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水君轻装上阵,每天下班之后都给乔新枝提去一兜子煤。煤都是江水君挑选
出来的,看着明,掂着轻,擦一根火柴都点得着。不是说煤是树变成的吗,拿树作
比,他给乔新枝拿去的不是树根,也不是树枝和树叶,都是树的中段,是中段里面
的心。煤矿工人有什么,煤里爬,煤里滚,不就是烧煤方便吗!广播里说,煤代表
着温暖。那么,他给乔新枝送去的就是温暖。连着去了三四次,江水君仍没有看见
乔新枝。每次提着煤走在路上,他都想,乔新枝该回来了,这次应该能见到乔新枝。
来到小屋门口,他再次失望。门还是关着,锁还是锁着,屋前屋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每次来,都把煤倒在门口一侧的墙根,煤越积越多。到了第九天的晚上,煤已积
攒成了一堆,仍不见乔新枝回来。乔新枝住招待所,也不会住这么长时间吧?和矿
上签订完善后事宜之后,乔新枝是不是带着孩子回老家去了呢?
他马上找老乡去打听,一打听就证实了他的猜测,乔新枝果然回老家去了。按
照宋春来父母亲的要求,矿上的坑木加工厂为宋春来打制了一口厚重的红松木棺材,
把经过整理的宋春来的尸体装进棺材里,派一辆车,直接把宋春来送回老家去了。
矿上派车时,矿领导特意安排装了半车好煤,和宋春来的遗体一块儿送回宋春来老
家。卡车的车斗子里,下面装的是煤,煤上放的是白茬子棺材。乔新枝要回老家为
丈夫送葬,当然还要带儿子跟车回去。江水君还听老乡说,宋春来死后,按政策规
定,宋春来家可以有一名直系亲属顶替宋春来到矿上参加工作,这个人可以是宋春
来的妻子,也可以是宋春来的弟弟。这种政策是抚恤政策之一种,被称为顶工抚恤。
如果家里有人顶上来参加工作,每月可以领到工资,别的抚恤项目就不再考虑。工
亡矿工的亲属一般都会选择顶工。家里好不容易有一个参加了工作,拿到了国家的
工资,吃到了国家供应的商品粮,这个人不在了,家里一定得派一个人顶上去。这
样不但可以把国家工人阶级的名誉继承下来,还可以长期领到工资,比一次性领几
百块钱的抚恤金合算得多。乔新枝倘若能顶替丈夫宋春来参加工作,不但每个月都
可以领一份工资,她的儿子也可以随母亲转成非农业户口。然而乔新枝没有和宋春
来的弟弟宋春宝争,她把唯一一个参加工作的指标让给宋春宝了。这一让,乔新枝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抚恤金,她和儿子的生活随之
没有了经济来源。知道了这些情况,江水君差点哭了。他想马上回到老家去,把乔
新枝母子接回来。每个矿工每年只有十二天探亲假,江水君去年的探亲假已经用过
了,今年的探亲假还不到时间,矿上不会批准他回老家。他还得耐心等待乔新枝回
来。乔新枝的一些东西还在山上的小屋里放着,他相信乔新枝一定会回来。
又过了两天,乔新枝终于带着孩子回到矿上来了。江水君看到乔新枝家的小屋
里有透出的灯光,他像是见到久违的光明,心里跳得厉害。他准备好了,见到嫂子,
要好好流一回泪,为嫂子,也为自己。他敲门进屋,见屋里先来了一个人,是拄拐
棍的张海亮。张海亮坐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单拐在地上放着,怀里抱着他的琴。
江水君说:嫂子,你回来了。乔新枝说回来了。江水君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乔新
枝说今天下午。问了这两句,嫂子答应了这两句,江水君似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准备的有满腹的话,也有满腔的感情,因张海亮在这里坐着,他心里像是遇到了
障碍,话一时说不出,感情也用不上。说话,办事,两人为私,三人为公。他的话
是准备说给嫂子听的,他的感情都是准备流露给嫂子一个人的,让别人听见,看见,
就不合适了。嫂子素袄素裤,素鞋素袜,人瘦了许多,也憔悴许多。才十几天时间,
却恍若隔世,江水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嫂子就是原来那个嫂子。原来那个嫂
