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薛师傅在那个世界倒腾了几天,又打开了房门,拿出了他裁剪的旗袍。旗袍上
还画了一只金凤凰的图案,凤凰的头从旗袍的胸部开始,到旗袍下摆正好是凤凰漂
亮的凤尾,深红和黄黑颜色搭配,可说是世界上的绝配。他把老婆拉进房,然后又
关上门。他要老婆坐在他跟前绣旗袍上这只凤凰。老婆在案前摆好布绷子,绷上绣
件,然后坐在他面前不用戴眼镜就捏起了绣花针。老婆捏针的样子,让他想起老婆
年轻时,她的拇指和食指粉嫩粉嫩,捏着针,合成一个圆环,剔透得像枚玉佩。他
再也看不到老婆那样的手了。老婆虽然没有了那样的手,但比自己年轻。成熟的男
人找老婆是找能干聪明的老婆,不一定要漂亮,但要年轻。他就是找的这样的老婆。
可以说他的旗袍一半依赖了老婆的湘绣。如果没有老婆湘绣的好手艺,也出不了这
么漂亮的旗袍。
薛师傅觉得这辈子运气好首先有个好师傅,然后是有个好老婆。记得他30岁了
还在挑老婆。他是桃花江美人窝里出来的男人,相貌堂堂不用说,但对那种找上门
来又没有一点本事的漂亮女人,他一点不感兴趣。也是那次,省湘剧团到美国演出,
演员一律穿湘绣旗袍,厂长把做旗袍的任务交给他,由他统一裁剪,再拿出湘绣。
长沙有四大湘绣厂。沙坪湘绣厂是四大湘绣厂的发源地。他拿了布料去了沙坪湘绣
厂。当时沙坪湘绣厂还只有个小厂房,接了业务就去找那些农村姑娘。那里的农村
姑娘从小就绣花挑朵的,个个是湘绣能手。沙坪湘绣厂把业务分到姑娘手里不到几
天,一位姑娘跑到服装厂找薛师傅,说这条旗袍被她剪线时不小心剪了个洞,说完
就哭起来了。薛师傅发现姑娘绣得非常不错,而且找上门赔礼道歉已很有责任感了,
就重做了件旗袍给她绣。后来有了零散的旗袍业务就专门让她绣,一来二去,这个
比他小十多岁的姑娘就成了他的老婆。
薛师傅在旗袍上打好的图样,在老婆眼里只是个轮廓,她要在轮廓上配线绣出
层次。一根线劈成16根,每根的颜色,从最深到最浅的分成13种。将花线、绒线、
丝线、织花线、桃花线、金银线,分清楚后,老婆开始飞针走线。对接掺针、拗掺
针、挖掺针、直掺针、横掺针、排掺针、毛针、隐针、游针、盖针、花外、打子针、
钩针、扎针、刻针,她绣得轻重徐疾,有板有眼。粗的细的各种颜色的丝线在她的
手中飞舞着,两朵艳丽的蝴蝶结,翩跹在领口上,既作为点缀又起领导作用。那只
凤凰,深红的凤头,红黑的凤身,金色的凤尾,活灵活现,就像随时会从绣屏上飞
出来。
旗袍做好后,薛师傅将旗袍穿在迎门的一个模特儿身上,旗袍从上往下挂,像
水一样滑下来。薛蓝很用心地给模特儿头上戴上一顶荷叶造型的绸缎阳帽,在脸前
像个倒S 形,一边遮住了一只眼睛,一边闪出晶亮的光芒。长发披在帽檐下,像是
一朵荷花下垂着的穗。翠绿色的旗袍,就像出水的荷叶。一阵轻风吹过,闪烁而流
动,泛出幽幽的色彩。在那些花花绿绿视为土气的时候,在讲究格调的白领丽人沉
迷于低调的,高级灰的世界里,这件旗袍忽如一夜春风,开着绚丽的花朵,引来翩
