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光又过去两年之久。丁守香从通州嫁到门头沟的山沟里,且很快适应了山里
的生活。作为矿工家属,她比一般妇女多了几分优越感。手里不断零花钱。身上常
有新衣穿。三龙回家时,还是少不了继承哥哥的传统,往回带些馒头点心,猪肉粉
条之类。丁守香有时打扮得花枝一般,也去矿上住个三五天。那时候矿工们个个垂
涎欲滴似的。有人与三龙开玩笑,三龙,给你一个月工资,把你家丁守香给我玩半
宿。
三龙就严肃地说,做梦去吧你!我媳妇,谁也沾不着边儿!
丁守香刚从矿上回到家里,便又想起三龙来。三龙对她,那真是一百一了。她
心说,这辈子嫁个三龙,值得了。稍有缺憾的是,她尚未给三龙生下一男半女。不
过,经检查,她和三龙都没毛病。大夫说他们同房少点儿,多亲热几回自然就怀孕
了。丁守香满脸绯红。心中盘算,下回三龙回来,我非给他怀个大胖小子不可。到
时我把被褥洗得一干二净,把身子洗得白白净净,把炕烧得热烘烘的,把韩冬梅打
发到别屋睡觉,再铰一张麒麟送子剪纸贴到窗上,好好与三龙配合配合,不信有地
长不出庄稼来。
然而,没待三龙再回家休假,便有一辆矿上的吉普车,开到了大东山,然后又
有三个人找到村干部我妈,交代了三龙出事的具体情况。当时我妈几乎要晕倒了,
气得坐到地上,半天起不来,的确是又尿了裤子,而且带着血!但我妈硬是挣扎着,
带着矿上的人,再去韩家。
又一个晴天霹雳———把韩地龙和丁守香都击垮了!
天爷啊!天爷啊!韩家发出的全是呼叫天爷的声音!可喊什么也晚了。三龙已
经归西了。这回却非一般矿难,而属于意外死亡。三龙与其他三个工友下井归来,
几个人在食堂买了花卷炒芹菜;回宿舍后新生的炉子,又炒了半小锅鸡蛋。然后就
一边喝酒一边吃饭。三龙嘴里嚼着饭菜的时候,还不时地念叨丁守香。说来也奇了,
三龙正拿着花卷吃,忽有一只老鼠跳上他的肩膀头,然后就去咬他手中的花卷。
此时,有个矿工才发现,三龙已经口吐白沫,不醒人事;靠在椅子上,头一耷
拉,睡着了一样。
煤气中毒!
四个人都不同程度地中了煤气。但最后再也没醒来的却只有一个人———韩三
龙!此时炉中煤蹿着蓝火苗,足有一尺多高。
丁守香听说韩三龙的不幸后,当时就气昏了过去。我妈把她抱在怀里,泪珠一
个劲地往下掉。
韩地龙没有昏过去,只长叹一声,我哪辈子损了呀!然后感觉一阵头晕脑涨,
就浑身打哆嗦,立时胳膊腿全不听使唤了,其挣扎之态,似在装相,实是由不得他
了。山里人管那病叫半身不遂。
此时,韩冬梅撅着小屁股,在灶前用干柴给客人们烧水。大人们还以为她不懂
生死之事,而她的泪珠子已纷纷掉入灶坑里。当她见到爷爷和妈妈的反应后,不由
得哇一声哭了。
韩三龙的后事没解决,先把韩地龙抬上吉普车,拉到矿务局医院去了。韩地龙
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吉普车。一个月后,又用那吉普车把他送回到大东山。韩地龙
的命是保住了,但却再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走路了。呜呜噜噜吐字不清。走路拄
着一根拐杖,却不能直立,而是侧侧歪歪一拉一扯地似在爬行了。远远看去,的确
酷似一条穿地而行的老龙了。但他的神志还算清醒。他黑夜白日都明白:他的三个
儿子都把命丢在了门头沟煤矿上。他时常抱怨,我……我们……祖祖……辈辈没…
…没烧过……煤……可我……仨儿子……都……挖煤死了。北京人,你们做饭……
