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海涛打开门,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像正悄悄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的儿童,
游戏忽然被大人打断,很有点不好意思。
李娟气势汹汹地从门缝挤进去,然后直奔卧室。屋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家庭主
妇们都非常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味道。她顾不上这些。她要寻找一个人,兴师问罪。
但是屋里只有周海涛自己。不对,是他们俩。此外,再没有别人。别说人,连
个活物都没有。当然,细菌除外。
这是一间普通的三居室,屋里很乱。卧室布置得稀奇古怪,充满西部风情。羊
头,树根,油画,哈达,藏刀。还有一些东西,她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是西部的,
散发着浓厚的荒凉意味。唯一熟悉的物件,是周海涛的毕业纪念册。多数家具表面
都蒙着布,一副主人远游久不能归的样子。这些东西明显是后来置办的,跟原来的
风格迥然不同。李娟对它们很不感冒。她喜欢都市,韩国电视连续剧那样的都市生
活。而这些东西,荒凉破败落后穷困,总觉得碍眼。几年前有朋友送周海涛一幅油
画,画的是黄土高坡上的女人,色彩非常强烈。他想挂起来,但李娟无论如何也不
同意,最后到底还是没挂。家里的墙上,除了他们的照片,就是国画牡丹或者摄影
桃花。
李娟在几个房间来回穿梭。周海涛跟在后面,像犯了错误的孩子。
她呢?
谁呀?
还有谁?你的老情人呗。谭静静。过去是土豆,现在像地雷。
周海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自我解嘲地笑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们,咳,
我们,怎么可能呢。是啊。她好像在里面的哪栋楼住,但我们没有联系。这是我一
个哥们儿的房子,他去了英国,年底回来,叫我给他看房子。
直觉告诉李娟,屋里没有女人味,不会有女人存在。不仅仅因为没有半点女人
使用的东西,卫生巾,胸罩,短裤,化妆品,长发。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屋里的摆
设与气味。这样的房间不可能有女人。
当然,妓女除外。但周海涛总不至于堕落到那种程度吧。
李娟像一无所获的鬼子兵,颇有点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不过,心里的
疑团终究没有完全解除,还是不能安心。
既然不是找野女人,你干吗要撒谎,独自一人跑到这儿来?
周海涛老半天没有反应。他两眼朝挂在墙上的那幅油画看去,只是目光迷茫,
眼睛也没有调准焦距,真正在画面上定格。
那幅油画色彩强烈,一派荒凉。应该承认,那是幅相当有特色的作品。也许会
让你不舒服,但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淡忘。也就是说,会给你深刻的印象。周海涛感
觉它周围似乎存在着无比强大的磁场。在皮黄腔的背景之下定睛细看,很快就会让
他的身体进入高台跳水的感觉。他会伸直双臂,全身成一条直线,脑袋朝下,纵身
冲那个磁场飞去。那是个充满快感的快速坠落过程。简直如同羽化升天。急剧摩擦
的空气让烦恼与焦虑迅速汽化,身体越来越细越来越小,很快就浓缩成一个黑点,
彻底融化在磁场中间。
房间依然寂静。李娟还在等待着那注定不可能有的答案。她不知道,也永远也
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丈夫周海涛已经处于失语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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