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水君在井下的日子不是很好过。宋春来出事后,班长李玉山应该给江水君的
采煤场子再配一个人。可是,班长没有给他配帮手,让他一个人包一个场子,攉煤,
支柱子,都是他。这就是说,江水君一个人干的是两个人的活儿。宋春来活着时,
班长是看宋春来不顺眼。现在宋春来死了,班长变成看江水君不顺眼,仿佛江水君
成了宋春来的接班人。除了把难干的活儿分给江水君,除了把死去的宋春来的活儿
也让江水君承担,工作面每次放过排炮后,班长都点着江水君的名字,命江水君到
工作面上下查看一遍,有没有哑炮。查看哑炮本是放炮员的事,可班长点到他了,
是“看得起”他,他不敢不去。须知此时的工作面煤尘弥漫,煤尘密度非常之高,
似乎伸手一抓就是一把。矿灯一照,煤尘如紧密团结的黑色蚊蠓在空中飞舞,扇动
的却是闪光的翅膀,使矿灯的能照度不足一米。还有浓浓的硝烟味夹杂其间,仿佛
整个工作面没有了空气,只剩下物质。在这样的条件下,江水君几乎不敢张嘴,一
张嘴就涌进一口细煤。可由于空气稀薄,仅靠鼻子呼吸又不行,只能用嘴和鼻子同
时呼吸。如此一来,江水君不仅把煤尘吃进了胃里,还把煤尘吸进了肺里。
班长这样“优待”江水君,江水君没有怨言,都默默地承受下来。也有工友看
不过,让江水君不要听班长的。江水君笑了一下就过去了。他心里认为,自己受点
罪是应该的。他不受罪谁受罪呢!自己受的罪再大,恐怕也换不回宋春来的一条命。
班长再分活儿时,看到有难干的活儿,班长还没发话,江水君就主动上前,说:我
在这儿干吧。工作面刚放过炮,班长不用再喊江水君,江水君已钻进煤尘滚滚的工
作面去了。江水君检查是否留下了哑炮,查得很仔细,对每一根炮线都追根求源,
对每一个疑点都不放过。这时的工作面不光煤尘大,安全状况也不好,危险比较多。
因为炸药崩塌了煤墙,有时也摧倒了棚子,工作面变得非常狭窄,要四肢着地,像
爬虫一样爬着才能通过。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残余的冒落物砸到。江水君不避艰
险,照样查得很认真,很细心。有一天,他真的查到了一个哑炮,马上向班长作了
报告。班长这次表扬了他,说他避免了一次哑炮事故,很好。得到班长的表扬,江
水君竟有些感动。
这天班长李玉山参加全矿的一个班组长会,没有下井。下午散会后,他又找乔
新枝去了。这时李玉山的老婆已经病死了,他还没有找到新的老婆。他把老婆死的
消息告给乔新枝,样子略略有些伤感。伤感之后,他问乔新枝: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乔新枝说不出让李玉山怎么办,只是劝他不要太难过。李玉山说:你看,我说过让
你等等我,你也不等我,把一个机会错过去了。乔新枝说: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
天下的女人千千万,谁也不必单等哪一个。李玉山说:你说的千千万我没看见,我
就看见你了,我就看着你好。不怕你笑话,我在梦里都梦见你好几回了。乔新枝,
干脆咱俩好吧,我亲一下可以吗?李玉山说着,眼里的光焰已经起来了,嘴唇也蠢
蠢欲动。乔新枝说:不可以。李玉山说:咱俩只偷偷好好,别让江水君知道。你跟
江水君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不干涉你们的生活,还不行吗?乔新枝说:那也不
行!李师傅我很尊重你,你不该说这样的话。李玉山的话让乔新枝深感惊异。她不
是惊异李玉山说了出格的话,而是想起宋春来在世时江水君对她说过的话,李玉山
说的话跟江水君说的话竟有着惊人的一致。从李玉山一开始说的他该怎么办,到说
到老是梦见她,再提出跟她偷好,甚至连说话的口气和表情,都简直和江水君如出
一辙。她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时间倒流回去,跟她说话的不是李玉山,而是江水
君。这给乔新枝的感觉很不好,难道事情转了一个圈子,又转回来了。她显得有些
焦躁,问李玉山怎么没下井。李玉山说,他今天开会,所以没下井。乔新枝说:听
江水君说,你对他很不错,工作上很照顾他。李玉山不知乔新枝说的是正话,还是
反话,应付说:都是弟兄们,谈不上照顾。乔新枝又说:我听你们班里的人说,别
人都是两个人一个场子采煤,只有江水君是一个人包一个场子,不知是怎么回事?
