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妹不满周岁的儿子死了,没有人借给她治病的钱;她被当成盗窃犯游街,没
有人可以为她说一句话。这件事发生在那个特殊年代,它是发生在那个时代的偶然,
还是源自人性的必然?
分葱的消息,是生产队长姜发通过绑在村口老榆树上的大喇叭发出的。时间,
是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前一天上午。
阴历八月,阳历就到了九月,按节气算,已经入了秋。可北方的天气,除了早
晚两头,正晌午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毒。书本上的惯常说法是:秋老虎———淫威
犹在。相比之下,还是我们那儿的老辈人形容得更到家,他们说:这天儿,是高粱
晒红米的时候。
地里的麦子收过了。小山一样的麦垛,整整齐齐地码在生产队的场院里。这时
的农家人,心里踏实了,再不担心连绵的涝套雨,会把指望了一春到八夏的小麦,
窝在地里泡面汤。
大田里的谷子和黄豆,还不到收割的时候。它们要抓住从现在到初霜到来的短
暂时间,完成最后的生长。一般来说,两次收割之间,总有几天空闲时间,这几乎
成了队里不成文的规矩。干什么呢?是留给家家户户扒炕抹墙,和村头地角的自留
地搞小秋收的空儿。队里呢,自然也有些安排,却又大多与生产无关。分葱要算一
项内容。
队里的葱地离村子不远,就在东山脚下,是一片河滩地。
这十几亩的河滩地,是村里的五保户付二爷锹挖镐刨开出来的。
付二爷早年在部队上负过伤,落了残疾。他拖着一条永远也伸不直的右腿回到
村里。不知为什么,付二爷始终没成家。没成家自然不会有儿女。无儿无女的付二
爷到了晚年,生活中渐渐地有了凄苦的味道。但不管怎么说,付二爷对革命是有贡
献的。村里把付二爷定为五保户,每年的口粮由队里出,付二爷也受用。
付二爷住的是独门独院的马架子房。仓房里,柳条编结的粮囤子,装着队里免
费供应的玉米和小麦。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付二爷属衣食无忧一族。可付二爷
不甘心吃白饭,他,另有打算。
队里的壮劳力出工下地走了,付二爷收拾停当,也出工。只是,付二爷不随大
溜儿。他,独自一人,一瘸一拐,来到东山脚下,挥锹舞镐,开生荒。他,用的是
笨劲儿,靠的是韧劲儿。他像传说中那只衔石填海的精卫鸟,像小学语文课本里那
个移山开路的老愚公,他硬生生开出了一片河滩地!
当初开荒的时候,有人问付二爷:
“二爷,你这是做啥?”
“不做啥,闷得慌!”二爷答。
当付二爷的河滩地里,小葱像青草样儿绿成一片的时候,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好心人的担心却又接踵而至:
“二爷呀,《青松岭》那个电影,你是看过的,里头那个钱广,可是犯了错误
的,就因为赶集时,卖了自己打山上采的几斤蘑菇,成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典型。
你一门心思莳弄这十几亩的大葱地,搞不好就是典型中的典型啦。”
说话的人心眼不坏,付二爷却不急不恼,付二爷做事一根筋———你有千条妙
计,我有一定之规,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人们才知道,付二爷的葱,其实是给全村人种的,每家每户均有一份。
去地里领葱的,大都是女人和孩子。这种小差事,男人们是不屑出面的。倒不
是没空闲,主要是怕辱没了他们壮劳力的名头。
女人们出门也不繁琐。张家大娘提只柳编筐,李家婶子抓条布口袋,隔着篱笆
矮墙一吆喝,结伴走了。也有的什么都不拿,空着两手出了门,单等走到村东小河
沟,拣沟沿上的青篙子拔下两绺儿,在鞋底上“啪,啪”磕两下,梢对梢,拧成根
捆葱的要子,连麻绳都省了。
满妹是和秦大娘一起去的。
满妹是湖南人,长得瘦小枯干。个头,充其量一米五多一点儿。这样的身高,
