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节很快过去,向阳坡上的冰雪一点一点化尽,春天来了。江水君还是和宋春
来一个场子采煤。春节,顾名思义,是春天的节日。节日以春命名,其实离春天还
远,真正到了春暖花开,两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井下还是老样子,一块结结实实的
黑,从头黑到底,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改变。矿上的技术员说,煤炭是由亿万年前
的原始森林变成的。按技术员的说法,他们是在采煤,也是在伐木。他们伐的是变
成了煤的木头。他们愿意沿着伐木的思路想一下,在想象中,他们仿佛来到了一眼
望不到边的树林里。树林里有参天树,也有长青藤,分不清是树连藤,还是藤缠树。
树林里鸟也有,花也有。长尾巴的大鸟翩翩地飞过去了,眼前的各色野花一采就是
一大把。花丛中还有一股一股的活水,活水一明一明的,如打碎的月亮的碎片。亏
得他们不乏想象的能力,有了想象的展开,他们才觉得井下的劳作不那么单调和沉
闷了,漫漫长夜般时间也稍微好熬一些。
这天放炮员放过炮之后,江水君和宋春来就一块儿来到班长分给他们的采煤场
子里。江水君用矿灯把整个采煤场子检查了一遍,顶板完整,压力不大,没有淋水。
煤墙如整块墨玉一般,上下连贯,中间没有夹矸。今天的劳动条件总算不错。有条
件不好的地段,班长才会分给他们。整个工作面条件都不错,没什么骨头,班长也
没办法,只得让他们也吃一顿好肉。溜子启动了,宋春来用大斗子锨往溜子里攉煤,
江水君拿镐头清理煤墙和底板,准备支柱子。他们两个对采煤技术都掌握得挺好,
称得上是熟练工。每天干什么,两个人并不固定,常常是轮换着来。比如今天我支
柱子,明天就攉煤;你今天攉煤,明天就支柱子。毕竟是老乡,又是长期合作,谁
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他们从不计较。江水君用镐头刨煤,镐下一绊,刨出了一
根炮线。炮线是明黄色,如迎春花的颜色一样,灯光一照,在煤窝里格外显眼。炮
线是雷管里面伸出来的线,一枚雷管的线是两根,长约一米五。炮线是柔韧的金属
丝做成的,外面包着一层塑料皮。金属丝一律银白,塑料包皮却五颜六色,有黄有
绿,有红有紫。炮线是导电用的,炮响过之后,炮线就没用了。放炮员在检查崩煤
效果时,常常会顺手把浮在表面的炮线捡走,变废为用,或送给喜欢炮线的人作人
情。因炮线的颜色鲜艳,有人用它缠刀柄,有人用它缠自行车的车杠,有人用它编
小鱼小鸟,还有手巧的人用炮线编成小小花篮。江水君看见过一位矿工哥子用炮线
编成的花篮,真称得上五彩斑斓,巧夺天工。江水君自己不搜集炮线,每每刨出放
炮员未能捡走的、埋在煤里面的炮线,他就随手丢到一边去了。镐头没有把明黄色
的炮线完全刨出来,他去扯。扯了一下,他觉得有些沉,像是钓鱼时鱼钩挂着了芦
苇的根。这里当然没有什么芦苇根,只有煤块子和碎煤。他以为下面的煤块子把炮
线压住了,便使劲拽了一下,这一拽他觉出来了,下面有一个未响的哑炮。他把炮
线拽断了,哑炮留在了下面。如同人间有聋子,有哑巴,工作面出现哑炮一点都不
稀奇。放炮员有时连线连得不好,或炮线本身有断裂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哑炮。
哑炮当然是一个危险的存在,如果刨煤的人不小心,把镐尖刨在哑炮上,就会把哑
炮刨响。哑炮一响,人如同踩到了地雷,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江水君听说过,
这个矿因刨响哑炮被炸身亡的例子是有的。那是掘进队的一个年轻矿工,刨响哑炮
后被炸得血肉横飞,支离破碎,是工友们把他包在一件胶面雨衣里,兜到井上去的。
拽断炮线的一刹那,江水君的脑袋轰地一下冒了几朵金花,仿佛哑炮已经响了。他
拔腿欲跑,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绊倒。他回头看了看,见宋春来还在下面攉煤,
证明哑炮并没有响,自己还完好地存在着。为什么说宋春来还在下面攉煤呢?外行
