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恒去那个南方小镇的时候是秋天,那个小镇水汽很重。朱恒从另外一个小镇
打车去他所要到的那个小镇时,他的身体很不适。他走在灰尘很大的街上,对一个
倚在车门上兜揽生意的人说:“我要去××镇。”
那个人说:“我这个车就是去××镇的。”
为了保险起见,朱恒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指着上边的一个小黑点说:“上这里。”
那个人点头。
××这两个字很生僻,朱恒念不上来,他又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就按自己的想
象胡乱念了两个大概差不多的字,好在南方人听不懂他的北方话,他也无须南方人
对他多说什么。他对那人,也就是司机说:“我要去××镇。”
司机好像一下就听懂了似的。
他们上路。
在路上,朱恒想:自己要去××镇干什么呢?他自己问自己,问过之后,却得
不出任何答案。但朱恒要去××镇,好像那里是他人生的必经之路。朱恒对××镇
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开始的时候,他还想向司机打听一下那里的情况,可一阵突
如其来的眩晕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朱恒要去××镇小住一夜,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在那里停留。他可以直接到他
要到的地方去,但当他在地图上看到××这两个字时,他怦然心动。
朱恒要去××镇时,到一所庙里烧了香,他拎着一个相机,在他准备动身前往
××镇的这个小镇上四处拍照。这里的房子很古怪,屋里很黑,妇人抱着孩子坐在
高高的门槛上喂奶,男子则多半赤脚在不远的地方劳作。这种南方小镇有很多的河,
几乎每户人家的屋后都搭了长长的木廊,在木廊上走动的多半是青年男女,他们相
隔很远地说话或打手势。
朱恒在街上拍照,引起许多人的注意,也许他的相机太好了,有几个男青年跟
着他走了好长时间,大声地哇哇地说着什么。朱恒回头看他们,他们就停下脚步,
远远地站在那里,朱恒走的时候,他们又自然而然地跟上。这样相持了很长时间,
朱恒终于忍不住问他们要干什么?!其中一个小伙子羞涩地走上前来,用手摸了摸
他的相机,然后,他们高兴地一哄而散了。
像一群鸟,说没就没了。
朱恒看到一座庙。这指定是一座庙。这庙处在民居中间,黑色的门半掩着。朱
恒走的地方很多,看到的庙也不少,他不信佛,但他每遇到庙宇都要进去拜拜,这
是一种习惯,为的是祈求平安。朱恒见到的庙宇很多,但这一座与众不同,它也许
就是用民居改建的,是哪位居士奉献出来的也不一定。那庙的名字也奇怪,叫紫竹
林。朱恒想:是观音大士住的地方吧。四周冉冉升腾一团瑞祥之气,更有院内钟鼓
之声袅袅而起,朱恒忍不住推开了那扇庙门。
朱恒进到庙里才知道这是一座尼姑庵,他愣愣地站在廊檐下,觉得有些不妥。
他的到来也打破了庵内的沉静,几个年岁比较大的尼姑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他,神情
似乎在向他发问。
朱恒有些尴尬。他想说他来是为了烧香,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觉得这是一
个只有女人居住的家,他一个陌生男人闯进来很不礼貌。他歉意地笑笑,转身要出
去。朱恒要出去了,也许就没事了,可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尼姑端了一杯香茶站
到了他的身边,朱恒如陷到云里雾里,进退两难。
等朱恒从紫竹林里出来时,他口袋里的钱已经少了三百元,他喝了—杯香茶,
被让到院内坐定,主持并未出来见他,一个信佛的老太太坐到了他的对面。她说。
她说话之前,指着庙的四梁让朱恒看,她告诉朱恒,这里应该大修了,而大修是需
要资金的,她看朱恒是一个有慧根、有造化的人,应该为大兴佛事作点贡献。
朱恒给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就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元钱。朱恒站起身要走的时
候,他胸前的相机在椅背上碰了一下,这引起老太太的注意,她开心地笑了,拉着
朱恒四处转转,并允许他拍几张她认为珍贵的照片。朱恒都照办了。
“你来就是为了拍照吧?”