淹没在“生猛”的北方人群体中,很容易与未成年的孩子混淆。她的眼睛,大而深
陷,仿佛藏了说不尽的心事;嘴巴,向前突出,很像历史课本上北京猿人头像的那
张嘴巴。梳的是五号头,发丝焦涩,看不到一点光泽。一脸菜色,写满生活的艰辛。
满妹的丈夫,叫戴根兴,是上海人。戴根兴一脸大麻子。那个年代医疗水平不
发达,接种牛痘预防天花不普及,所以得麻子的人特别多。当地人形容戴根兴的麻
子,有一句非常形象的话:“你瞧他那一脸麻子,一瓶雪花膏都抹不平!”印象中,
戴根兴冬天总穿一件黄大衣。黄大衣的黄色褪得差不多了,看起来更趋向于白。戴
根兴的黄大衣,让人联想到他可能当过兵,是退伍军人。其实不是。他压根没沾过
军人的边儿。他一家是下放户。他家和秦大娘家一样,都是下放户。
下放户是专有名词,是特殊年代的产物。说起来话长。
满妹和戴根兴夫妇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大的一个七岁,叫戴龙江。顾名思
义,名字里打着地域的烙印。龙江生得白白净净,很标致。小的一个,不到周岁。
就在分葱前的一个礼拜左右,得肺炎夭折了。肺炎本是小儿常见病,在今天根本算
不了什么,打打滴流就好了。可满妹和戴根兴夫妇却不行。他们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没钱买药,没钱打针。眼瞅着发高烧的孩子,躺在马架子房的土炕上,鼻翼翕动,
两腮通红。孩子烧得哭都哭不出来了,两口子急得团团转。
他们不是死人,知道出去借钱。可到哪借呢?两口子很为难。要知道下放户都
是背井离乡,远离故土的人,在当地无投无靠。在村里,他们低人一等。当地人很
瞧不起这些人,叫他们“二老改”。有了这样的称谓,指望他们帮忙救急,不现实!
思来想去,只剩下去秦大娘家求援这条道了。
秦大娘家也是下放户,是与满妹家坐同一辆大卡车(一辆卡车拉了八家的家当)
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满妹和秦大娘走得很近。
秦大娘一家是回民。人很善良,家境比满妹家好不到哪儿去。一家6 口人,3
个女儿,每个间隔6 岁。秦大叔42岁上又得了个老儿子,一家人喜欢得不得了。迟
来的老疙瘩今年8 岁,比满妹的大儿子龙江大1 岁。
满妹的小儿子(还没来得及起名)病了,秦大娘是知道的,秦大娘曾带着老疙
瘩去满妹家探望过一次。
满妹家住的是马架子房。房子有些“下窖”(屋里的地面比外面低),夏秋多
雨时节,屋里地面常常汪着水,空气中弥漫霉馊的气味儿。土坯炕上铺着的一领炕
席,早就过性了,破败了。炕面上露出几个大窟窿。窟窿像饥饿张开的嘴巴,急于
要吞噬掉什么。秦大娘从柳编筐里拿出几件旧衣服(老疙瘩儿时穿过的),两个出
锅不久尚有些温热的玉米面饼子,几条来之前下架的顶花带刺的黄瓜。秦大娘把这
些东西放在炕角,俯身去看病中的孩子。大娘用脸去贴那孩子发热滚烫的额头和脸
蛋,嘴上连声说着:“唉,唉,这孩子,这孩子……”
到秦大娘家借钱是戴根兴去的。这种事情总要男人出面才是。不知为什么,秦
大叔对戴根兴的印象很不好,所以,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秦大娘家住的也是马架子房,只是比满妹家略微大一些。两个男人在屋里谈话,
老疙瘩扯着母亲的衣角,在灶间里听。老疙瘩知道家里有钱,有仅有的30块钱。那
是一家人一年里买油盐酱醋的零用钱。老疙瘩也知道戴根兴常常误工,所以一年到
头挣不下多少工分,年末分红扣掉口粮款,他家很难领到现钱。虽然这样,他仍盼
着父亲能网开一面,借给他一点(不指望他还)。那怕五块、十块,那个高烧不退
的孩子,或许就能有救了。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作得了父亲的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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