李玉山这回听出来了,乔新枝刚才说的是反话。以前他没有看出来,原来这个女人
心上是很有力量的,是在拿反话讽刺他。李玉山不吃这个,说:不是别人让他包一
个场子,是他自己愿意包一个场子,这没办法。上次我跟你说话没说完,今天话赶
到这儿了,我想我还是对你说出来,不说出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宋春来。我总觉
得,宋春来是死在了江水君手里。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看了看乔新枝的反应,
接着说,我分析江水君发现了哑炮,没有告诉宋春来,宋春来才把哑炮刨响了。你
想想看,江水君早不去解手,晚不去解手,偏偏他去解手那会儿,哑炮就响了,事
情哪会那么巧!再往深里分析,江水君见宋春来娶了一个好老婆,心存妒忌,就借
助哑炮,把宋春来除掉了。宋春来一死,江水君就达到了目的,把老乡的老婆变成
了自己的老婆。李玉山以为,听了他的分析,乔新枝一定很吃惊,说不定乔新枝还
会懊悔自己没看透江水君。然而乔新枝没有显得吃惊,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懊悔,
她只是低了一下眉,把儿子掉在地上的一个玩具给拾起来,才说道:李师傅,你把
话说重了,人命关天的事,说话得有凭据,没有凭据不能瞎说,瞎说是亏心的。你
这话说到我这儿就算了,不要再跟别人说了,说多了对谁都不好,别人会认为你有
别的想法。反正我认为我丈夫江水君是个好人,伤天害理的事他不会干。李玉山在
井下叱咤风云,说话总是压人一头。在这里,他的话被一个女人的话压住了。他一
时想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乔新枝,把烟把子吐在地上,用大脚踩灭,站起来出门去
了。走到门外才说了一句:女人见识!
李玉山走后,乔新枝也领着儿子下山去了。她买了菠菜白菜、豆芽豆腐,还买
了一瓶白酒。井下湿气重,下井的人都爱喝口酒,家里不备瓶白酒说不过去。回到
家里看看表,估计丈夫快回来了,她开始做饭,炒菜。饭做好了,菜炒熟了,她看
了一次表,又看了一次表,迟迟不见丈夫回来。表还是那只马蹄表。宋春来出事后,
表停了一段时间,还是江水君给表上了弦,表才继续走。表走得还算准,每天的快
慢误差超不过两分钟。每天这个时候,丈夫都该快吃完饭了,今天怎么还没回来呢?
她不敢多想,又禁不住多想,心一点一点揪起来。她不是不明白,给煤矿工人当老
婆,就得准备着等,准备着揪心。因为井下的不可知因素太多,凶险也太多,运气
稍差一点,男人就有可能隔在阴界回不来。可以说煤矿工人老婆的日子就是等的日
子,揪心的日子。她们几乎每天都在等,应该很有耐心了吧?不是的,她们的耐心
不是越来越强,而是越来越弱。乔新枝终于等不下去,她对儿子说:走,咱们去接
你爸爸,看看他到哪儿打牛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江水君的意思,不必让小火炭
叫他爸爸,叫他叔叔就行了。可乔新枝坚持教小火炭把江水君喊爸爸。乔新枝的理
由是,小火炭只会喊爸爸,不会喊叔叔。江水君想起,那次过春节喝酒,别的老乡
都让小火炭喊自己爸爸,只有他没好意思当小火炭的爸爸。嘴上占了便宜的没当上
爸爸,没好意思让小火炭喊爸爸的他,却真的成了小火炭的爸爸。不过有一点江水
君坚决不退让,那就是不给小火炭改姓,还让小火炭姓他亲爸爸宋春来的姓。
山上的小屋离井口二里多路,乔新枝抱着孩子还没走到井口,就见江水君迎面
回来了。不,不是看见,天已黑透了,她还没看见江水君,先听到了江水君的咳嗽。
江水君咳得声音很大,老远就听得见。江水君这样的年龄,不应该咳得这样厉害,
她不知江水君是怎么了,不会是气管和肺里有什么毛病吧。一听见江水君咳嗽,乔
新枝站下了,等江水君走近些,她让儿子喊爸爸。江水君听见小火炭喊爸爸欣喜得
很,他接过小火炭,又是亲,又是举高高,把小火炭逗得直乐。乔新枝没有再问丈
夫为啥回来得这样晚,晚,肯定有晚的原因。既然丈夫平安回来了,她心里就踏实
了。一问可能又不踏实。趁丈夫在亲儿子,趁天黑别人看不见,她也在丈夫脸一侧
亲了一口。儿子看见了,要妈妈也亲他。乔新枝说好,妈妈亲你。他和丈夫分别亲
住儿子的两个脸蛋,一家三口搂在一处,亲在一处。这个情景应该用一个剪影来表
现,剪影是一个侧面,画面是黑,背景是白,那将是一幅多么其乐融融的景象!
