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种玩笑周海涛过去张口就来。拿他的话说,咬人的狗不叫。他没尝过滋味,
所以想过过嘴瘾;那些不吭不哈的正人君子,可能已经办了实事。这个说法,李娟
基本赞同,甚至还经常给他念点带颜色的手机短信,逗逗乐。以前比这更过头的都
没什么感觉,今天却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似乎每句话背后,都有深深的含义。种
种迹象表明,事情八成是真的。这让她既紧张又苦恼。
周海涛他们组每月逢3 值班,他值13号,3 号、23号另外两人分别负责。今天
正好12号,也就是说,考验即将来临。回到家,李娟一边拾掇晚饭一边寻思对策,
看看怎么样既不伤面子,又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正想得出神,突然闻到一股煳味,
随即丈夫不满的提醒也从远处飘来。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又弄煳了!
低头一看,是稀饭。
稀饭煳味很重,周海涛不住发牢骚。李娟刚开始有些歉疚,自责道我现在不知
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点都不好使。干个什么事,一转眼就忘。说完深深叹口气。周
海涛随口道,哼,更年期。李娟闻听,火气不觉像刚扭开的煤气灶,腾腾朝外冒。
煳不煳是我做的。有本事你自己做。我做饭不好吃,你不是有二奶吗,叫她做!周
海涛没有察觉妻子的火气,兀自低着头,一边吃一边说叫她做怎么啦,你以为不行,
肯定比你水平高。不信明天我叫来试试!李娟哗啦一下扔掉筷子。好,你去叫!明
天开始我罢工!给你们当牛做马,凭什么!
周海涛一愣。正要开口,儿子已经采取行动。他站起来,用油乎乎的小脏手拍
拍爸爸的脸又拍拍妈妈的脸。好啦好啦,别吵啦。好朋友应该互相谦让,你们难道
不知道吗?儿子今年五岁,经常有惊人之语,说点冷水里冒热气的话来,是他们家
的一枚开心果,也是一个重要的缓冲空间。
周海涛说看你,连儿子都不如,玩笑而已,你何必当真呢。儿子你哄哄妈妈,
她要发赖。儿子夹起一块火腿朝李娟嘴里塞,说好妈妈,别发赖。我送你一块火腿
作礼物,你尝尝吧,可好吃了。李娟本来就不愿意吃肉,躲闪着说不要不要,我不
吃火腿!儿子带着哭音说不行,给你嘛。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他们俩一直没什么矛盾,几乎没有正儿八经吵过架。现在
儿子一大,即便想吵,也没了地方。像今天晚上这样的插曲,就算得上性质恶劣问
题严重。吃完饭,周海涛主动拾掇碗筷过去洗刷,这可是过去少有的。一边拾掇一
边说,你做饭有功,我去洗吧,也算给你赔礼道歉!李娟说别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亏
心事,良心过不去吧?周海涛一愣,然后哈哈一笑,说是啊是啊,我做了亏心事,
得补偿你一下。洗好碗筷回到客厅,不经意地说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啊。
李娟心里一震。为什么?
周海涛的眼睛一直在晚报上散步。还能为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值班呗。
真是值班?没有抽空出去打打偏食什么的?
周海涛抬头看看李娟。你少无聊啊。好吧,打了打了,这么好的机会还能不打。
反正设备都是现成的,闲着也是闲着,不用浪费。用进废退嘛。
李娟正要说点什么,儿子又开了口。不行,爸爸,我要你回来。要不,我跟着
你!我要你的小耳朵。
儿子刚出生时,周海涛看妻子生产确实受罪,从革命的人道主义出发,经常抱
抱儿子,给她减轻负担。后来因为断奶,妻子出去躲了三天,儿子天天跟他睡。这
一来二去,还养成了习惯。直到现在,小家伙晚上还跟爸爸一头,捏着爸爸的耳朵
入睡,把妈妈撇在一边。刚开始李娟感觉有点怪,现在早已习惯。不跟他睡也好,
天冷不用担心他的被子,天热不用操心蚊子,夜里也不必把尿,可以安心睡觉,一
夜到明。
李娟帮腔道就是,你跟着他,别让他干坏事!