有所不知,工作面不是平的,一般都是倾斜的,像山坡一样。到工作面走一遭,等
于爬一次山。因此,工作面上头叫上山,下头叫下山。这是煤矿的行话,不宜多说。
且说江水君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再接着刨煤,更没有支柱子。他从采煤场子里
撤出来,到工作面下头去了。他跟宋春来打了招呼,说他肚子不太舒服,出去埋个
地雷。埋个地雷的说法使他暗自吃了一惊,仿佛说者说时还无意,听者一听就有了
意。说者是他自己,听者也是他自己。改口是不行的,倘是换一个说法,只会使意
义加深,越描越黑。埋地雷的说法矿上的人都懂,人人都免不了埋地雷。那不是真
的埋地雷,是解大手的代称。埋地雷的典故是从一个很普及的电影片里来的,在那
个电影里,中国的民兵游击队在地雷坑里埋进了真地雷,也埋进了假地雷,着实把
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恶心了一回。这个说法不是他们首创,是借用。他们首创的说
法是把撒尿说成点滚儿。饺子下进锅里,锅里的水滚了起来,饺子也漂浮起来,这
时需要用水点一次滚儿,到两次滚儿,延长一些饺子在锅里的时间,饺子才会真正
煮熟。撒尿又不是煮饺子,为何说成点滚儿呢!这个说法的来历不是很明确,比喻
似乎也牵强一些。可是,如同某种小范围内的黑话,一说点滚儿,这里的矿工都明
白是什么意思。点滚儿不必出工作面,甚至连采煤场子都不用出,一转身,掏出家
伙,点在溜子里就行了。溜子正运行着,里面的煤奔腾向前,这样可以把尿撒得远
一些,点滚儿也比较有动感。而埋地雷不行,不能就地埋,必须走出工作面,到稍
远一点的地方去。江水君跟宋春来说了他去埋个地雷,这话准确无误。宋春来嗯了
一声,表示知道了。江水君没有安排宋春来去刨煤,去支柱子。宋春来把松散的煤
攉完后,他想刨煤就刨,想支柱子就支。他不想刨就不刨,不想支就不支。一切由
他自己。然而江水君却没有告诉宋春来,就在他们的煤场子靠近煤墙墙根处,有一
枚哑炮。事情的玄机就在这里。
井下没有公共厕所,需要埋地雷时,都是工人自己临时找地方。之所以不能把
地雷埋在工作面,因为工作面空间狭小,地雷能量太大,加上有流动的风不断送进
来,一人埋地雷,全工作面的人都得掩鼻。就是到远离工作面的地方埋雷,也得像
猫盖屎一样,弄些浮煤真正把地雷掩埋起来,使地雷的能量释放得小一些。江水君
来到一处运煤巷的巷道边,解开裤带,褪下裤子,屁股朝里,脸朝外,蹲下了。他
把矿灯的灯头从柳条编的安全帽上取了下来,拿在手里。他把巷道左右两边都照了
照,巷道里没有别的人,安静得很。不必担心会有女的走过来,因为矿上不允许女
的下井,井下全是清一色的男人。他把矿灯熄灭了,这样可以省一些电。埋地雷又
不是拍电影,不用一直亮着灯。江水君吃不准自己能不能拉出地雷,经过他的努力,
哪怕拉出一点点都行。他一边向下努力,一边听着工作面的动静。工作面的那枚哑
炮,才真正有着与地雷类似的性质。哑炮能不能炸响,他也吃不准。要是哑炮响了,
他在这里会听得见。那天班长训斥宋春来,有几句话江水君记住了。班长说,要是
宋春来埋在冒顶下面出不来,过不了多长时间,宋春来的老婆就会变成别人的老婆。
以前江水君没想过这个问题,班长毕竟是一班之长,看问题就是看得远,说话也比
较尖锐。班长的话仿佛在江水君的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他从这扇门进去,走神儿
走得深一些,也远一些。矿上每年都出事故,都死人。有时三个五个,有时十个八
个。死人最多的一年,是井下发生瓦斯爆炸带煤尘爆炸,一次就死了八十九个。死
的多是年轻矿工,他们的老婆也都年轻着。没错儿,矿工死后,那些年轻的老婆守
不住寡,几乎都另嫁他人。如班长所说,如果宋春来出了万一,他的老婆乔新枝也
可能会再找一个丈夫。那么乔新枝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嫁给谁呢?乔新枝也
许不会再找工人了,会找一个矿上的干部。干部不怎么下井,人身安全会有保障一
些。凭乔新枝的长相,对那些岁数稍大一些的干部会有一定的吸引力。班长李玉山