子流光溢彩,顾盼生辉。眼前这个嫂子暗淡无光,眼神呆滞,好像另换了一个人。
这十几天里是嫂子大悲大痛的十几天,嫂子一定还在悲痛中沉浸着,没有缓过神来。
江水君一时说不出话,坐在石头墩子上的张海亮,也沉默着,像石头一样,不
说话。在江水君进屋之前,张海亮一定在跟嫂子说话,在安慰嫂子。因为他看见张
海亮和嫂子的眼圈都有些红,心情都很沉重。张海亮被砸断了腿,老婆离他而去。
嫂子的丈夫遇到了不测,现在只剩下无依无靠的母子二人。他们的命运有相似之处,
对彼此的处境容易互相理解。琴一直抱在怀里,张海亮大概还准备为嫂子弹琴。琴
弦绷得紧紧的,已处在相当敏感的状态,张海亮只轻轻一拨,琴即时就会发出声来。
张海亮暂时没有弹琴,因为小火炭正在床上睡觉,他定是怕惊醒了小火炭。江水君
以为,张海亮不弹琴也好,他所弹的都是那种凄凉的,催人泪下的调子。嫂子的心
本来已经够伤悲的,秋风秋雨秋不尽,哪堪琴声再助伤悲!江水君看出来了,张海
亮对他半道插进来不甚满意,张海亮仿佛在说:我正跟嫂子说话,你来干什么?张
海亮之所以沉默下来,是想让他离开,他离开后,张海亮可以接着和嫂子说话。江
水君心说:我干吗离开,我才不离开呢!我跟嫂子是近老乡,我来看嫂子是应该的。
我不光今天来看嫂子,以后天天都会来。三个人都缄着口,二弦琴也缄着口,局面
就这样僵住了。远处有压风机的声音传过来,那是安在风井口的巨大的压风机在日
夜向井下送风。压风机实际上是在向自然界借风,借了东风借西风,借了秋风借春
风,井上有什么风,它就借什么风。这天天上升起了月亮,门口的地上洒有一些月
光,外面不怎么黑。还是嫂子把僵局打破了,他问江水君:那一堆煤是不是你送来
的?江水君说是。他这才意识到,自从进得门来,那装满煤的帆布兜子一直在他手
里提着,没有放下来。嫂子问到了煤,显然看到了他手里的提兜,他赶紧把提兜放
在地上。嫂子说:你以后别再往这里送煤了,过一段时间,我跟孩子回老家去,烧
不着煤了。这是江水君没有想到的,嫂子回老家去,他怎么办?他说:不,我一定
要给你送!他的口气非常坚决,像是在发誓。他没说出来的话还有:春来哥不在了,
你和小火炭眼看就没有吃的,没有烧的,我不管谁管!你要是不让我管,还不如让
我去死。我死了也比现在好受些。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但管得了嘴,管不住眼,
那些话一字一句变成热泪,顿时涌满眼眶。他想用眼眶把眼泪框住,但终究框不住,
漉漉地涌了出来。眼泪有眼泪的逻辑,管不住,就不管它,让它流去。嫂子的眼泪
还没有流干,相反,她流眼泪像是流出了惯性,越流眼泪越多,泪窝子越浅。见江
水君的眼泪无声长流,她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回身帮儿子把被子掖了掖,不易被
人察觉地用衣袖把眼泪擦去。她回过脸来,勉强平静一下,说:别这样,各人有各
人的命。江水君说:嫂子,我要给你送煤送一辈子!说到一辈子,江水君的眼泪流
得更汹涌些。人有几个一辈子呢,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一辈子,江水君拿送煤说事,
总算把一辈子的心愿说了出来。
张海亮把江水君的眼泪看到了,要说对嫂子的感情浓,看来他浓不过江水君。
他把拐棍抓在手里,说:嫂子,你们说话吧,我改天再来。嫂子说:再坐一会儿吧。
张海亮说不坐了。嫂子伸开两手,欲扶他一把。他说不用,拐棍拄地,一用力就站
了起来。他的琴上有一个背带,他把背带斜挎进脖子里,把琴背在身后。往身后背
琴时,不知哪里触到了琴弦,琴叮咚响了一下,并发出殷殷的余声。嫂子把张海亮
送到门外,一再嘱咐张海亮小心,慢点儿。张海亮下坡时,她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张海亮说:有月亮,没事儿。嫂子你回屋吧!月光洒满了山坡,山坡上一片白花花
的。连接各家门前的小路更白,宛如一道道泉水。乔新枝往天上看了看,月亮是半
个。她一时记不起来,这半个月亮是新月还是残月。不管新月、残月,还是圆月,
都是给准备团圆的人预备的。像她这样的人,对月亮还能有什么寄托呢!