跹的蝴蝶,一扫笼罩在世纪的灰色迷惘,为女人构筑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薛蓝在给模特装饰时,薛师傅的眼睛一直盯着薛蓝看。薛蓝今天穿了件红印花
超短旗袍,下著的短比阿婆的短裤长不了多少。薛蓝几分得意地说,你不要这样看
我,这是改良。传统的印花织布,标准的中国红中加入金色花纹,体现了浓浓的中
国情结。黑色琵琶扣点缀,内配金色小吊带,硬朗中又不失女性的柔美。现代的尖
角翻领与露背元素,中西合璧,性感妩媚。纵使薛蓝讲得天花乱坠,薛师傅也只能
是越看越生气。可是越是生气越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薛蓝。他只好不去看薛蓝了,
搬了条板凳坐在店门口,等女人来拿旗袍。
女人没来。女人没有来,他就盯着模特身上的旗袍看,越看越欣慰。他做了一
辈子的旗袍,好像还没有这样认真看过。
薛师傅60岁,做了40多年旗袍。他觉得他比他父亲幸运,他父亲想做旗袍,但
没有做成。父亲15岁从乡下到镇上学裁缝,学费是从乡下带几升白米。由于父亲的
好学,做了师傅的上门女婿。那时镇上不知道旗袍是怎么回事,但做裁缝的父亲还
是知道旗袍的,希望自己学会做旗袍。师傅却说镇上没人穿旗袍,你学它做什么?
师傅没有告诉父亲做旗袍,但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做旗袍。就在薛师傅长到15岁
时,父亲把他送到了长沙拜师学做旗袍。父亲说,我从山沟里到了县城,你要从县
城做到省城才叫有出息,我们的祖先薛仁贵也是走出去才干出大事的。父亲识字不
多,喜欢县剧团演的古装戏薛仁贵征西。就这样,他带着父亲的愿望,来长沙拜师
学旗袍了。师傅没有儿子,身体又不好,薛师傅就挑水劈柴洗衣样样都做。师傅离
不开他,就认他做干儿子。合作化时,他以儿子的名义和师傅一块进了服装厂,吃
起了长沙户口。师傅做旗袍是祖传。不久,师傅死了,他就成了一代名师。
每天一早,薛师傅就去挂旗袍。他将叠好的旗袍轻轻打开,往模特儿身上一穿,
旗袍又像水一样滑落下来。他喜欢看这种水样滑落的感觉。一到晚上,他又把衣服
取下来,折叠好,放到一个精致的四方盒里。薛师傅盯着盒子里的旗袍看,那个女
人不断地在他眼前晃动。女人做旗袍是去参加一个盛大的宴会?还是和一个旧情人
约会?女人是40岁还是40多岁?女人的年龄是看不准的。
燥热的夏天就在薛师傅的等待中过去了,女人还没有来。这时,薛师傅有些坐
不稳了。薛蓝怕父亲急出什么病来,觉得父亲有些痴了,不满地说,爸,到里屋歇
着吧!那女人来了我会叫你的。薛师傅固执地说,我为啥要到里屋歇着?然后直直
地望着女儿。薛蓝一撅嘴:你也太认真了,不就是一件旗袍吗?你也不想想,或许
那个女人犯了病,出了车祸呢?
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你怎么能咒人家?
本来嘛。她不来,还要我们打广告找她啊!你没见现在人的那德性,有钱神气
到天上去了。说不定她早忘了她的旗袍呢?