也许会抓住机会,让乔新枝嫁给他。班长对宋春来嫉妒已久,对乔新枝也垂涎已久,
他不会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班长家里有老婆,这好像关系不大,他可以提出跟
老婆离婚,也可以先跟乔新枝拉扯上,等他病得不轻的老婆病死后,再和乔新枝正
式结婚。当然了,江水君本人也不是没有机会,只要他拿出足够的诚意,付出足够
的耐心,不信感动不了乔新枝。他相信,他和乔新枝是建立了一定感情基础的。春
节期间在宋春来家里喝酒,他从乔新枝频频递给他的眼波里看得出来,乔新枝对他
高看一眼,还是很青睐的。特别是乔新枝跟他碰杯时说的那句话,让他觉得大有深
意,越想越有回味的余地。乔新枝说,咱什么都不说了,后面还啊了一声。在只可
意会的啊声里,江水君听出了一种难言的亲切。乔新枝说什么都不说了,表明她对
他有话说。之所以不说,她大概觉得场合不合适,不愿被别人听了去,也是尽在不
言中的意思。江水君还回味出了乔新枝对他的谅解,以及达成永久和解的愿望,乔
新枝仿佛在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放在心上。过去的事可以过去,那现在
的事呢,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灯光晃了一下,有人从巷道一头走过来。江水君的努力还没成果,便把身子蹲
得更低些。来人的矿灯照到了他,问:埋地雷呢?这次他没有承认自己在埋地雷,
说:乱照什么!他把矿灯打开,和来人对着照。他照出来了,来人是班里的一个工
友。他用矿灯干扰了工友的视线,工友就看不见他屁股下面到底有没有地雷。工友
的灯光移开了,跟江水君开了一个玩笑:小心别蹲在地雷上,自己埋的地雷把自己
的屁股炸烂。江水君愿意接受这样的玩笑,这时候是玩笑,换一个时候,玩笑有可
能会变成证明,证明他当时的确没在工作面。于是他添了一点内容,说:地雷是给
鬼子预备的,我是不见鬼子不挂弦。他问工友:你也要埋地雷吗?工友说,他的地
雷还没造好,暂时没有地雷可埋。他到下面拉一根坑木。工友的矿灯为自己指引着
方向,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没听见工作面传来爆炸的声响,江水君还要再坚持一会儿。他估计,宋春来把
煤攉得差不多了。煤一攉完,宋春来就该放下斗锨,拿起镐头,开始刨煤和支柱子。
支柱子之前,必须用镐头把煤墙和底板的硬煤刨一下,因为煤墙被炮崩得参差不齐,
底板也高低不平,不用镐头刨一刨,加以整理,柱子就没法支。只要宋春来拿起镐
头刨煤,就有可能把哑炮刨响。没有听到炮响,他却听到自己头颅里有一种声音在
响。声音很低,却连续不断。像是宿舍里灯管上的整流器发出的电流声,又像是巷
道里的风吹到坑木上长出的毒蘑菇发出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听,声音似乎大些。他
睁开眼睛,声音似乎小些。这声音不是耳鸣,要是耳鸣的话,他自己能判断出来。
他断定这声音的确是从自己的头颅里发出来的。自己的头还会发出声音,这让他觉
得神秘,还有一点紧张。他突然站起来,一手提裤子,一手把矿灯安在安全帽上。
还好,他到底拉出了一点地雷,还点了一次滚儿。尽管他拉出的地雷很小,还不及
一颗地雷的十分之一,但他还是用脚驱了一些浮煤,把地雷埋上了。他埋得煤堆有
些大,有些夸张,与地雷的体积不成正比,成反比。他站起得这么快,仓促到连找
一个煤块擦擦屁股都没擦,是因他看到那个去拉坑木的工友已经转了回来。工友若
是看见他还蹲在这里,人家就会觉得他蹲的时间太长了,怀疑他不是在埋地雷,是
在制造地雷。为避免回转的工友看到他,他没有跟工友走同一条路线。他超前走了
一段,拐进了另一条巷道,准备绕一个弯子,再回工作面。
对宋春来能不能把哑炮刨响,江水君并没有多大把握,别说七分八分,连三分
五分都没有。哑炮的存在是一回事,能否变哑炮为不哑又是一回事。应该说把一枚
哑炮刨响的概率不是很高,须几个条件全部凑齐,哑炮才会开口说话。比如说,宋
春来必须动手刨煤,刨煤时必须没发现哑炮,尖利的镐尖必须刨在雷管的敏感部位,
才能引发哑炮爆炸。缺任何一个条件,差一分一厘一毫,都不行。走在回工作面的