朱恒下意识地点点头。
朱恒是上街来拍照的,但他的计划里没有这座小庙宇。他觉得没有必要向别人
来解释这个问题了,他走出庙门的时候,身上轻松了许多。
朱恒突然想去××镇。
××镇距这里并不遥远,地图上的直线距离50余公里。朱恒被自己的想法打动
了,他的心情格外好起来。其实,朱恒的心情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一来到目前的这
个小镇就受到了这里的人的欢迎,他们对远方的客人多了一份额外的兴趣,所有的
人都关注外乡人的行踪。
比如说朱恒所住的那个小旅店的服务员,她自报家门叫小玉,南方女孩叫小玉
的好像很多,朱恒几乎分不清她们到底谁是谁。朱恒在杭州西湖乘船的时候,有一
个船女叫小玉,是一个十分乖巧的女孩,朱恒差点没爱上她。
服务员小玉为他打开房间门,就侧身站在那里,她的胸很高,朱恒从她前面过
时,只要稍稍动点心思,就会轻而易举地拂弄她的乳峰。这一点小玉可能比他还清
楚。朱恒小心地在小玉和走廊墙壁所造成的狭窄的空道儿上挤过,小玉冲他暧昧地
笑笑,朱恒感觉自己很紧张。
朱恒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头上冒出一点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虚弱,
他想起他在西湖的那个小玉,一边摇船,一边笑着和他说话,还弄五香豆腐干给他
吃。人一陷入到回忆里就容易平静,朱恒躺在床上,下意识地点燃一支烟。
朱恒不知道小玉此时正站在他的房间外哧哧发笑。
她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是朱恒要的午饭:一盘豆腐,一盘辣子炒腊肉。她一手
端着托盘,一手轻轻地叩门,叩罢禁不住掩口,笑得脸也有点红了。
直到这时,朱恒还不知道他要去××镇,他叫不上来那个镇的名字,只好含混
地用××来代替。他自北来南时,以为这里的秋天会很热,不承想南方小镇的秋天
早晚也凉,且有潮潮的水汽浸在身上,有点黏,也有点滑。
小玉敲门进来,低着头把菜放在桌子上。这时是中午,但由于朱恒住的房子背
街,且窗子很小,所以他的屋子和其他屋子比就有点暗。小玉找来一个椅子,踩在
上边,帮他去打灯头上的开关。小玉伸手去开开关,上衣也随着她的动作空洞起来,
朱恒就看到了小玉的乳房,比他想象的要大,那么饱满、坚实,一圈乳晕给灯光隔
着衫子照进来,有些暗红。朱恒突然笑了,他的笑声惊动了小玉。小玉问他:“你
笑什么?”
小玉说话的声音很怪,但并不难听。在朱恒的记忆里,南方女孩子说话都是这
个样子。
小玉问他:“你笑什么?”
朱恒摇头不语。
小玉一定是用本地的方言骂了他,然后说:“外地的男人都是坏心思!”
朱恒更忍不住笑起来。
小玉就比划了一下,好像要掐他,稍稍停顿,终于鼓起勇气似的,在朱恒的左
臂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这顿中午饭朱恒吃得很香。他原来没有要酒,但小玉主动地给他送过来一壶酒,
他就喝了。喝之前,他还想:也许这酒里有毒呢?但他还是把酒喝了,喝完就醉了。
他躺在床上合衣而卧,一觉睡到三点十分。
朱恒坐在这个南方小镇的下午里,隐约记起他在街上听到的一个传闻,说有两
个女人冒充尼姑,到一户人家去化缘。说是化缘,不如说是去作交易。她们拿了一
个罗盘,说这户人家的院子里有宝物,宝物是一对,只有她们能找到,并且需要她
们施法,宝物才不至于土遁,走到别人家去。
这家的主人就信以为真了。
她们几个人锁了院门,在院子里大挖起来,工程量不小,需要大家轮流工作,
两个假尼姑也十分卖力气,因为事先说好,如果挖到宝物对半分成。终于,在假尼
姑工作的时候,土堆里传出当的一声。
于是,这一家人欢呼雀跃。
他们挖到了一对金佛。
按下来的工作是谈判。过程粗糙又简单。那家人被假尼姑骗去两万四千元钱。
他们拿着金佛去作鉴定,结果被告知,那对金佛是铜铸的,黄铜,成色和金子有那
么一点点相像。
朱恒的脑袋混成一团。
他在这个小镇要办的事办完了,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喊
那个叫小玉的服务员,让她检查房间,小玉说:“走好了,有什么好检查的,你还
能把这儿的东西带到××镇去?”
小玉似乎受了什么委屈。
××镇?
朱恒停下手边的活,从背包里找到地图,他很快从他所在的方位附近找到了×
×镇。这两个字太生僻了,他叫不上来,又不好意思去找那个叫小玉的,或者别的
什么人问,就胡乱规定了两个差不多的字在那上边。
朱恒决定到××镇去,去干什么,他不知道,他有点兴奋似的,收拾好东西,
在总台结了账。他的头清醒了许多。这个南方小镇的秋天的阳光是灿烂的,和他家
乡的阳光一样。朱恒走出旅店的大门口,特意站了一下,他在想自己是否需要回过
身去笑笑,因为他觉得那个叫小玉的女孩的一双眼睛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朱恒站了一会儿,想,算了罢。他一手拎着包,一手很有力地摆动。
朱恒包了一辆小车,付给司机四十元钱。他对司机说,他要到××镇去,司机
没有表示反对。车行在路上的时候,朱恒想问司机:××镇的水汽是不是很重。但
他的问题很快在自己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也许酒劲儿还没过?朱恒仰头靠在椅背
上,嘴里喃喃地说:“我要到××镇去。”
司机说:“我这个车就是去××镇的。”
说完,他们就都沉默了。
余下的时间,是车在路上不停地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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