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坡子街开始重建一栋栋新房,薛师傅蹲在那里,像是看景,又像在看人,眼睛
却空洞地一直望到巷子的尽头,目光游离而迷惘。渐渐地,他饭也不想吃了,觉也
睡不踏实了,话也不想说了。这天,他终于倒在了那块牌子前。
在医院,薛师傅被诊断为晚期胃癌。
病床上,薛师傅还在问,女人来了没有?老婆急了,对薛蓝说,这件旗袍会把
你爸爸活活折腾死的,快想个办法吧!薛蓝没作声,脑瓜子一转,第二天,她在晚
报上登了一则领取旗袍的消息。她把这件事告诉薛师傅时,病得不成样子的薛师傅
咧嘴笑了。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仍然没有人领旗袍。薛师傅只好又不断地追问薛蓝。薛
蓝说,哪有那么快呀,再等等吧!
见父亲还是那么焦急,薛蓝心里也暗暗不安起来。这一天,她又找出那张报纸
细看,突然看见,在她的那条消息旁边,还有一条讣告:全国著名民族学学者,省
政协委员夏玉珍女士因患白血病,医治无效,于昨日去世,享年48岁。薛蓝第一次
没看到这条讣告,现在看到了,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讣告与认领旗袍的消息挨在一
起,冥冥中是不是有一种什么联系?
这天中午,薛师傅接到了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说她就是那个定做旗袍的女人
的女儿,并解释说,当时因为妈妈急于出国考察,把这事搁一边了。薛师傅听了说,
我还以为你妈妈不要了呢,你妈妈什么时候来拿旗袍?电话里满口赔不是,又说,
妈妈一年半载回不来,前不久她打电话过来,叫我抓紧拿了给她寄去,她等着穿。
薛师傅在电话里约好在他原来的旗袍店见面。
薛师傅送走那件旗袍后,就像脱掉了一件被雨淋得透湿的旧棉袄,穿上了一件
新棉衣,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舒适。他兴奋了大半个晚上,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
这一睡,薛师傅就永远睡过去了。
薛蓝伤心至极,边哭边喊:父亲是我害死的,我这个主意馊啊!
原来,晚报登出消息后,还是无人问津,而父亲又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晚报上,
薛蓝便突发奇想,找来自己的女友,扮成那个取旗袍女人的女儿。旗袍取走了,本
想让父亲了却这桩心事,安度晚年,没料到反而加快了父亲的死亡。
火化父亲和父亲的遗物时,薛蓝拿着那件旗袍,泪汪汪地盯了半天。母亲说,
这是你父亲一生做得最用心的一件旗袍。他走了,让你爸带走吧!女儿明白母亲要
将旗袍烧掉。她急忙抱过来,对母亲说,我要留着它。
旗袍仍然挂在模特身上。这条旗袍就成了路人永远注意却无人领走的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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