回到屋里,乔新枝没有关门。她指着空出来的石头墩子,让江水君坐。江水君
摇头不坐,只站着。江水君说:嫂子,我都知道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乔新枝没
说话,她不知道江水君都知道了什么。江水君说:嫂子,我对不起你,都怨我没照
顾好春来哥。乔新枝说:谁都不怨,他的命赶到那儿了,谁都没办法。要说怨,只
能怨他自己,怨他自己的命不好。我的命也不好。江水君说那天我要不去解手就好
了,要死,我们兄弟俩一块儿死。一块儿死了,到那边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这样说
着,江水君心中波澜又起,眼泪再次流出来。乔新枝说:你这样一说,春来就听见
了,你就算对得起你春来哥了。伤痛未平的乔新枝提不得宋春来,一提宋春来,万
般伤痛重新聚拢,喉头哽都哽不住,转身趴在床上啜泣起来。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显然是怕惊醒了儿子。连日来,尚不满周岁的儿子都是在哭声中度过的,受的惊吓
还少吗!江水君却没有压抑住自己,他跪倒在地,哭出声来。他肯定要给嫂子下跪,
这是一个下跪的机会。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屈膝下跪里包含着多么深痛的忏悔。
他边哭边说:嫂子,你千万不要走,千万要给我一个机会。春来哥不在了,还有我
呢,我一定照顾好你们娘儿俩。江水君一哭,小火炭果然被惊醒了,小火炭一醒,
就哇哇大哭,两手乱抓。乔新枝赶紧把儿子抱起来,说噢,噢,好儿子不哭,妈妈
在这儿呢!她对江水君说:你这是干什么,赶快起来。江水君不起来,说:从这个
月起,等发了工资,我就把工资全部交给你。你给我一分,我就花一分。你不给我,
我一分都不花。我这个要求嫂子得答应我,嫂子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乔新枝
明白江水君的意思,她没有答应江水君,说:这是哪里话,我怎么能花你的钱?我
是结过婚、有孩子的人,岁数也比你大,你不怕别人笑话,我还怕别人笑话呢!再
说,我男人走了还不到一个月,也不兴说这个话。咱老家的规矩我想你应该知道。
江水君说:规矩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想法。你答应我住在矿上不走,还不行吗?你
要是走了,我也没法活。乔新枝说:这是何苦呢!我暂时不走,好了,起来吧。江
水君这才站起来。
第二天下班后,江水君去给乔新枝送煤,只把煤倒在门外的煤堆上,没进家就
走了。乔新枝听见了江水君往煤堆上倒煤的声音,让江水君到屋里歇歇。江水君说
不歇了,嫂子歇着吧,就提着空兜下山去了。
江水君刚走了一会儿,班长李玉山到乔新枝家里来了。李玉山穿得整整齐齐,
手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手表。李玉山提来一盒点心,还给乔新枝的儿子买了一件衣
服。李玉山连连叹气,一上来说的话跟江水君差不多。他说宋春来在他手下干活,
他没有照顾好宋春来的安全,以致出了这么大的祸,给乔新枝造成了这么大的痛苦,
他觉得很对不起乔新枝,特地向乔新枝表示慰问。乔新枝说:谢谢李师傅。李玉山
说不用谢,宋春来不在了,还有我们大家呢,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只管说。说到困难,
李玉山把小屋环顾了一下,说小屋的面积太小了,等小孩子会走了,屋里连个玩儿
的地方都没有。至少把小屋的面积扩大三倍,才稍稍像个家的样子。李玉山还说,
屋里连个吃饭的小桌都没有,要是来个亲戚朋友啥的,菜盘子都没地方放。不说多
么齐全吧,家里至少应该有一张小桌,四个小凳子。他毕竟是当班长的人,行使过
一些权力,说话的气魄与江水君不同些。他说:这样吧,做小桌和凳子的事我来解
决。我有一个哥们儿在坑木加工厂上班,让他弄出几块板皮小菜一碟。乔新枝说:
不麻烦李师傅了,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回老家去。李玉山问:回老家干什么?乔新
枝说:回老家种地呗。李玉山把两只手都竖起来摇了摇,说:乔新枝,听我的,你
不要走!他把话切入了正题,让乔新枝跟他过。说了让乔新枝跟他过,他两眼看着
乔新枝,满怀渴望的样子。乔新枝知道李玉山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还见过李玉山的
老婆,李玉山这样说不太合适。乔新枝把态度硬住,说:你不是跟嫂子过得好好的
吗?我看嫂子是个很贤惠的人。李玉山说:我老婆人是不错,不过她的病已经很重,
恐怕连今年都熬不过去。你等等我吧。我知道矿上喜欢你的人可能不少,我还是把
这个话先过给你,希望你能等等我,可以吗?乔新枝没有给李玉山留希望,她说:
李师傅,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不合适。要吃还是家常饭,要好还是结发妻,你还是好
好给嫂子治病吧。把嫂子的病治好,比什么都强。在井下采煤工作面,李玉山习惯
了说一不二,不知不觉中,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井上。听乔新枝指出他的想法不太
合适,他稍稍有些着急,眉头皱成了疙瘩。他说:我是实事求是,有些病能治,有
些病谁都不能治。我们这些干粗活儿的人,说话可能有些粗,可是,话粗理不粗。
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是不是有人向你求过婚了,比如说你的老乡江水
君?乔新枝说没有。李玉山说:不管有没有,我不得不提醒你,对江水君,你一定
要小心,我觉得这个人不太正道,是个危险的人。话只能说到这儿,不能再往下说
了。乔新枝说:在短时间内,我不会考虑自己的事。
乔新枝住在山上的石头小屋里没有走,六七个月之后,她和江水君才成了一家
人。这时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秋天已经来临。山根处生有一些酸枣树,树
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粒粒没摘去的酸枣显现出来。酸枣是丹红色,在黄叶的衬托
下,宛如一颗颗南国的红豆。乔新枝的儿子已经会走,会跑,上山时不用抱他,只
领着他的小手,他就一步一步登到山上去了。每次登到家门口,他都回头向山下望
着,一副颇有成就的样子。乔新枝还是每天下山打水,每天在家看孩子,做饭。只
不过,她以前等的是宋春来,现在等的是江水君;以前她给宋春来做饭吃,现在是
给江水君做饭吃。乔新枝的生活好比矿井口的小轨道上跑的矿车,跑着跑着,在道
岔前掉了一次道。如今道岔扳好了,矿车又走上了正轨。
江水君和乔新枝的结合,并不那么容易。江水君天天坚持给乔新枝送煤;每月
坚持把工资留给乔新枝,自己吃饭只花以前的积蓄;一抱住小火炭就舍不得放手,
眼里老是泪汪汪的。还有两件事,从反面促进了乔新枝和江水君的结合。先说第一
件事。不知是谁告发的,矿上保卫科知道了乔新枝门前有一堆煤,恐怕有上千斤,
而且都是优质煤。这天,江水君刚把一兜子煤倒在煤堆上,保卫科的两个人就出现
在他面前。证实这一堆煤都是江水君从井下带上来的,保卫科的人认为,带一点煤
自己烧是可以的,把煤积攒这么多,就有拿煤卖钱的嫌疑,就是侵占国家财产。保
卫科的人对江水君提出两条处理意见:一是命江水君把这堆煤全部送还矿上,当然
不是送还井下,是送到矿上的职工食堂;二是责成江水君在队里的班后学习会上斗
私批修,作出深刻检查。江水君不敢违抗,把煤送到了食堂,也作了检查。第二天
江水君自己花钱买了一推车煤,把煤卸在山下,又用乔新枝提水用的铁桶,一桶一
桶提到乔新枝家里。江水君不再用帆布提兜给乔新枝提煤了,他把帆布提兜洗干净,
晾干,叠起来,送还给乔新枝。他说:嫂子,这是我春来哥用过的提兜,你收起来
吧,也算是一件纪念物。乔新枝接过提兜,一手托着,一手在上面抚了抚,像是一
下子想起许多往事,眼里便起了雾。她说:水君,让你受委屈了。江水君的委屈是
