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究竟应该如何收拾残局，李娟心里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离婚是不可想
象的。别说自己，首先儿子就不能愿意。他不可能舍下爸爸。但不离婚又怎么办，
原谅他？在她的逻辑中，有些错误是小节，确实可以原谅；有些错误是大体，绝对
不能容忍。

    正胡思乱想呢，忽然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中。周海涛。先是他那辆红色的旧摩托
车，然后是他本人。这熟稔无比的景象，经过多年磨合，早已溶入她的血液之中，
而今却要硬生生地割开，那是什么感觉。

    周海涛单位比较远，提供午餐，但李娟单位没有，得回家。今天中午，她已经
做好跟踪追击的充分准备。换一身平常不大穿的衣服，出去做个新发型，再借同事
一副茶色镜。周海涛过去之后，她立即起身不远不近地在后面吊着。正是倦鸟归林
的时刻，小区里人不少，她淹没其中，并不显眼。

    两人的距离刚开始比较远，等周海涛进了楼梯间，李娟紧赶几步，缩短了距离。
她必须知道具体位置，好捉奸拿双。反正有楼梯掩护，只要隔一层，就能既避开周
海涛的眼睛，又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悄悄将周海涛护送进门，李娟又回到小区门口。还不到图穷匕现的时候，一定
要获得第一现场，将那对狗男女堵在床上。到那时候，再看他如何解释！

    李娟进了对面一间咖啡屋。要了一杯咖啡，却没心思喝。本来就不喜欢那种怪
味。只是需要一个立足之地，如此而已。

    咖啡的热气冲上来，熏湿了李娟的眼睛。正在这时，谭静静突然在眼前出现。
多年以前，她跟周海涛正如漆似胶，却被李娟的突然出现打乱。周海涛转头来追李
娟，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得手。李娟本来就没把谭静静放在眼里，无论身材相貌家
庭还是工作，都不如自己。看了她现在的样子，心里更加鄙夷。女人生产以后容易
发胖，但跟年龄比较起来，谭静静也未免胖得离谱。远远看去，简直就是一颗地雷。

    谭静静现在的形象一方面成就了李娟的优越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另一方面
又让她更加难受。真要找情人，也找个高档次的呀，那样她无话可说，可偏偏找了
这个。难道在他眼里，自己连地雷都不如？李娟心里不由得无比悲愤。你风流吧，
你潇洒吧，你欢快吧。等会儿开了门，不撕破你脸皮才怪呢。她和周海涛一样都是
农村出身，婚前是劳动人民，婚后更是劳动人民，身上有的是力气，谭静静肯定不
是对手。

    最关键的是，她做贼心虚。

    已是初秋，天黑得快，家家户户窗口上慢慢都亮了灯。这无比平常然而温馨的
场面，独自一人枯坐在咖啡屋里的李娟不禁心如刀绞。今天以前，他们家还是完整
的，但是明天，其中一人也许就要从中抹去。至少，它不再完整。

    [ 反二黄慢板] 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底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

    此刻，呆在房间里的周海涛正在听京剧《野猪林》中的《夜奔》一折。这是京
剧名家李少春的经典剧目，很难用语言表达周海涛对它的喜爱。他站在窗户跟前，
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内心不禁跟戏里的林教头一样苍凉。他那么喜欢流
亡的感觉，喜欢陌生，喜欢孤独，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又会不由自主地怀念平常
的生活。儿子经常缠着他，要坐在他怀里看电视。当然不是京剧，而是动画片。李
娟不喜欢儿子打扰，但周海涛每当这时，总会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在外面做木活
儿的爸爸一回来，他也喜欢往他跟前凑，也经常遭到呵斥。他当时的心理感受早已
被岁月掩埋，但可以想见不会愉快。每念及此，只要有可能，他对儿子就有求必应。
手还伸进儿子的衣服，摸他圆滚滚的小肚皮，逗得他嘎嘎笑。

    《夜奔》唱完，接下来是《赤壁之战》中的《壮别》，周瑜送别黄盖的一段小
生唱腔。这些东西都是从网上下载的，可以搁在电脑里播，也能放到MP3 里听。家
里的电视现在基本上属于儿子专用，等他看完动画片，李娟拾掇完家务，也想轻松
轻松。她喜欢那些哭哭啼啼的肥皂剧，而这是他最讨厌的。但没办法，人家辛苦半
天，这点要求不满足也不好意思。她的肥皂剧还没看完，又到了儿子的睡觉时间。

    他基本上没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上班属于领导，下班属于家人。除了唯唯诺诺，
就是循规蹈矩。

    [ 反西皮二六] 浩然正气冲霄汉，惊醒了星斗闪闪寒。

    骇浪奔涛增婉转，风叱云咤也缠绵！

    老将军珍重此身经百战，珍重了东风初送第一船。

    [ 快板] 大江待君添炙炭，赤壁待君染醉颜。

    松柏劲骨当岁寒。你谈笑而去谈笑还！

    这是根据传统京剧《群？借？华》而改编的一出新戏，现在两出戏都演。从过
门开始直到伴奏结束，总共持续两分十三秒。虽然只有短短八句、不到三分钟，却
尽得叶派小生嘹亮婉转之妙，当然难度也很大。音调高不说，拖腔多而且长。东风
初送第一船中的“一”字拖腔长达九秒，最后那个“还”字更要命，十三秒，比刘
翔拿奥运会金牌的时间都长。那岁月般漫长的拖腔，总让他想起少年时的英雄梦想，
产生热泪盈眶的冲动。那一刻，他仿佛就是戏里的周瑜。伴奏音乐如水一般冲去他
的肉身，以及平庸单调呆板的日常生活，只剩下缕缕精神，支撑着这豪情干云气贯
长虹坚信真理与正义在握而且充满必胜信心的英雄周郎。那是何等的畅快，简直像
羽化升天。

    周海涛好容易才从戏里出来。掏出小灵通要跟儿子通话。这是惯例。但家里电
话没人接。于是再拨李娟的小灵通。

    喂。儿子呢？你们不在家，去哪儿了？

    你只顾自己潇洒快活，还有心思管我们娘儿俩的死活？

    胡说什么呢。值班有什么潇洒快活的。叫儿子接电话。

    儿子不在！

    去哪儿了？

    你别管！

    你怎么回事，阴阳怪气的。他去哪儿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哪儿？说出来吓死你。就在你门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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