因丈夫回来得晚一些,乔新枝等丈夫也等得时间长一些,他们像是经历了一个
小小的离别。为了“离别”之后的重逢,乔新枝建议丈夫喝一点酒。丈夫喝,她陪
着丈夫也喝。她喝得吱儿咂吱儿咂的,故意喝得很香。还跟丈夫碰杯,目的让丈夫
多喝两杯。两口子都喝了酒,喝得热血有些沸腾,乔新枝就不许江水君再穿着内衣
睡觉,三下两下,就把江水君的秋衣秋裤和裤衩脱了下来。江水君有些被动。他愿
意被动。江水君处于下风,他感觉处于下风挺好的。他的头蒙蒙的,似乎在膨胀着。
他的思维还在工作,知道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他突然对乔新枝说:等等。说着坐
起来,从床边拉自己的裤子。这是干什么,把他的秋衣秋裤和裤衩脱下来了,难道
他要穿上外面的裤子不成。江水君没有把腿往裤腿里装,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
纸包,打开纸包,从里面拿出一只炮皮。他说:别怀了孩子,我戴上这个吧。炮皮,
是在井下放炮时保护炸药卷用的。一般来说,炸药卷外面包的是一层蜡纸。蜡纸容
易破损,黄色的炸药容易从破损处流出来。特别是遇到炮眼里有水,水一冲,炮药
更容易流失。往炮眼里装炸药之前,在圆柱体的炸药外面套上炮皮,等于给炸药穿
上了保护装置。炮皮是用橡胶制成的,弹性好,柔韧性好,也比较皮实,不易弄破,
对炸药可以起到很好的保护和防水作用。那时避孕套尚未普及,还是稀罕之物,使
用避孕套是极少数人的奢侈行为。因炮皮与避孕套比较相似,能接触到炮皮的矿工
就把炮皮当避孕套用。与避孕套相比,炮皮不是高级物品,是低级物品。避孕套是
乳白色,透明,比较薄,顶端有一个储精囊。炮皮是黑色,比较厚,不透明,顶端
一通到底,其直径也大一些。炮皮有炮皮的特色,用黑色炮皮武装起来的阳物显得
比较另类,好像还有一种霸气。矿工中不乏想象力丰富的人,既然使用了炮皮,他
们愿意将那件事情与炸药、放炮和爆炸联系起来,或干脆把做那种事情说成放炮。
如同埋地雷,点滚儿,他们一说放炮,老婆就明白怎么回事。见江水君拿出炮皮,
乔新枝一点都不惊奇。她生过儿子后,宋春来为了避孕,为了保证儿子有奶吃,也
曾使用过炮皮。宋春来拿回的炮皮多,他们用不完,还曾拿炮皮给儿子当气球吹。
乔新枝没反对江水君使用炮皮。江水君一再跟她说过,他们不再要孩子了,只集中
力量把小火炭养大就行了。要是再生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他们难免分心,就不会
一心一意照顾小火炭了。乔新枝帮江水君戴好了炮皮,说好了,来吧!