有的,说他侵占国家财产,让他把煤送到食堂,是一重委屈;让他在工友面前作检
查,说他拿国家的煤,到一个寡妇家里买好,又是一重委屈。受的委屈再多,江水
君都准备自己包着,不在乔新枝面前流露出来。不料委屈是脆弱的,经不起点,乔
新枝一点,他的委屈就满了,差点顺着眼角子流下来。他赶紧把委屈控制住,说他
受点委屈没什么,只要嫂子不受委屈就行了。第二件事,也是保卫科的人“听到群
众反映”,找到江水君头上,使江水君受到了更大的委屈。一天晚上,江水君跟乔
新枝说话说得晚了点,保卫科的两个人突然就推门进来。他们把江水君和乔新枝审
视着,问二人是什么关系。乔新枝答话:什么关系?老乡关系!她对保卫科的人突
然闯进来很不满。不用说,保卫科的人是来捉他们的,想让他们丢脸。他们什么都
没做,所以什么都不怕。保卫科的一个人说:老乡关系?恐怕不仅仅是老乡关系吧!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老在一块儿干什么?还是乔新枝回答:什么都没干,说话。
怎么,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就不能在一块儿说说话了?保卫科的人说:你说什么
都没干不行,我们还要调查。他们把江水君带走了。保卫科的人通知江水君所在的
采煤队,让江水君停止工作,写检查。检查内容包括:什么时候开始和乔新枝发生
男女关系的?一共发生了几次关系?乱搞男女关系的思想根源是什么?在山上的小
屋,保卫科的一个男干事也在对乔新枝进行调查。男干事问得拐弯抹角,目的还是
问江水君跟乔新枝的关系到了哪一步,发生关系没有。乔新枝作了保证,说他保证
江水君是一个好人,老实人。江水君见她死了丈夫,只是同情她,才时常到她这里
坐坐,跟她说说话。江水君规矩得很,从来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男干事不相信,
说乔新枝的条件这么好,江水君对她不可能不动心。他退一步问乔新枝,江水君调
戏过她没有,比如说是不是摸过她的乳房?乔新枝的脸红过一阵,恼了,说:有这
样说话的吗,你们把屎盆子往一个好人头上扣,难道就不怕亏良心!她抱起孩子到
门外去了。停了一会儿,见保卫科的人走了,她也锁上门,带着孩子下山,到矿上
的单身宿舍找江水君去了。
江水君写不出检查,队里又不让他上班,他只能躺在床上蒙头睡觉。乔新枝找
到他,见他眼泡肿得老高,头发乱得像一蓬老鸹窝,对他说:水君,起来吧,去洗
洗头,洗洗脸。你要是实在不嫌弃我们娘儿俩,咱们就去登记,结婚。
跟乔新枝结婚,江水君没敢让在老家的父母知道;父母若知道,一定不会同意。
他也没告诉矿上的老乡,老乡们若是知道了,会让他请客。请客倒没什么,老乡们
来了,他怕的是老乡们跟乔新枝瞎闹。春节期间宋春来请客时,小屋的主人还是宋
春来。有宋春来在,别人怎么闹都没关系。现在宋春来不在了,乔新枝的心成了破
碎的心,哪里都碰不得。江水君也没有请婚假,队里已停了他三天工,扣了他三个
班的工资,如果他再请假,耽误的班会更多。这天下班后,趁夜幕已拉下来,他只
把自己的一套被褥抱到山上的小屋,就算和乔新枝正式结婚了。结婚的日期是他俩
事先商量好的,乔新枝已做好了四个菜,等他回来吃饭。江水君来了,她呀了一声,
说忘了买酒。江水君说没关系,不喝酒了。乔新枝说:这会儿商店肯定关门了,不
然我到别人家借一瓶吧,明天买了再还给人家。江水君笑笑问:你很想喝吗?乔新
枝说:不是我想喝,我想让你喝点儿。江水君说:喝酒的机会有的是,今天就不喝
了。江水君显得有些拘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都放不开。乔新枝指着黄焖
鸡块让他吃,他说好,他自己来。说了自己来,却不动筷子夹。乔新枝只好挑了一
块鸡腿肉,放在他碗里。乔新枝说:你真像个害羞的新娘子啊!江水君刚想说是吗,
忽然想起,他怎么能是新娘子呢,便说:你不要弄错了,你才是新娘子呢!
吃完了饭,乔新枝该铺床了,问江水君怎么睡。江水君说:你每天怎么睡,还
怎么睡,不要管我。乔新枝极力把气氛弄得轻松些,说:总不能让你睡床底下吧!