一股热流春水一般从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泛起。周海涛扔掉报纸低下头,把儿子
抱到膝头上,说儿子你看着爸爸的眼睛。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爸爸每月值一次
班,你跟妈妈睡。不准耍赖,对不对?我又不是出去玩,是值班。不让带小孩。咱
们说话要算数,你能不能做到?听话,将来我还给你买奥特曼碟。
终于安抚下儿子。他安静下来,继续涂自己的奥特曼画画本。周海涛的眼睛在
儿子身上温柔地抚摩着,那股热流也不断地泛滥汹涌,最终慢慢形成压力,给了他
窒息的感觉。他顺手抄起报纸,用不易被人发觉的动作,轻轻但是深深地叹口气。
房子小,儿子跟他们一个床,给做夫妻功课增加了不少难度。不过那天晚上他
们还是做了。周海涛哄睡儿子,悄悄摸了过去。但李娟一个侧滚翻,给他一个脊背。
周海涛不管这些,坚决地抓住她的乳房,附在耳边小声说真是小心眼,还生气。行
了,我看你就是欠操。书上说做爱是解决夫妻矛盾的最佳方式,我一操你,你就老
实了。一边说一边动手。李娟转过身来,说真不要脸。不是左手跟右手,一点感觉
都没有吗,还找我干吗?周海涛说不是玩笑吗,哪能真没感觉。再说不管有没有感
觉,都是原配。
事毕李娟说你明天值班?周海涛说当然。李娟说不是出去寻花问柳?周海涛打
个哈欠,说又来了。你怎么回事,真是更年期提前,神经过敏?你不想要那一百多
块钱的值班费我还想要呢。睡吧睡吧。明天还得上班。他们的工资都在卡上,卡在
李娟手里。值班费是另外发的,但周海涛同样也是二传手,接过来手还没暖热,就
得一把上缴中央财政。
周海涛回到儿子那边,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李娟听着这熟悉的动静,久久
没有睡意。平心而论,她不相信丈夫有外遇,没那个条件;但是她又不能不相信马
丽的眼睛。难道她真是大白天见活鬼?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次日下午下了班,周海涛在单位食堂吃完饭,并没有去值班室。而像往常那样,
骑着摩托车朝外走。今年办公室新分来一个大学生小赵,轮他值班时,都叫小赵替。
在单位值班可以看电视,也可以上网,还能打长途,跟分到外地的同学聊天,比在
那个落寞冷清的出租屋强得多,因此小赵乐得同意。
周海涛的家在北边,出了大门,却向正东而去。这是个小城市,虽然行政区划
已改成市,但实际上还是小县城的样子。小到什么程度?虽然没有到一条街、两栋
楼,一个警察看两头的地步,但也大不到哪儿去。夸张一点,你只要多看两眼,就
能看出谁是新来的外地人。邓丽君曾经在歌里唱过,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但
这是典型的文艺手法,完全不符合事实。在这僻地一隅生活,如同居住在玻璃房子
里,没任何隐私,故事也就无从谈起,更不可能有安全感。
周海涛潜意识里充满了渴望与期待,因此每天早上都急急忙忙朝单位赶,晚上
又行色匆匆向家奔,跟后面有谁手持鬼头大刀追赶一般。但是到达目的地之后,一
旦安顿下来,失望随即弥漫心头。因为什么都不曾发生,一切都和往日一样,按部
就班地进行着,像行驶中的火车。这感觉令人沮丧。那天无聊,偶然翻起抽屉最里
面的大学毕业纪念册,尘封已久的往事一下子超越时空隧道,扑面而来。他这才意
识到,满怀豪情一腔热血走出大学校门,已是整整十五年。这人生最宝贵的十五年,
他都干了些什么?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还能留得青楼薄幸名,自己十年一觉胶州
梦,却是人过三十,蓦然回首,少年的心事竟无一读者。这是他大学时期印象最深
刻的一首诗的残句,其余部分早已跟他的青春一起,在岁月的风尘中散落。
周海涛稳稳当当地骑在车上,嘴里哼着《野猪林》里的唱段,没有像往常那样
风驰电掣。尽管内心充满激情。迎接他的,将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他要平心静气地
好好享受一番,不能学猪八戒吃人参果。路上接到李娟一个电话,说你真不回来?
他说回去干吗?还要给你挣值班费。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那每月一百多块钱的
值班费远非可有可无。
李娟是在惠泉小区对面一个超市打的电话。今天上午,她突然想起,周海涛的
初恋情人谭静静就住在这里。她老公是海员,长年不在家,有可乘之机。难道他们
俩死灰复燃?两人还有联系,这她是知道的,周海涛也不避讳。不管怎么说,总是
高中老同学。
确定来这里守株待兔之前,李娟曾经犹豫过一阵子,要不要叫着马丽。尽管自
己出师有名理直气壮,但还是有种莫名的恐惧,需要一个帮手。不过想想,终究没
有。无论如何,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告不告诉马丽,告诉她多少,或者如何告
诉她,都值得推敲。
拨好周海涛单位值班室的电话号码,李娟心里有些紧张。尽管已经想好各种应
对措施。接电话的是他怎么办,不是他又该怎么办。犹豫一阵,还是果断摁下了那
个绿键。
果然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李娟心里一阵懊恼。赶紧调匀呼吸,彬彬有礼地说请
问周海涛在不在?走没走?小赵说,找周老师啊,请问您是哪一位?李娟说我是他
家属,家里有点事找他。周海涛事先交代过,如果是领导找,就说刚刚去了厕所,
或者别的什么理由,临时搪塞一二。既然不是领导,那就实话实说吧。是嫂子啊。
周老师刚走不久,估计还在路上,一会儿就能到,你再等等吧。
李娟捏着小灵通,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实在不能理解,周海涛有什么
理由背叛自己,背叛家庭。将心比心,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怎么样,难道他真没有
数?他人近中年,还是普通职员,毫无发言权。家里临时有急事连个车都调不动,
更别说什么灰色收入好处费。他高中同学老钟手里有实权,动不动就参加下属单位
组织的家庭旅游,就这样他老婆还整天埋怨,嫌他没混上副局长。而她呢?从来没
说过周海涛半个不字。就他这个样子,也有资格红杏出墙打野食?
啊呀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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