乔新枝还是想为江水君生一个孩子,江水君娶她一场,对她这么好,她如果不
给江水君生一个孩子,于江水君,于己,似乎都交代不过去。度探亲假时,江水君
带她和儿子回了老家一趟。在江水君的周旋下,江水君的父母好像也认可她了。从
她是江家的儿媳妇这个角度讲,她也应该给江家生一个孩子,不然的话,她拿什么
回报江家呢!就算生的孩子不一定是男孩,生个女孩也是好的。有一天又来到床上,
欲行房事之前,乔新枝态度不是很积极。江水君很能体察到乔新枝的心情,问乔新
枝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乔新枝说没有不舒服,说:你别戴那东西了。江水君已
经把炮皮准备好了,他把炮皮扯了扯,恐怕有一尺长,问:你是嫌炮皮的皮太厚了
吗?说罢,一只手松开,扯长的炮皮自动缩了回去。炮皮缩回去时,啪地响了一下,
如同打了一个响指。乔新枝低下眉,欲言又止似的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能看
见跟炮有关联的东西,一看见我心里就不是味儿。江水君一听就明白了,宋春来死
于炮,乔新枝的心伤于炮,乔新枝对炮是忌讳的。炮皮和炮的联系那么紧密,看见
炮皮就想起炮,想起由炮酿成的惨剧,乔新枝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呢!江水君懊悔极
了,他没有埋怨乔新枝为啥不早说,只恨自己没人心,没有早一点想到乔新枝的忌
讳。他说:新枝,都怨我,我真该死!他把炮皮攥成一团,扔在地上,又说:新枝,
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敢了!炮皮扔在地上犹不解恨,他跳下床,捡起炮皮,扔进
火炉下面的口里去了。不一会儿,屋里就飘起了烧橡胶的气味。江水君说的再也不
敢了,包括再也不使用炮皮作避孕工具,也包括不再做那件事。重新躺进被窝里,
他只把乔新枝虚虚地搂着,一点动作都没有。乔新枝没想到江水君的反应这么强烈。
她的目的是让江水君给她一个孩子,不用避孕工具就是了。江水君可好,正如别人
说的,他泼脏水,把孩子也泼掉了。乔新枝还得把江水君往回扳。她装作比江水君
还生气,说怎么,我只说那么一句,你就不理我了?江水君说不是,我在心里骂自
己呢。乔新枝说:你说骂自己,谁知道你骂谁!你今天要是不理我,一辈子都别理
我,谁离开谁都能过。江水君说:不是我不理你,怀了孕怎么办?乔新枝说:你以
为怀孕是那么容易的,十次八次都不一定会怀孕。真的?江水君问。乔新枝说:当
然是真的。怀孩子的事你得听我的,你个大傻瓜。江水君情绪好转,愿意听乔新枝
的,也愿意当傻瓜。江水君“当傻瓜”当了几回,乔新枝就怀了孕。转过年,乔新
枝为江水君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女儿当然要姓江,江水君给女儿起了个名
字叫江梅英。
日子过下来,可以说江水君和乔新枝越过越好。一座煤矿的矿工有好几千,年
年都有因公死亡的,有退休的,也有新工人不断补充进来。那些新工人不知底细,
看到江水君和乔新枝儿女双全,夫妻和美,像是看到了榜样,以为他们以后能过到
这样就很不错。班长李玉山调走了,调回老家的县城发电厂去了。李玉山一调走,
江水君的处境很快改变。他先是当上了矿上的劳模,接着当上了矿务局的劳模,后
来又当上了省级劳动模范。什么叫一步一层天,江水君的处境就是一步一层天。江
水君的主要事迹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以此为基准,有人给他算出来,他一年干
了两年的活,十年干了二十年的活。他的事迹出现在报纸上,他就成了走在时间前
面的人。前面说过,江水君所在的采煤队有一个犯过男女关系方面错误的副队长,
副队长后来升为队长,还兼着队里的党支部书记。让江水君当劳模,主要是他的主
意。一开始,江水君说什么也不当,说他不够当劳模的资格。他不会忘记宋春来是
怎么死的,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把自己看成一个有罪的人。一个有罪的人,怎么可以
当劳模呢!可队长执意让他当,队长说:你为国家作出了贡献,你不当劳模谁当!