路上,江水君想到,也许宋春来把煤攉完就歇手了。今天轮到他刨煤,支柱子,宋
春来不一定会替他干这两样活儿。这两样活儿是技术活儿,相比之下,攉煤的活儿
要重一些,不出一两身汗,煤就攉不完。宋春来攉完了煤,当然还要喘口气。宋春
来不替他干活儿,他无话可说。结合班长对宋春来的评价来看,江水君对宋春来的
评价虽说不像班长打的分那么低,但也高不到哪里去。这样想着,江水君对宋春来
刨响哑炮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江水君是从工作面下头出去的,回来时从工作面上头回来。工作面的倾斜长度
有一百多米,分为一二十个采煤场子。江水君回到工作面,没有立即回到他和宋春
来所负责的采煤场子,隔着别人的采煤场子,他要先观察一下宋春来到底开始刨煤
没有。这一观察不要紧,江水君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心头大跳起来。宋春来没有
偷懒,他在刨煤。是的,用镐头刨煤的的确是宋春来,不是他江水君。如果江水君
这会儿过去制止宋春来继续刨煤,还来得及。但他没有过去,而是悄悄转身,原路
退了回去。有名言说,人生的道路看似很长,其实在关键的时刻只有几步。一步迈
对了,则海阔天空。一步迈错了,有可能走进死胡同。在几百米深的井下采煤工作
面,在一个不易为人们所察觉的黑暗角落,这关键的一步,江水君无疑是迈错了,
沉疴般的疾患从此在他心里种下。这次他给自己找的理由不再是埋地雷,是到卸料
场拉一根坑木。其实工作面的人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人问他出去干什
么。即使这样,他也要为自己找一个理由,欺骗一下自己。
直到这时,江水君仍不能肯定宋春来能把哑炮刨响。他给宋春来打了一个赌,
也给自己打了一个赌。他给宋春来打的赌是,如果宋春来把哑炮刨响了,怪不得别
人,是宋春来命该如此,是窑神爷的安排。他给自己打的赌是,如果宋春来出了事,
合该乔新枝成为他的老婆。这事也不是由哪个人说了算,同样完全听从窑神爷的安
排。井上的事归老天爷管,井下的事归窑神爷管,在井下打赌,必须请无所不在的
窑神爷裁决。打赌的好处,在于可以把事情推出去,不管是输是赢,他都可以不负
责。这次如果赌输了,他从此不到宋春来家里去,对乔新枝再也不抱任何妄想。他
相信他有这样的志气。他没有往赢的方面多加设想,十赌九输,他小时候在农村老
家时就听过这样的话。这一次他赢了。他胳膊下抱着一根粗大的坑木,坑木一头拖
着地往工作面走。刚走到工作面的入口,他就听到了爆炸声。
矿上出了人身事故,总要开一两个事故分析会,分析造成事故的原因。弄清原
因有三个目的:一是给事故确定性质;二是分清责任,该处分谁就处分谁;三是把
事故过程记录在案,作为一个案例以警示后人。分析的结果,放炮员没有责任。两
个放炮员,一次放几十炮,出现个别哑炮属于正常现象。排炮响过之后,他们到工
作面检查过,但工作面崩下来的煤很多,个别埋在下面的哑炮不可能全都检查出来。
班长没有责任。放炮之后,采煤工进入工作面之前,班长确实提醒过大家,要大家
注意安全。班长解释说,他虽然没有特别提醒大家注意发现哑炮,但注意安全里面
包括这一项。开分析会时,全班的矿工都参加了。矿上安全监察科科长向与会的矿
工发问:谁能证明班长说过要大家注意安全的话?有几个矿工先后举手,说他们能
证明。举手的人包括江水君。江水君并不记得班长说过那样的话,出于一种相当微
妙和相当复杂的心理,他站出来帮班长说了话。每个作证明的人必须报出自己的姓
名,由记录员记在本子上。科长问江水君:你叫什么?江水君说:我叫江水君。科
长又问:是姜太公的姜?还是长江的江?江水君把自己姓名的每一个字都说了一遍。
江水君脸色发黄,眼泡有些浮肿。这可以理解为他夜里没休息好,或为死去的阶级
兄弟掉过眼泪。那时工人阶级被称为领导阶级,所有的矿工都是阶级兄弟。江水君
跟宋春来一个场子采煤,他也是被分析的对象之一。分析到江水君时,他手脚冰凉,
如同掉进了冰窖。他的头还有些晕,像是随时都会晕倒。他把右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用大拇指的指甲使劲掐食指的指头尖,听人说过这样可以使自己保持清醒头脑。他
