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数月后,丁守兰没生下小子,却生了一个闺女。这闺女长得确如花一般鲜亮、
水一般透亮。一笑甜甜的俩酒窝。待满月后,大龙才背着十斤挂面,五斤大米,三
斤红糖,回到家来。见了妻女,自是喜得眉飞色舞。还拿出了两张奖状,说是他当
了先进工作者。久别话更多。说到半夜,有一个话题却让丁守兰心神不安了。
大龙说,我们矿上砸死了三个矿工。
丁守兰许久无话。
那夜,丁守兰悄悄下炕,为那窑神摆了两块点心,烧了两炷高香,然后跪下身
子,祈祷连连,保佑大龙平安吧,窑神爷!
大龙醒来,光腚将丁守兰抱于炕上,又不由云雨了一阵。
大龙回矿上前,小两口自是恋恋不舍。大龙望着他的小闺女,又望望窗外正在
开放的杏花,顿生灵感,给他的小闺女起了个名字,叫韩冬梅。照大龙的诠释是,
此名一解为寒冬里的梅花,二解为隆冬里的煤火。丁守兰听其解释,直夸大龙,你
个煤黑子,快成诗人了。然后,点火给大龙煮了18个鸡蛋,让他带到矿上去吃;又
给大龙装了一罐腌鬼子姜,捧了几捧杏干和桃干。这可都是窑哥们儿爱吃的山货呀。
然后她抱着小闺女,去村头送大龙。
大龙的身影分明早已在丁守兰的视线中消失,但她还抱着小闺女,久久张望着。
两行泪就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与怀中不懂事的小闺女说,梅梅,下个月你爸又回来
了。
那一天的大东山,几乎全笼罩在粉嘟嘟的山杏花之中了。
半月后的一个早上,韩地龙一开门,便有一只老鼠从门外钻进。然后,这老鼠
围着韩地龙的脚转了三圈,就不知去向了。韩地龙好生纳闷,愣了半天,嘴里直叫
大龙大龙。
那日,丁守兰也说她的眼不是好跳,是右眼在跳。
近中午时分,一辆吉普车非常稀罕地开进了大东山。车上下来几个矿上的人,
先找到村干部(我妈),说明了来意。我妈一听,当时的脸都吓黄了,手直打哆嗦,
叫了一声天哪,又叫了一声大龙啊,然后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从此我妈就落下毛
病了,一受惊吓就想尿裤子;从此我妈就怕吉普车来大东山。那天那几个矿上的干
部,在我妈的陪同下,来到韩地龙家。先是把韩地龙、丁守兰等人从地里找回,然
后说了一堆似可说可不说的话。其余最要紧的话不过才一句:大龙遭遇矿难,已于
今晨五点被砸死在矿井下!一回砸死了仨,的确是砸得惨了点,血肉模糊的,已经
没了人样。多亏大龙脖子上戴着一个软石耗子,才认出是他。
一家人先是蒙了。然后是抱头痛哭。儿啊哥呀我的爷们儿啊———哭叫声撕心
裂肺的。
关于大龙遇难的处理结果是:二龙替大龙到矿上当工人。
矿上的有关领导问丁守兰,你同意这么做吗?
丁守兰含泪答,同意。
又问韩地龙,你说,这样行吗?
韩地龙却转眼问二龙,二龙,你想去当工人吗?
二龙有所犹豫,问,爹,你说吧。你让去,我就去。
韩地龙说,没个痛快话。叫我说,去吧。地得人种,煤也得人挖。都怕死,烧
啥呀!
二龙说,那我就去吧。
那天我妈望着窑神爷,默默祈祷,窑神哪,你可好好保护二龙啊。
二龙临走那天,韩地龙也在窑神前烧香磕头,一再说,保佑我们二龙吧!