江水君说了让这个当,让那个当,他自己还是不愿意当。不当劳模,他心里还平衡
些,一当劳模,他的心又得倾斜。队长后来向他交了底:让你当劳模,对你有好处,
对我也有好处。你的好处是,可以披红戴花,长工资。我的好处是,劳模出在我这
个队,就是我培养出来的,就是我的成绩。我有了成绩,就可以调出采煤队,重新
回到科室去。这个话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你得配合我,不能拆我的台。话说到这
个份上,江水君只得把当劳模的事承担下来。
当了劳模,江水君就得接受记者的采访,就得允许人家挖掘他的内心世界。江
水君有没有内心世界?有,只是他把内心世界隐藏着,谁都挖掘不出来。他准备了
一套假的内心世界,应付人家的挖掘。他说他作的贡献并不大,国家却给了他这么
大的荣誉。为了对得起国家给他的荣誉,为了不辜负各级领导对他的期望,他没有
别的,只有拼命干活儿。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有人想多挖掘一点,比如问他,当
劳模之前怎么想的呢?他的回答还是那一套话。人家强调,问的是他在当劳模之前
怎么想的。他一时有些慌乱,不知怎样回答。江水君绝不会提到宋春来,不会承认
他拼命干活儿是在进行自我惩罚,自我虐待,自我救赎,连想到一点点他都赶快回
避。他的办法是按劳模的标准要求自己,更加拼命地干活儿。工作面冒顶了,需要
有一个人登着柱子,钻到高处的空洞里去堵冒顶,他说我来。煤墙根发现了一枚哑
炮,别人都不敢处理,他说我来。接班的人来了,别人都走了,他不走。他听说接
班的人手不够,主动要求留下来,接着再干一班。于是他又有了新事迹,不是一个
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而是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儿。
江水君回避不开的是他的梦。有一个梦,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内容大同小异。
说是他做梦,其实是梦在做他,因为他当不了梦的家,梦什么时候袭来,做到什么
程度,都是梦说了算。每次做这个梦,他都梦见自己曾经害死过一个人。害死人家
的动机不是很明确,反正是他把人家害死了。害死的手段也很模糊,不知是药死的,
还是掐死的。害死的对象像是一个男孩子,又像是宋春来。把人害死后,他掘地三
尺,把尸体埋起来了。那地方原是一个粪坑,土很肥,细菌很多,对人的尸体有着
很强的分解和消化能力。他想,要不了多长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被他埋
掉的人就会化为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心里不是很踏实,每次走到那个地方,
都要看上几眼,估计一下尸体消化的程度。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这地方被人刨开。
被他害死的人像是他们村里的。对于一个人突然失踪,那个人的家里人一直没有放
弃寻找。他们已刨了许多地方,迟早要刨到他埋死人的地方。人们看他时,眼神不
大一样,似乎早就对他有了怀疑,只待刨出证据,他就无话可说。怕什么就有什么,
一个偶然的机会,人家还是把那块地方刨开了。他希望刨开后什么都没有,那样他
害死人的事就成了永远的谜。人家在那边刨地,这边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能
阻止人家刨地,也不能逃跑,只能硬撑着,存在着侥幸心理。他稍有反常举动,只
会加重人们对他的怀疑。然而事实真让人恐惧至极,若干年过去了,那人的骨头没
有化掉,衣服没有化掉,头盖骨上似乎还贴着一层脸皮。因为有脸皮,人们很快辨
认出来,这个人就是若干年前突然失踪的那个人。有人说,快去打一盆清水,把死
人脸皮上的泥巴洗一下,死人就会开口说话,死人一说话,就知道是谁把他害死的
了。未等死人开口,江水君已吓醒了。醒后,他心口仍咚咚大跳,喘息不止,脊梁
沟儿在呼呼冒凉汗。他在黑暗中眨眨眼睛,让眼底的金光冒了冒,意识到刚才是做
了一个噩梦。他敢肯定,他没有害死过人,更没有把人埋在地底下,不管从地下扒
出多少人,都与他无关。他难免想到宋春来,宋春来能算是他害死的吗?不能算吧。
宋春来是自己刨到哑炮崩死的,哑炮也不是他埋下的,宋春来的死怎么能算到他头
上呢!就算他发现了哑炮,没有告诉宋春来,宋春来可以自己发现嘛!宋春来自己
发现不了哑炮,只能怪他没眼力,命不济。