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晕倒,一晕倒表明他心里有鬼,只会引起科长等人对他的
怀疑。江水君说,他出去解了一个手,顺便到卸料场拉回一根坑木,回到工作面时,
就听见工作面里响了一声。他没有把解手说成埋地雷,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任何不
严肃和容易产生歧义的话都不能说。他还说,他要不是出去解手,也会被炸死。那
样的话,这次事故死的人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他就不能和大家一起坐在这里说
话了。说着,他自我作悲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科长像是抓到一点破绽,问
:你们在井下解手不都是说埋地雷吗?会场上有人笑了一下。江水君说:那是说笑
话。科长又问:你说你去解手,谁看见了?谁能给你证明?江水君的眼睛找到了那
个工友,那个工友为他作了证明。那个工友证明时提到了他们两个当时的对话,只
得使用埋地雷的说法。这样的说法使会场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可科长的表情仍严肃
着,继续像庭审一样对江水君发问:去解手之前,你发现哑炮了吗?江水君说没有。
科长追问:真的没发现吗?江水君说真的没发现。江水君很害怕科长接着往下问,
要是科长问他当天的任务是什么,攉煤还是刨煤?他就得撒谎,回答是攉煤。要是
科长问谁能证明,事情恐怕就有些糟糕。他的脊梁沟在冒凉汗,脸上的黄色都不能
保持,变得比苍白还苍白,心理防线几近崩溃。谢天谢地,科长没有再接着问,把
他放过了。
责任由谁来负呢?总不能让死者宋春来负吧!说来哑炮真是恶毒之极,它的哑
是装出来的,像是在积蓄力量。它装哑的目的不止要炸煤,还要炸人。它把个子不
太高的宋春来炸到采空区里去了。采空区里都是放顶放下来的石头,那些石头犬牙
交错,层层叠加,每一块石头都比一盘石磨大。哑炮巨大的冲击力把宋春来贴到了
石头上,班里的人都不敢进采空区去揭。等矿上的救护队员赶来,才把可怜的宋春
来揭了下来。
分析来,分析去,谁都没有责任。死人不用负责,活人也不用负责。矿上给这
次死亡事故定的性质不是人为责任事故,是意外工亡事故。所谓意外,就是超出了
人们的想象,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所谓工亡,就是因工作而死亡,好比打仗的士
兵死在战场上。也有的文件表述为公亡,强调是因公死亡,不是因私死亡。因公和
因私大不一样,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因公死亡是光荣的,夸成万丈光芒都没关系。
因私死亡是可耻的,不但得不到人们的同情,恐怕还要受到批判。在物质利益方面,
对因公死亡的矿工家属,矿上可给予一定的补偿。要是因私死亡,死了白死,死亡
者家属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开事故分析会的当天,科长并没有当场宣布结论,没有给事故明确定性,说还
要跟矿领导研究一下再定。江水君理解,科长等人像法官一样把他们审问过了,只
是没有当庭宣判。在等待“宣判”期间,江水君的心锤子一直像在半空中吊着,忽
悠来,忽悠去,什么都靠不到。心锤子偶尔碰壁,砰砰砰就是好几下,像是要把心
锤子和心壁同时碰碎。他想去看望乔新枝,又不敢去。受到这样塌天般的沉重打击,
乔新枝一定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他不知怎样安慰乔新枝。见到乔新枝,他也
会陪着乔新枝哭,不哭说不过去。可是,他哭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会儿他在宿舍
里就想哭,一时又哭不出来,好像还不到时候。至于什么时候算到时候,他自己也