你们取暖……烧……烧的……啥……啥呀?烧的是我儿子的……血呀……汗啊……
肉啊……骨头啊……他有时还会反反复复地叫着,大龙……二龙……三龙……三龙
……二龙……大龙……煤……火……
此时的丁守香已经顶了韩三龙的班,也成了一名煤矿工人。她是听了我妈的主
意才去顶班的。我妈说她是个女的,就去顶班吧,反正也不用下井。她去了矿上,
果然不用她下井,而是在井上给工人们发矿灯。她那个名叫韩冬梅的小外甥女,也
借她的光,办了农转非,到矿上上学去了。
丁守香和韩冬梅离开大东山那天,我妈送出了好远好远,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
在又一茬杏花丛中。而我妈却差点没能走出那片杏花丛,我妈光想小便,便血。几
个月后,我妈就病得起不来了。我妈是在面对别人的三次矿难之后,由于过度惊吓
和恐惧,从而伤及肾脏,得了肾炎,并导致……在我妈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妈还觉
得对不起韩地龙一家人,因为大龙去矿上,二龙去顶班,都与我妈有关系……但丁
守香却一点也不怪我妈,还特意从矿上回来看望了我妈,给了我妈80元钱,说是没
有我妈,就没有她的今天……我妈去世那天,秋风把山杏叶吹落了一层又一层,疑
是从天而降的金色和红色的纸钱。韩地龙一劲儿感叹说,好人哪,你可不该这么早
走了呀!咱们大东山,可离不开你呀!
韩地龙那一大家子人,如今死的死,嫁的嫁,目前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拄着
拐杖,一拉一跩地走路,有时干脆爬着前行。一日,他将那个落满尘土的窑神拿了
起来,用拐棍指着蓝天说(此时脑血栓给他造成的语言障碍似乎不存在了,相反,
他的话语比平常还显得慷慨激昂),窑神哪,好你个窑神哪!你咋不保佑我儿子的
平安哪!你给我留下一个儿子,也算我没白供你几十年哪!我的大龙啊,二龙啊,
三龙啊!
说着,韩地龙将那镜框向地上一摔,啪地一下,镜框变形了扭曲了,玻璃立时
粉碎了,而那画在纸上的老鼠像,忽被一阵大风卷走,刮到天上去了。韩地龙冲着
那发黄又发黑的飘飘悠悠的老鼠像,想哭又想笑似的,不,他想喊,想呐喊,于是
他叫道,窑神……窑神上天了!窑神,保佑矿工安全的窑神哪!
韩地龙的拐杖冲天举着,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又像一个大问号。
半年之后,韩地龙归西而去。为他送葬的自然没有儿子,但却有他的俩闺女大
凤、二凤,还有俩姑爷及几个外孙子,还有曾经的两个儿媳,丁守兰和丁守香,亦
有其孙女韩冬梅。韩地龙出殡那天,春风把杏花瓣儿吹得满天满地都是,像纷纷扬
扬的微型的纸钱。
几年后,丁守兰的妹妹丁守香又改嫁,又嫁了一个矿工。过了几年好日子。可
好景不长,他们夫妻双双下岗了。
丁守兰改嫁后,日子却过得红火起来。但她却没有忘记百花山下的大东山,她
时常念叨两个刻于她心上的名字,大龙、二龙,有时也念及三龙。那三条龙分明是
三团火,在她心里燃烧过,也在京西煤矿燃烧过;可这火焰太短暂了,一闪而过,
就熄灭了。那只大灰老鼠窑神,一条龙也没保住。但丁守兰为了她妹子和妹夫的安
全,还是在家中供了一尊窑神———一个白陶瓷的工艺品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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