江水君在黑暗中把自己宽慰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刚睡着,噩梦卷土重来。这个
梦和上一个梦差不多,两个梦之间有重复性,连贯性,也有加重性。梦里着重指出,
地下埋的人就是他害死的,他怎么赖都赖不掉。场景不知怎么转换到采煤场子里,
两个人一个采煤场子采煤,而且整个工作面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人
像是宋春来,又不一定。到头来,两个人只有他剩下了,另一个人不见了。矿上的
人怀疑,是他把另一个人害死,埋进采空区里去了。于是矿上动员了许多人向采空
区掘进,要把失踪的人找回来。一掘进不当紧,结果掘出了许多冤死的人,可以说
白骨累累,像万人坑一样。他有些庆幸,采空区里这么多死人,谁是谁害死的,恐
怕分不清了。可是,上面派来的刑侦人员有办法,他们让全班的人排成队,每人把
自己的手指扎破,扎出血来,往那些骨头棒子上滴血,如果红血被白骨吸收了,就
可以证明死者是滴血的人害死的。轮到江水君滴血,他把手指扎了一下,又扎了一
下,却一滴血都没有。他扎得很用力,手指头也不疼,只有点木不登的。他把刑侦
人员看了看,似乎找到了不参与滴血的理由,仿佛在说,手指头扎不出血来,他也
没办法。人家指出,他的手指头盖着盖儿呢,当然放不出血来。他把手看了看,不
知手指头的盖儿在哪儿。人家认为他是装不知道,在故意拖延时间,决定帮他把手
指头上的盖儿打开。手指头的盖儿是什么呢,原来是他的手指甲,人家要用老虎头
钳子把他的手指甲揭下来。十指连心,据说揭指甲是很疼的。人家捉住他的手,他
有些挣扎,还啊了一声,才从梦魇中挣脱出来。醒来后才发现,握住他的手的不是
别人,是自己的妻子乔新枝。他又挣又叫,把乔新枝也惊醒了。
乔新枝拥住他,让他醒醒,问他是不是又做梦了。他像是重新回到人间,回到
亲人的怀抱,紧紧搂着乔新枝,把头埋在乔新枝胸前,再也舍不得离开。他说:是
做了一个梦。乔新枝没有问他做的什么梦。不管他把乔新枝惊醒过多少回,乔新枝
从不问他梦的内容是什么。梦这种东西,他愿意讲,就讲。他不讲,最好不要问。
做梦随便,说梦不随便。不过这晚乔新枝说了一句话,让江水君吃惊不小。乔新枝
说:有些事情过去就算了,不要老放在心上,不要老是跟自己过不去,自己折磨自
己。江水君不知乔新枝所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听乔新枝的话意,像是有所指,
比如宋春来的事情。难道他说了梦话,将把哑炮留给宋春来的事说了出来,被乔新
枝听去了?他没有问乔新枝,只说没事儿,可能是他睡得不得劲儿,压住心脏了。
江水君后来死于尘肺病,他死的时候年纪不算老,还不到五十岁。此时他们家
不在山上的石头小屋住了,搬进了山下居住区的楼房。在山上住的矿工还不少,比
如爱弹琴的张海亮,就一直在山上住着。不知张海亮弹断了多少根琴弦,但他弹断
一根,又续上一根,琴声却没有中断过。当工人的要分到一套房子很难,因江水君
是省级劳动模范,矿上就给了他和采煤队长一样的待遇,分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住
房。有了建在平地上的住房,乔新枝就不用每天下山提水了。水龙头一拧开,清水
就哗哗地流进水池子里。虽然矿上仍是每天供应两次水,但她每次都把水池子里的
水蓄得满满的,用起来方便多了。山下有了房子,江水君每天下班后也不用往山上
爬了。后来他往山上爬已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一抬脚往山上登就气喘吁吁,上气
不接下气。不是他的腿有多沉,而是觉得气不够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肺管
子一样。山不算高,和乔新枝刚结婚那会儿,他一口气可以跑上跑下,如履平地。
后来他爬爬停停,需要歇上两三次,才能回到家里。现在有了新房,他不必望山生
畏。两口子有了单独的房间后,乔新枝特意买了一张双人床,她和江水君天天都睡
在一头儿,亲热起来方便多了。可是有些遗憾,江水君的身体不行了,上一次乔新
枝的身,比爬一座高山都难。乔新枝的身体本来就是丰满型的,过了四十岁后,更
显得丰满有加。一个女人的身体再肥硕,也不能拿高山作比吧。然而在江水君看来,
乔新枝的确像一座高山。站着像山,躺着也像山。往往是,他还没爬到位,已经咳
成一团。等他爬到了位呢,早已累得大汗淋漓,动弹不得。说实话,江水君还是挺
想的,只是力不从心了。毛病出在哪里呢,出在江水君呼吸困难气不足上。气力,
气力,气跟得上,力才跟得上。那件事本来就是大喘气的事,喘得像牛,劲头也像
牛。江水君连小喘气都喘不均匀,还能有什么像样的作为呢!