说不清楚。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不知棺材指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黄河在哪里。宋春来出事后,江水君把宋春来的一件遗物捎了回来,是那
只被煤染成黑色的帆布提兜。宋春来每天下井升井都提着它,江水君对提兜很熟悉。
江水君在工具房一角找到提兜时,里面还是空的,宋春来还没有往里装煤。他替宋
春来挑了几块煤,装进提兜里,并把提兜带上了井。他知道,乔新枝每天在家所烧
的煤,都是宋春来一兜一兜提回去的。宋春来不在了,以后他得帮乔新枝提煤,不
能让乔新枝缺烧的。如果说提兜是宋春来留下的衣钵,他必须把衣钵继承下来。装
了煤的提兜就在床底下放着,他想是不是现在就把煤给乔新枝送去。宋春来去世已
经三天,没人往家里捎煤,乔新枝断了烧的可不行。他起身下床,伸手从床下把提
兜提了出来。提兜在手上一沉,他心里也一沉。乔新枝若看见丈夫过去天天提的提
兜,睹物思人,又会伤心落泪。同时,他这么急着去乔新枝家恐怕也不太好,事故
的性质尚未确定,有人发现他去乔新枝家,只会增加人家对他的怀疑。他犹豫了一
会儿,把提兜放回床下,重新躺到床上。他闭上眼,希望自己早点睡着。人说熟睡
如小死,就让自己尽快地小死一回吧。小死上几回,也许事情就明朗了。到那时,
该他大死,他就去大死,无所谓。然而小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越是想小死,脑子
越倔强得很,七想八想,小死不成。这时他的脑子谈不上清醒,有条理。想什么,
不想什么,不是他所能当家。别看他脑子里翻江倒海,翻起的都是沉沙,什么都看
不清。不过他脑子也说不上糊涂,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他脑子里都有数。手往哪
里放,脚往哪里走,还是靠脑子掌控。有那么一刻,他脑子里明了一下,像突然照
进一道亮光。宋春来是他的近老乡,他把宋春来叫哥,如今哥死了,撇下嫂子和侄
子,他不去看望嫂子和侄子,谁去看!春来哥人都死了,他还活着,他犹犹豫豫,
连嫂子家都不敢去,岂不是太没人心了!去,一定要去,什么都不怕,别人想说什
么,就让他说去。
江水君提着煤来到山下,仰脸找嫂子家的小屋。山上黑乎乎的,只有少数几家
的屋子透出一点亮光。亮光在高处,几乎和天上的星光接壤。嫂子家的小屋没有一
点灯光透出来,嫂子和侄子大概睡了。既然到了这里,还是要上山看一看。来到半
山腰,他又听见张海亮弹琴的声音。张海亮还是那样弹法,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迸,
每迸一声都像琴弦断了一样。江水君听不惯张海亮这样弹琴,他觉得这样的琴声不
太吉利。特别是在山上的黑夜里,张海亮弹得像断魂的曲子一样,简直有些瘆人。
你看你看,张海亮的琴弦没有断,宋春来家的琴弦却断了一根。宋春来家原来是两
根琴弦,宋春来一根,乔新枝一根。宋春来那根琴弦一断,只剩下乔新枝一根,恐
怕就没法弹了。来到小屋门前,江水君静了静气,轻轻叩门,轻轻叫嫂子。他听见
自己的声音有些变异,有些陌生,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屋里没有应声。他
又叫了两声,屋里还是没有应声。这是为什么,难道嫂子不愿理他了,从此跟他断
绝往来。嫂子也知道他和宋春来一个场子采煤,宋春来被炮崩坏了,他一点事都没
有,难道嫂子对他产生了怀疑。要是那样的话,就糟糕透了,恐怕他跟嫂子怎样解
释都解释不清。他往天上看看,天上是星空。他在山下看见星星时,星星并不是很
高,似乎就在山顶。等他到了山上,发现星星原来还是很高,跟他拉开着很远的距
离。山上有风,阵阵凉意随风袭来。季节虽说到了春天,凉意却不见明显减弱。春
天的凉和秋天的凉不同,秋天,人们准备着凉,凉来了,那是应该的;春天,人们
准备着暖,凉迟迟不走,凉就显得格外地凉。嫂子不答应,再叫也不好。事情有再
一再二,不能有再三再四。当他准备离开时,回头再看,他才发现嫂子门上落着锁。
他伸手把铁锁摸了摸,往下拉一拉,锁的确锁得严丝合缝。怪不得叫嫂子,嫂子不
答应,嫂子不在屋里,怎么能答应呢!
