致把运煤的溜子压死了。运行
中的金属溜子,被称为采煤工作面的动脉,动脉一不动,整个工作面就算死了。要
想让工作面复活,就得补天一样把漏洞补住,再把“动脉”上面的冒落物清理出来。
且不说清理冒落物,恐怕光补漏洞就得花半个班的时间。这样一耽误,完成当班的
任务就吹了,别说按矿上的要求夺高产,连低产都保不住。
班长李玉山很恼火,对惊魂未定的宋春来一点都不顾惜,把宋春来训得鼻子不
是鼻子,脸不是脸。他质问宋春来跑那么快干什么,你是出来了,煤出不来,我怎
么跟队里交差!言外之意,好像宋春来不应该跑出来。李玉山对宋春来一向不是很
待见,总爱挑宋春来的毛病。从井下卸料场往工作面拖运木梁木柱时,李玉山发现
宋春来老是挑细的和干的,由此他认定宋春来是一个惜力的人。有一次在井下休息
时,宋春来和工友们说笑话说漏了嘴,让别人知道了他天天都和老婆干那事。他还
承认,他一看见自己老婆就把不住劲,不吃饭不睡觉可以,不干那事就过不去。这
本是工友之间在黑暗的无聊中说的一些趣话,可一传到班长李玉山耳朵里就无趣了。
他以前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宋春来,现在原因找到了。怪不得宋春来在井下
干活这么挼呢,原来他的力气都下在他老婆那一亩二分地里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谁天天在床上折腾都不行。别说人了,哪怕是一匹优良种马,让它每天给母马配一
次种,种子的成活率不但不能保证,让它拉车它也没劲。班长在工作面就是大爷,
他盯住谁了,谁就不会有多少好果子吃。他以工作的名义治你,你受了治,还有嘴
说不出,只能伸伸脖子咽下去。每天的活儿都是由班长分派,谁采哪一段,不采哪
一段,班长说了算。比如每天派活儿前,班长先到工作面踏看一遍,见哪一段压力
比较大,煤层里有夹矸,或者头顶有哩哩啦啦的淋水,班长就喊宋春来的名字,派
宋春来采其中的一段。在工作面采煤都是两个人一个场子,因江水君和宋春来是一
个场子,班长把他俩一勺烩,江水君也吃了不少连累。别人都不愿和宋春来搭档,
江水君和宋春来是近老乡,一拃没有四指近,他不和宋春来搭档,谁跟宋春来搭档
呢!
班长也知道宋春来头一晚上在家里请老乡们喝了酒,他不是宋春来的老乡,就
被排除在外。因此他比平日里火气更大,话说得也更难听。他把矿灯的光柱直接指
在宋春来的胸口上,说你他妈的不要以为你的老婆一直是你的,你今天要是出不来,
过不了多长时间,你老婆就跟别人跑了,就成了别人的老婆,别人想怎么搞,就怎
么搞。我说这话你信不信?宋春来没有说话,不管班长怎样训他,骂他,羞辱他,
他只能听着,忍着。冒顶的确是他造成的,他在班长面前理亏。人怕输理,狗怕夹
尾,人输了理,就无话可讲。他要是和班长无理犟三分,班长只会熊他熊得更厉害,
说不定当班还取消给他记工。矿上实行的是日工资,上一个班,记一个工,到月底
按工数发工资。如果这个班不给记工,就会少一个工日的工资。一个工日合一块多
钱呢,一块多钱买盐盐咸,买糖糖甜,还是不被扣掉的好一些。不过当着那么多工
友的面,宋春来脸上也很下不来,也是恼样子,带有不服气的意思。他在生产中有
了失误,一切责任由他承担,牵涉到他老婆干什么?他老婆天天在井上,一次井都
没下过,招了哪个?惹了哪个?
江水君有些看不过去,想帮宋春来说句话,劝班长算了算了,冒顶的事他来处
理。他试了两次,只咳了咳喉咙,话没有说出来。他怕班长指责他跟宋春来拉老乡
关系。当时上面正反对拉帮结派,拉老乡关系似乎也是拉帮结派之一种,是不允许
的。江水君意识到了,班长不愿看到他和宋春来走得太近,他们的关系密切了,好
像会威胁到班长的地位似的。他要是公开站出来帮宋春来说话,只会增加班长对他
的疑忌。他把矿灯拧灭,退到一边去了。江水君也悄悄分析过班长李玉山不喜欢宋
春来的原因,分析的结果,他认为真正的原因不在宋春来本身,而是因为宋春来的
老婆。不在宋春来在井下干活儿多少,出力大小,是因为宋春来的老婆乔新枝过于
漂亮一些。班长的农村老婆来矿上看过病,班里的工人都见过班长的老婆。班长生
得这般虎背熊腰,力壮如牛,他的老婆却身瘦如柴,脸黄如饼,出气像拉风箱一样,
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人人都说宋春来的老婆长得好,据说班长也曾找借口到宋春来
家里看过。班长对宋春来的老婆评价不是很高,认为乔新枝的两个奶子太大了,像
刚生过牛犊子的母牛的奶子一样。江水君觉得班长说的不是实话。男人往往都是这
样,越是看见哪个女人长得好,越不愿意附和别人,故意给那个女人挑点毛病,以
掩盖真实的想法。班长一定会想,同样是男人,他的工龄比宋春来长,拿的工资比
宋春来多,他还是个班长,他没有娶到好老婆,宋春来凭什么娶到那么好的老婆!
他的老婆成年病病歪歪,别说与宋春来的老婆比好了,连健康都说不上,真他妈的
不公平,太不公平。在老婆的问题上心里不平衡,他就把气撒在宋春来身上,从宋
春来那里找补一下。事情就是这样,甘蔗没有两头甜,天下的好事不能一个人都占
全。宋春来娶到了一个好老婆,在女人方面占尽风光和实惠,在别的方面就得付出
一些代价,吃一点亏。俗话怎么说的,一个人情场上得意,在别的场就有可能失意。
这个场也应包括采煤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