不料江水君说:让我睡床底下也可以。乔新枝说:那好吧,你就睡床底下吧,让小
火炭尿你一身。她在床上铺了两个被窝,给江水君铺了一个被窝,她仍搂着小火炭
睡一个被窝。乔新枝给江水君留的被口跟她一头,可江水君没跟她睡一头,到另一
头睡去了。睡下之后,两个人暂时都没说话,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外面起了秋风,
沙尘打在门上啪啪响。屋里很黑,煤火的灶口下面有一点微光。坐在火炉上方的铁
皮水壶咝咝作响,响声若有若无,如秋虫的低吟。江水君想的是,他和乔新枝睡在
同一张床上了,乔新枝已经是他的老婆了,这就行了。至于别的,他一定得管住自
己。不能让乔新枝认为,他和乔新枝结婚,就是为了做那事。他得尊重乔新枝,不
能让乔新枝小瞧他。矿上保卫科的人诬蔑他找乔新枝就是为了和乔新枝发生关系,
他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向自己表明,就是和乔新枝结了婚,他也不急着和乔新枝发
生实质性的关系。长到二十多岁,江水君还没有跟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他
把那件事情看得非常重大,重大到有些害怕,如夜半临深池一般。如果掉进深池里,
他不知会怎么样,很可能就不是他了。乔新枝想的是,看来江水君真是一个青头厮,
没跟女人那个过,他还不好意思呢,还把自己的东西当宝贝,攥着宝贝不撒手呢!
也许青头厮和处女一样,第一次做那样的事,都像是过一个关口,都比较艰难。而
只要过了关口,就没什么难的了,跟吃家常便饭一样了。江水君不会到这头来找她,
她得主动些,到那头去找江水君。她毕竟是过来人,得帮助江水君通过关口,把江
水君拉过来。
儿子睡着后,乔新枝来到江水君这头,睡进了江水君的被窝。她只穿一件裤衩。
江水君的秋衣秋裤都没脱。乔新枝轻声问:睡着了吗?江水君说没有。是不是等着
我呢?乔新枝又问,同时把江水君搂住了。这一次江水君没有回答,也把乔新枝搂
住了,脸埋在乔新枝胸前。不知怎么回事,江水君身上有些抖,从里到外都抖,打
摆子一样。乔新枝身上呼呼冒着热气,按说江水君应该觉得温暖,不会觉得冷,不
应该发抖。江水君意识到了自己的抖,他想把抖禁住,竟禁不住。何止是发抖,他
还有点儿想哭。乔新枝知道江水君的抖不是因冷所起,但她说:我好好给你暖暖,
我的火力大。遂把江水君搂得更紧些,还像母鸡勾蛋一样,把江水君的头勾在自己
下巴下面。江水君果然抖得小了些,他喊嫂子,嫂子。乔新枝说:谁是你嫂子?我
是你老婆。以后不要再叫我嫂子,想叫我,就叫我的名字。那么江水君就叫了声新
枝。乔新枝答应了,说这就对了。得到鼓励,江水君又叫了两声新枝。乔新枝说:
你老叫我干什么?江水君说:我听听是不是你。是我吗?是你。是我怎样?不是我
怎样?怎样也不怎样,是你就行。你应该找一个黄花大闺女。你就是黄花大闺女。
你是个傻子,连是不是黄花大闺女都分不清。乔新枝把江水君背后的衣服揪了揪,
问:你以前睡觉都不脱秋衣秋裤吗?江水君说脱。乔新枝又问:那你今天为啥不脱?
江水君吭哧一下,说再等等。乔新枝说:还等什么,你不是说过想跟我好吗,现在
可以好了,想怎么好,就怎么好。来,我看你会不会。江水君仍把乔新枝搂着不撒
手,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能搂着你,我就很满足。乔新枝说:你满足,我不满
足。他摸到江水君的裤腰,示意江水君把秋裤脱下来。这时江水君又说了一句话,
使乔新枝顿时凉了半截。江水君说的什么呢?他说:我怕对不起春来哥!这句话有
些突然,像是充满寒意,打消了乔新枝的热情。是的,在这间小屋里,原来和她同
床共枕的是宋春来,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男人。据说死者的灵魂无处不在,说不定
宋春来正在黑暗的空中向她眨眼呢!江水君的话像一把双刃剑,既毁掉了乔新枝的
好意,也对他自己构成了打击,他心头一颤,几乎又抖起来。其实,他所打击的目
标不是乔新枝,正是他自己。不错,他实现了打击自己的目的。乔新枝没有再说话,
停了一会儿,听见儿子在睡梦中叫妈妈,就起身回到儿子那头去了。说起新婚之夜,
人们总是想到冉冉红烛映双喜,香纱帐里卧鸳鸯,总愿意和喜气浪漫联系起来。然
而在秋风阵阵的某个夜晚,江水君的新婚之夜,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的新婚之夜,
就是这样度过的。他的新婚之夜,与人们的美好想象是多么不同啊!悲哀的人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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