乔新枝多次劝江水君到医院看一看,江水君不去。矿上就有医院,看病又不用
花钱,何必不去呢?江水君说他自己最了解自己,他没有什么病。乔新枝说:你的
气都快出不来了,还说自己没有病,你哄谁呢!江水君说:我能吃能喝,一顿饭吃
两个馒头,喝一碗汤,能有什么病!乔新枝跟他急了,说:你不为自己,不为我,
只为着两个孩子,也得到医院看看。江水君这时候才说,他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
乔新枝说他能得不轻,要是谁都知道自己有什么病,还要医生干什么。江水君说,
他就是喝煤面子喝多了,煤面子在肺里积攒下来,所以呼吸才有些不畅。乔新枝说
:那赶快想办法把煤面子弄出来呀!江水君说:你以为人的肺是一只布口袋呢,可
以把煤装进去,也可以把煤倒出来。我听人说了,吸进肺里的煤面子细得很,比最
细的面粉都细,细煤面子一吸进肺里,就贴在那里了。尘肺病是煤矿工人的职业病,
成天在煤窝里滚,谁的肺里不装几两煤面子,得尘肺病的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
怪。乔新枝说:你这样说,干等着煤面子把肺灌满就完了。江水君说没关系,再过
几年,等他一退休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江水君患感冒感染了肺部,晕倒在井下,人们才把他送到医院作
了检查。检查出结果后,医生就安排他住院,没再让他出来。结果表明,江水君的
自我判断是对的,他确实得了尘肺病。只不过,他的判断比较轻,诊断得出的结果
比较严重,严重得到了一个最高的级别。用医生的话说,积存在江水君肺泡里面的
煤不是粉末状态,而是完全纤维化了。换句话说,他的两叶肺已不是正常人的人肺,
基本失去了呼吸的功能,肺被异化成了两块沉沉甸甸的煤。把这样的肺拍成胶片,
迎光一照,可见两块肺是乌黑的。把这样的肺制成剖面标本,横断处如起伏着道道
蕴煤的山脉。这样的肺经不起任何合并性炎症,炎症一起,十有八九会危及生命。
江水君临死之前,趁只有乔新枝一个人在身边时,他要跟乔新枝说件事,这件事在
他心里压了二十多年了,要是不说出来,他死了也不得安宁。这时他呼吸已经非常
困难,每说一句话就得张着嘴喘半天。病房里备有大容积的氧气钢瓶,输氧管也插
在他的鼻孔里,可他就是吸不进去。乔新枝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要他什么事都不
要说了,留着那口气,还不如多活一会儿呢!江水君把他的手从乔新枝手里抽了回
去,两手抓自己的胸口,似乎要把胸腔抓破,把肺或者心掏出来。乔新枝赶紧把他
的两只手都夺住,说:水君,水君,你这是干什么!乔新枝流了泪,江水君也流了
泪。到底,江水君还是把那件事说了出来。他说,他看见了哑炮,没有告诉宋春来,
自己躲了起来。他对不起宋春来,也对不起乔新枝。
听了江水君拼出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乔新枝平平静静,一点都不惊讶。她拿
起毛巾给江水君擦泪,擦汗,说:这下你踏实了吧,你真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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