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购房协议上签下了我和钱进的名字。我这个没赚过一分钱的女硕士,就这样轻
而易举地成了一座房产的主人。下笔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看钱进,想在他的脸上发现
不安或游移,可是,如果发现了,我能承受住打击吗?还好,那始终是一张洋溢着
幸福的脸,上面刻着一个青年对成功的热切盼望,还有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承诺。
那张坚定的脸上写着两个字———那是爱人间最珍惜的———信任。
我不劳而获地攫取了钱进的财产,在没有任何名分之前。在创建女人一生中最
为重要的关系时,我成功地成为爱与金钱的剥削者,而剥削者的角色带给我无限的
满足和快乐。
跟家里通电话时,我将钱进的状况透露给父母,他们对钱进安家置业的本事有
些吃惊,对我已然成了业主的事实更是感到措手不及。
父亲站在我和钱进这边了。男人相信实力,并且相信实力能带来成功和幸福,
钱进的实力牌一打出,父亲马上就作出了男人应有的回应。母亲的问题也不再棘手
了,她似乎感到我们已经“既成事实”,所以虽然嘴上没表示赞同,但态度不像以
前那么恶劣了。
趁热打铁,我和钱进又回了一趟老家。还是坐在同一张饭桌的四周,四个人的
表情却比上次自然、舒展了许多。尤其是当我装作随意似的拿出购房协议,让父母
看到签在钱进前面的我的名字的时候,两位老人家的眼角都流露出了深藏的笑意。
“也不是很满意。”我又卖起了关子,“离市中心太远,交通不够方便。”
钱进赶紧就坎儿骑驴:“没关系,等有了车就好办了。”
“还买车?”父母异口同声地问。
“不想买,车又不保值。不过,现在很多人开的车都不是自己掏钱买的。等房
子下来了二老一定去看看,到时候应该有车代步了,路远点也不碍事。”钱进说得
似是而非,更加深了父母对他“有本事”的印象。
这趟旅行收获颇丰,拉拢了我爸,也腐蚀了我妈,都说这年头钱是敲门砖,我
看敲开丈母娘的门也少不了它。有了房、车,钱进的本科学历已经不是严重的缺陷
了,只要假以时日,我妈的堡垒一定能攻破。
在个人问题上,我已经吃了定心丸。硕士读下来,不但拿到文凭还顺便解决了
终身大事,比起同学中的“无主户”来,我实在有高兴的理由。几个同学提议聚一
聚,为了庆祝我和钱进的初步胜利,也为了找个由子让大家乐一乐。
小餐馆的包间里挤满了人,对于羞涩的研究生来说,这样的规格算是中等偏上
了。钱进和我的同学早就混熟了,所以大家一点也不见外,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连
聊的话题和运用的词句都比往常放肆许多。
“哎,地下工作搞得不赖呀,几天没见,房子都买了,看来你们的奸情越发不
可收拾了,钱进租的小屋容不下,必须换个大地方折腾了。”杨红波是有名的小辣
椒,爱说荤话,不过,酒桌上少了她就热闹不起来了。
“其实我当初也看钱进不错,”冯小丽接着说,“谁知道还没采取行动就让小
涵抢先了,像我们这些脑筋迟钝的人就是不行,干啥都捡别人的剩儿,再等几年还
找不到婆家,我看自己只能瞄二手男人了。”
“口是心非。”挺着啤酒肚的钱胖子发表个人意见了,“我还是一手男人呢,
你们怎么不主动投怀送抱?小涵为什么嫁出去了,还不是因为人家踏实,不像有些
人,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找男人不能要求太高,过日子,和谁不一样?”
“呸!”杨红波啐了钱胖子一口说,“你当我们是公共汽车呢,是个男人就能
上。不就是被中文系的女生蹬了吗?有委屈冲我们发泄,多不厚道呀。”
钱进赶紧给钱胖子解围,“别再打击弱势群体了,胖兄弟也不容易。我知道大
家都为我和小涵高兴,我相信你们这些才男才女也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另一半。”
“干!”大家一起举杯为我们祝贺。
两个小时后,包间里的空气明显地带有了歇斯底里的味道,一群处在青春期末
梢的男男女女彼此感染着,把疯狂的声音和举动一次次推向高潮。一向持重的钱进
被灌得东倒西歪,靠在椅子上不断地哼哼,旁边的钱胖子也被酒精吸光了力气,两
个人像难兄难弟似的相互支撑着,头挨头倚在一起。我直视着一双双越来越迷离的
眼睛,觉得人们在这种状态下表露出的才是真实的自己。
“恭喜你。”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陶向宇不知何时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愣了一下,忙说:“谢谢。”
陶向宇望着我,眼神中有股子特别的含义。
陶向宇是公认的帅哥,人聪明,有能力,家庭条件也好。他还是个神秘人物,
平时很少见着他的人,不知道他忙些什么,就是从来不缺钱花。他老是缺课,导师
却不为难他。有人说他是花钱买来的研究生,不过,从言谈举止看他还挺有知识。
他倒不是个难接近的人,熟悉了也能开开玩笑,只是总让人感觉跟他之间有层模糊
的距离,看不透也穿不过,就那么朦朦胧胧地隔着。当然有不少女生注意他,其中
也有很漂亮的,可他似乎不感兴趣,依然飘飘然地游荡在我们周围。他主动和我说
话的情形不多,当他和我坐在一起时,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可能也有酒精的作用
吧,毕竟我不是个容易心血来潮的人。
“有个归宿真好。”陶向宇又开口了,“选择了一个男人,就等于选择了一种
生活。你选择的是一个平实、勤奋的男人,说明你渴望过恬淡、安逸的生活。挺传
统的,难得。”
我侧着身子,略昂起头,疑惑地盯着他。
“干吗这样看着我?”陶向宇问。
“你们男人总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很不守规矩,其实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
糟糕,绝大多数女人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看看我们周围,不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人
吗?”
陶向宇左边的嘴角抖了抖,像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嘲弄。
“不是吗?”我对他的表情很不满。
“看见的东西说明不了问题。”陶向宇皱了皱眉头,“庄重的外表下总是伪装
着躁动的心,老实的人疯狂起来可是要吓死人的。”
“你见过?”
“规矩是人给自己贴的标签,为的是得到正统的保护,但从本性来讲,每个人
都是喜欢破坏规矩的。”陶向宇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怎么玩起深沉来了,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我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
的杯子喝了口茶。
“生活没什么深沉的,所谓的深沉是用来掩饰和遮盖的。天地之间是一层灰色
的地带,而人就生长在这里。人把自己涂白了,放在外面给人看,在能躲避的地方,
又把黑色的一面亮出来。人有本事把黑的白的摆弄好,搞乱套的人就只好精神分裂
了。”
“你今天的讲话真怪。”
陶向宇终于笑起来,头向后仰,右手捂着肚子。
“笑什么?别人来祝贺我,你却来笑话我。”他的表现让我很懊恼。
“有点生气是不是?”陶向宇问道,见我撅着嘴,继续说,“瞧你的样子还像
个小姑娘,真没想到就要把自己的一生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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