丁守兰蹲在灶前,点燃干柴火,用小锅咕嘟嘟煮了18个鸡蛋,也好给二龙带上,
到矿上吃啊———此时她的泪水涟涟。
七天以后,二龙去门头沟煤矿接替了他哥的班。
从那天开始,丁守兰便携着她的小闺女韩冬梅开始在韩家守寡。韩家人劝她改
嫁,她却含泪摇头。熬过了最难过的半年后,丁守兰偷偷找到我妈,悄悄说了她的
心里话:她不想离开韩家了。韩二龙虽是她小叔子,却只比大龙小一岁;而丁守兰
比二龙尚小三岁,不过双十年纪。按此地或他们通州的老辈遗俗,哥死后嫂子是可
以嫁给小叔子(或大伯子)的。这叫就亲。说白了,丁守兰有心改嫁二龙,并托村
干部我妈说合。
经再三协商,韩家同意丁守兰与二龙就亲。后招回二龙商量。二龙虽吞吞吐吐,
羞羞答答,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三个月后,这叔嫂便拜了天地和高堂,还
特意拜了窑神。洞房花烛夜,俩人却羞于点灯,臊乎乎的钻了一个被窝。
蜜月虽短,回味无穷。丁守兰的脸上又绽开了红晕和笑纹。从此精心伺候韩家
老小,日日盼望二龙月底归来。二龙与大龙似无大异,照旧是节衣缩食,月月为家
中省回米面若干,馍饼若干,月月买回猪肉粉条若干。并少不了给那位叫韩冬梅的
小女孩买回花衣裳、牛奶糖。一家人月月能吃上几顿团圆饭。在外人看来,那矿工
之家的日子,远比纯农户的日子值得羡慕。有人说风凉话:朝里有人好做官,窑里
有人好往里钻。那时再想当煤矿工人,一般人是不可能了。二龙若不是顶班,自然
也还得土里刨食,甚至得打了光棍;而如今不但当了大工人,还与嫂夫人成了亲。
叔嫂就亲,听着虽不大好听,但那夫妻感情,却也不显得生分。二龙长相与大龙没
什么区别,脾气也相似。两人同枕共眠时,除了各自念其夫和兄外,再无别样感觉。
从裤衩到头巾,二龙给丁守兰买得齐齐全全。至于那小侄女韩冬梅,自然也当闺女
的养着疼着。那韩冬梅像蝴蝶和小鸟一般围着二龙叫爸爸。
一家人还是那么过日子。韩家似乎再也离不开丁守兰了。而还有一个离不开的
神仙,那就是镶嵌在镜框里的窑神。那窑神依旧活灵活现被供着。且要常常为它掸
去灰尘。日日盛上半碟饭菜,作为供品。赶上杏花开放时节,丁守兰总要撅几枝杏
花,泡到瓶子里,摆到窑神面前;红杏熟了,也少不了给窑神敬上一碟。偶尔也会
烧上几炷高香,念叨几句保佑我们二龙平安吧,窑神!
还有一个祈求二龙平安的人,就是我妈。我妈偷偷求过菩萨,也拜过窑神。因
为大龙那张招工表,是我妈给的;二龙去替班,也有我妈的主意。我妈自然是愿二
龙一生平安的。也正因此,我妈招来了一片大字报,说她讲迷信。与此同时,在那
个破四旧年月,也有红卫兵闯入韩家,要砸烂那窑神。韩地龙愤然跳下炕,举起木
棍,说,谁敢动我的窑神,我敲掉谁的脑袋!
红卫兵只好退去。但还是说,你家不摆毛主席像,摆个大灰老鼠,算什么家庭?
韩地龙说,我们是矿工家庭!
那日,二龙从矿上归来。一并买回两张《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挂于墙上。
但那窑神却依旧瞪着鼠眼,东张西望。
那夜,二龙与丁守兰做爱时,不禁问了一句,你咋还不怀孕哪?
丁守兰红了脸说,咱俩一月才在一起三宿,赶不巧了就很难怀孕。
二龙用了两下劲,似乎要把种子播得深一点。
丁守兰说,我该下你们韩家了。你这次多住一天吧。
二龙说,不行,抓革命促生产,我还要提前回去一天。
那天,丁守兰又望着二龙远去了。走时又给他煮了18个鸡蛋,又带了一罐鬼子
姜,带了一包杏干和桃干。那天的大东山,又笼罩在一片红杏叶之中了。
只半个月后,韩家又发生了一件奇事。立于柜上,靠于墙上的窑神镜框,数年
没有倒过,而那天却呱嗒一声倒下了———把全家吃饭的人都吓了一跳。
韩地龙当着儿媳的面骂了一声,日你娘!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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