他想起来了,嫂子和侄子一定被矿上的人接走了,被安排住在矿上的招待所里,
或条件更好一些的矿务局招待所里。和嫂子住在一起的,应该还有嫂子的娘家人,
以及宋春来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江水君听工友们说过,矿上有几个人,组成一个班
子,专门处理工亡矿工的善后事宜。班子里有男有女,有科级干部,一般干部,还
有医生。他们分工明确,有的唱红脸,有的唱黑脸。唱红脸的负责对工亡矿工家属
进行抚慰,陪着掉掉眼泪。有矿工的母亲和妻子哭得昏死过去,医生马上投入抢救。
唱黑脸的负责对矿工家属讲政策,双方就善后问题进行谈判。往往是红脸唱罢黑脸
唱,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管红脸黑脸,他们的经验都很丰富,配合相当默契。这期
间,矿上还会拨出一笔经费,用以招待工亡矿工家属。除了让家属们住招待所,洗
热水澡,每天的午餐都有鸡肉鱼肉猪肉牛肉。每个工亡矿工生前都不曾受过这样的
招待,都没吃过如此丰盛的午餐。他们死了,这是矿上给他们的亲人们的特殊待遇。
矿上的意思,人家的父母死了儿子,妻子死了丈夫,儿子死了父亲,给人家的家庭
造成多么大的痛苦,矿上花点钱算什么!而矿工的家属们都害怕得到这样的待遇,
这样的待遇是牺牲儿子或丈夫的宝贵生命为代价的啊!嫂子不在家,江水君在小屋
门前站了一会儿,只好下山。回到宿舍,他才发现那一提兜煤还在他手上提着,几
乎骂了自己。嫂子不在家没关系,他可以把煤倒在门口一侧的墙边,明天再提回一
兜子嘛!看来他还是有些糊涂了。
给宋春来工亡事故的定性,是采煤队的一个副队长在班前会上宣布的。副队长
说得一点都不郑重,有点轻描淡写。他说队长让他跟大家说一下,他就说一下,宋
春来的事就算过去了。副队长还说,他早就知道,这次事故属于意外工亡事故。矿
上出哑炮事故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定的不都是意外事故。不意外怎么着,谁还故
意埋下哑炮崩人不成!哑炮不长眼,崩住谁该谁倒霉,话只能这么说。人要想不倒
霉,就得多长点眼色,到工作面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副队长的话,别人也许听得不
认真,可江水君一字一句都没落下,都记到心里去了。他还很年轻,还没有结婚,
前面的路还很长。副队长的话关系到他今后的路怎么走,关系到他的命运,他不能
不格外重视。这下好了,他没事了,他的心不用再吊着了,可以回到原位。打个比
方,一个人被怀疑与一桩人命案有牵连,这个人被看起来了,在对他进行调查和审
问。这个人心里明白,他的确与人命案有脱不开的干系,所以成天提心吊胆,惶惶
不可终日。然而调查结果出来了,没发现他与人命案有特别的干系,他是无罪的人,
即刻获得释放。江水君此刻的心情和比方中的人心情是一样的,深感万幸,如同从
此得到解脱,获得新生。采煤队的班前会议室很小,只有两间屋。会议室里没有座
椅,只有几排粗糙生硬的水泥条凳。参加班前会的职工挨挨挤挤地坐在水泥条凳上。
矿工差不多都抽烟,会议室总是烟雾腾腾。有人舍不得买烟卷,就自己用废报纸卷
生烟抽。江水君不抽烟,他每次开会都嫌浓烟呛人。这天他没觉得烟味不好闻,似
乎觉得烟味还有些香。副队长从煤矿技术学校毕业,据说以前在科室当科长。因他
犯了男女关系方面的错误,矿上就把他下放到采煤队当副队长,以改造他的小资产
阶级世界观。以前江水君不爱听副队长讲话,他一讲话老是充满怨气。这次不一样,
不管副队长所讲的意思,还是说话的口气,他听来都很对味。他产生了一点错觉,
以为副队长的话都是为他讲的,都是为他开脱,他对犯过错误的副队长产生了一种
类似感恩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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