我相信她会来的。
其实旗袍这种衣,说看重就看重,说不看重,不过是女人衣橱里多件衣罢了。
再过段时间还不知有没有人穿这种旗袍,既繁锁又不适用。如果我有个好的工作,
也不会把青春浪费在这一针一线上。
薛师傅身体里猛然扎了一下。他知道薛蓝从心底里没有真正地喜欢过旗袍。她
能做,是靠了她一股子灵性。女儿要的只是旗袍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旗袍的内涵。
喜欢旗袍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薛蓝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他发现
他很无能,他的旗袍做得再好也没人帮你把女儿招出去。他认命,老婆却不认命。
老婆说,你给市长夫人做旗袍,你去和他夫人说说,给女儿找个合适的工作吧!薛
师傅口里答应着,就是不行动。他认为女儿到一定的时候,也会认命的。现在女儿
虽然认命,很不情愿地跟他学做旗袍了,但要想让她死心塌地做好旗袍,还是差一
段工夫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女人仍然没有来。
这时,坡子街要扩建,所有的旧房要拆。薛师傅的旗袍店和他以前的服装厂正
在这条街上,都属于拆迁范围。薛蓝是个能干的姑娘,很快在另一条巷子找到了门
面,准备在拆毁之前搬过去。这下薛师傅寝食不安了。他想女人来了怎么找旗袍店?
他很不愿意搬。薛蓝说,我们在原地方钉块牌子,告诉我们的新地址。薛师傅搬到
新门面后,他又不放心了。他说,那牌子起什么作用?我还是到那里去等吧!反正
我不做旗袍了,有的是时间。薛蓝惊讶地望着他。老婆说,让他去吧!你又不是不
知道他固执得像牛。他要做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薛师傅端了盒子里的旗袍,蹲在薛蓝钉的牌子旁,看人家拆屋。好端端的屋被
一个个拆得乱七八糟了。当他看到服装厂“轰”一声巨响,成了一堆钢筋水泥时,
他的老眼冒出了泪花。没了,彻底没了。服装厂刚成立时,他为厂里做过很长一段
时间的旗袍。有天,服装厂突然受到了冲击,那些漂亮的旗袍都被撕成了布条,说
是过去地主太太穿的封资修的东西。在全厂都不做旗袍的时候,他偷偷给一个女人
做过一件旗袍。那女人精致地穿在身上,走到河码头去看龙船时候,被几个造反派
盯住了。那女人一下河码头,她的旗袍被造反派撕成了条。那女人哭着往家走,薛
师傅偷偷跟在她后头哭,一直哭到她回到家。后来,市面上又风行一种的确良的布
料,手感挺滑,穿着不起皱,凉爽,是夏天做衬衣的好料子,也是一种很昂贵的布
料。当时只有两种颜色,水红和纯白。水红是姑娘的专利,白色是男人和老年人的
专利。后来市面上出现了花的确良,那女人意外地拿来花的确良面料,要薛师傅给
她做棉衣罩衣。薛师傅很懂得这个女人,他用了类似于旗袍裁剪,在领口上用了做
旗袍的那种领口,扣子也是按旗袍那种布纽扣去点缀。那女人穿出去后,姑娘们一
窝蜂地请他做这种款式。他白天做不过来,就带回家,晚上在灯下做那些蝴蝶结,
饺子形,菊花瓣的纽扣。再后来,长沙凭空冒出许多服饰公司和数不清的个体裁缝
店,外省的名牌也源源不断打进长沙,服装厂就接不到业务了。老厂长退休后,新
厂长把厂卖给一个服装公司。工厂卖了,断了工人的生路,工人跑到厂里骂娘。薛
师傅没有骂娘,他拿了那笔可怜的买断金做了件大事。他把两室一厅的住宅进行了
改造,先把当街的门改成双合页门,把横着的那间夹成小两间,做了他和女儿的两
间卧室,再把外屋和里屋连着的两间打通,成了一间大房子,做了门面。门口挂了
块“薛师傅旗袍店”的牌子。这时,街上那些丽人,在街上大大小小的旗袍店里挑
来挑去,挑到薛师傅旗袍店的时候,就再也不想走了。
坡子街的旧房拆毁后,变成了一条空巷。薛师傅蹲在尘土飞扬的空巷里,每天
如此,跟单位上下班的人一样准时。那些民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时间一长,把他
看成了活路标。有人问地址了,就说那里有个卖旗袍的老人。于是,过路人劝他,
这条街成了空巷,你蹲在这里卖给谁呀?开始他还和他们解释,发现他们那嘲笑的
目光,就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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